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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怎么样?我们的大英雄汉斯?”

夜晚的营帐里,灯光昏黄。

沈炼刚躺下,旁边床铺的弗莱德海姆就侧过身,语气复杂地开了口。

沈炼听出他话中有话,不耐烦地回道:

“省省吧弗莱德海姆,你以为你跟我们有什么不同?看看这身军装,在苏联人眼里我们都是侵略者。”

“你要是真觉得这场战争不义,当初就不该穿上这身皮。穿上了,就别摆出那副无辜的样子。”

“何况你还有个当中尉的哥哥护着你,我呢?”

沈炼翻过身,面朝粗糙的帐篷,“我只想活下去,要活,就得先融入他们。”

弗莱德海姆沉默了。

沈炼心里一阵烦躁——既然选择参军来到东线,又何必自欺欺人?

在他看来,国防军和党卫军本质并无不同,都是这场不义之战的行凶者。

若不是威廉中尉明里暗里护着,弗莱德海姆这种态度,早就在战场上“意外”身亡好几次了。

此刻是1941年9月9日,列宁格勒战役已经打响。

部队里弥漫着盲目乐观的情绪,人人都认为苏联即将崩溃。

唯有沈炼清楚,一场惨烈如绞肉机的城市战才刚刚开始。

他只祈祷自己的部队不会被调往那个地狱——尽管他很快就会发现,与即将面对的现实相比,列宁格勒或许都算是“好地方”了。

此刻,沈炼正和弗莱德海姆在村口执行警戒任务。

命令很明确:指挥部正在进行一次“清理行动”,他们需封锁路口,任何人不得进出,违者可当场射杀。

你或许会奇怪,这两人不是闹掰了吗?怎么又凑到一起。

原因很简单:比起那些热衷军功的老兵,弗莱德海姆至少和沈炼有基本共识——他们都无法全然认同这场战争的狂热。

而对备受排挤的弗莱德海姆来说,整个连队里,也只有沈炼和新兵科赫愿意跟他说话。

“我们已经抓了几十万俘虏了,说不定圣诞节前真能回家。”

弗莱德海姆望着远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

“闭嘴!弗莱德海姆!”

沈炼猛地打断他,“你知不知道,在战场上说‘打完这仗就回家’和‘圣诞节前回家’的人,最后都怎么样了?你想死别拉上我!”

“迷信。”

弗莱德海姆不以为然,转而问道,“那你为什么不跟他们一起去参加‘清理行动’,反而跑来跟我站岗?”

“听着,我虽然被迫成了混蛋,但不代表我要当人渣。”

沈炼狠狠吸了一口烟,心想:才来东线几个月,自己已经烟不离手了。

这时,几辆卡车驶来。

负责“清理行动”的乌克兰辅警部队到了。

他们从车上拖下来一群被缚的俘虏,从衣着和零星携带的土制武器能看出,这是些被俘的游击队员。

其中几张面孔格外年轻,看起来不过十几岁,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辅警们用枪托和棍棒殴打他们,准备将其押走。

沈炼虽然知道在这时代游击队通常不被给予正规战俘待遇,但如此公然虐待甚至处决战俘,尤其是其中还有少年,仍然超出了他所能接受的底线。

他或许是个入侵者,是个“混蛋”,但他不愿成为虐杀战俘的“人渣”。

“弗莱德海姆,你会俄语,叫他们住手!”沈炼低吼道。

“住手!放开他们!”弗莱德海姆用俄语朝那些辅警喊道。

但对方只是瞥了他们一眼,继续殴打俘虏。

“该死的!我叫你住手!”沈炼怒火中烧,冲上前用枪托砸向其中一个打得最凶的辅警。

其他辅警见状,立刻围了上来。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怎么回事,汉斯?”威廉中尉及时赶到,冷静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少尉,他们在虐待战俘!我们阻止,他们不听!”沈炼急促地报告。

“汉斯,冷静点,别冲动。”威廉中尉按住他的肩膀,随即看向弗莱德海姆。

弗莱德海姆立刻用俄语对辅警宣布:“根据战争法,这些战俘现在由国防军接管!”

