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荣光女王级战列舰“马库拉格之耀”号,核心医疗圣所
时间:伊阿克斯战役结束后约20小时
…
死后的世界,竟然是软的。
这是艾琳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念头。
在她的认知里——那个建立在第42号巢都底层的、充满铁锈、油污和发霉真菌味的世界观里——死亡应该是一片冰冷的黑暗,或者是掉进正在轰鸣的尸体回收机里的剧痛。运气好的话,也许能见到国教牧师口中那个金光闪闪的“神皇爷爷”,虽然隔壁的独眼老乔总说那都是骗人的,死人只会变成老鼠的晚餐或者下等人的口粮。
但这触