“抱歉,少尉先生,”一个冰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党卫队二级突击队大队长(中校)带着几名党卫军士兵出现,“这些人,尤其是这些游击队员,归我们管了。”

威廉中尉敬了个礼,语气强硬:“中校先生,战俘应由国防军统一管辖,你们越权了。”

中校轻蔑地笑了笑:“战俘?不,他们是危险的恐怖分子,是必须清除的隐患。命令就是命令。”

威廉试图争取:“给您的命令是维持治安,而非肆意处决战俘!”

他转头对沈炼和弗莱德海姆下令:“看好这些人,等我处理完手续。”

然后对中校说:“请配合我的工作,中校。”

“当然,悉听尊便,少尉。”中校假意应允。

然而,就在威廉刚松一口气,准备继续交涉时,中校突然抬手,做了一个简洁而致命的手势——开火!

他手下的党卫士兵毫不犹豫地举枪,对准那群被缚的、毫无反抗能力的战俘,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骤然响起。子弹无情地穿透了那些身躯,包括那几个年轻的面孔。

顷刻间,所有人倒在了血泊中。

“现在,他们归你了,少尉。”中校面带嘲讽地说完,带人扬长而去。

沈炼和弗莱德海姆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经历过枪林弹雨,见过士兵的死,但眼前这番对已放下武器的战俘进行的、冷血而高效的集体处决,彻底震撼了他们。

这不是战斗,这是屠杀。

连部指挥部内,费格尔上尉面色严峻:“威廉,你疯了?去跟一个党卫军中校硬顶?”

“他在我面前,公然处决了受战争法保护的战俘!”威廉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哪里有游击队,哪里就有持续不断的袭击!我们在进行的是战争,威廉!”

“那不是战争,长官!那是对基本法则的践踏!”

“这就是战争!一场新的战争!以元首之名的战争!”

上尉低吼,“如果我们输了,连上帝都不会救我们!所以我们必须赢,不惜一切代价!”

他走近威廉,语气稍缓:

“你是我最好的军官,前途无量,别自毁前程。列宁格勒被围,基辅已陷落,莫斯科近在眼前……战争快结束了,再忍耐一下。”

威廉转身欲走。

上尉在门口叫住他:“威廉,是时候……重塑我们的认知了,和我们曾经相信的那个世界告别吧。”

午餐时,食堂的气氛压抑。

“那里面还有半大的孩子……”沈炼猛吸着烟,仿佛要将胸口的闷堵吐出去。

“汉斯,你心太软了,”

施耐德不以为然,“他们是游击队员,是威胁,必须清除。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你居然能说出这么有‘道理’的话?”弗莱德海姆语带讥讽。

“我们是在保卫后方安全!”巴登赶紧打圆场。

“用那种方式?”弗莱德海姆反问。

“没什么不同。”沈炼掐灭了烟头,声音低沉。

这时,一辆党卫军的车驶入驻地。

中午那名中校走了下来,径直朝沈炼他们这边走来。

威廉中尉立刻上前拦住了他。

“中校。”

“少尉。”

中校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未擦净的血迹,语气却故作轻松,

“中午的事,别介意。你要理解,这些游击队员就像病毒,潜伏在民众里,无法预料,极其危险。彻底清除是必要的手段。”

这番虚伪的“解释”让弗莱德海姆再也无法忍受。

他猛地起身,头也不回地冲向驻地外。

沈炼见状,立刻跟了上去。

“少尉,你真该好好加强一下部下的心理建设,”

中校对着威廉冷冷地说,“帝国的军人,不该如此脆弱,而应是清除威胁的先锋。”说完,他转身上车离开。

威廉中尉站在原地,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深深叹了一口气,充满了无力感。

驻地外的池塘边,寒风掠过枯黄的芦苇,水面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弗莱德海姆的拳头狠狠砸在树干上,手背渗出的血珠在寒风中迅速凝固。

他转过身来,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异常清明。

"我感觉……我感觉我们正在泥沼里下沉,汉斯。"

弗莱德海姆的声音嘶哑,带着彻底的绝望,"

今天之前,我还可以告诉自己,我是在战斗,或许是为了某些被灌输的'伟大理想',或许只是为了活下去……但现在……"

他挥手指向驻地方向,又无力地垂下:"

现在我知道了,这根本不是什么战斗。这是一台机器,一台碾压一切的机器,把所有东西,人性、规则、还有……还有我们仅存的那点体面,都碾得粉碎。”

“而我们,就是这台机器上的齿轮,沾满了血污的齿轮!"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

"汉斯,告诉我实话,这场战争是不是正在把我们一个个都改造成杀人机器?那种按下按钮就能夺走生命,事后还能安然入睡的机器?"

沈炼默默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安慰。他从烟盒里抖出两支烟,自己叼上一支,又将另一支递了过去。

弗莱德海姆机械地接过,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

沈炼划燃火柴,用手护着火苗,先给弗莱德海姆点上,再点燃自己的。

弗莱德海姆猛吸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沈炼深深吸了一口烟,让尼古丁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浓白的烟雾。

他的目光没有看弗莱德海姆,而是投向远处阴沉的地平线。

"杀人机器?"沈炼吐出一串烟圈,烟雾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这个比喻太仁慈了,弗莱德海姆。机器至少还有停转检修的时候。而我们?"

他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我们更像是被投入熔炉的燃料,不仅要燃烧自己照亮别人野心勃勃的美梦,还要在燃烧时保持沉默,直到彻底化为灰烬。"

弗莱德海姆的目光锐利如刀。

"所以我们就该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人格被一点点侵蚀?看着良知在眼前泯灭,却还要自欺欺人地说这是必要的牺牲?"

沈炼顿了顿,侧过头,眼神锐利地看向弗莱德海姆:

"你觉得,我们今天中午站出来阻止,是因为我们比那些党卫军更有良知吗?还是说,这只是我们为了维持自我认知而做的徒劳表演?"

沈炼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尽的疲惫。

"你以为那些下令处决战俘的人就没有良知吗?”

“不,他们只是早已把良知明码标价。今天可以为了'战略需要'处决战俘,明天就能为了'大局着想'牺牲战友。这就是个无底洞,弗莱德海姆。而我们每个人,都在这个洞的边缘徘徊。"

他用力吸了一口烟,火星在暮色中明灭:"但是你说得对,我们确实在变化。就像这把刺刀,"

沈炼抽出腰间的刺刀,刀身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刚出厂时光可鉴人,现在沾了血、生了锈。但重要的是,在必要的时候,它是否还能完成使命?我们是否还能在保持最后一丝清醒的同时,完成我们必须做的事?"

弗莱德海姆沉默片刻,声音低沉。

"所以在你看来,我们存在的意义就只剩下'完成使命'?哪怕这个使命是错的?"

"意义?"沈炼突然笑了,笑声中带着几分苦涩,

"看看你周围,弗莱德海姆。这片土地上有成千上万的人每天都在思考人生的意义,然后第二天就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在这里,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意义。而清醒地活着,更是难能可贵。"

他凑近弗莱德海姆,压低声音:

"记住,我们可以被迫成为武器,但不能心甘情愿地做屠刀。即使不得不沾血,也要记得擦干净。即使不得不开枪,也要知道这一枪意味着什么。这就是我们和那些真正的'杀人机器'唯一的区别。"

他拍了拍弗莱德海姆的肩膀,力道实在,不像安慰,更像是一种提醒:

"守住内心?那种话骗骗新兵还行。在这见鬼的东线,活下去本身,就是最艰难、也是最真实的抵抗。其他的,等你能活到战争结束那天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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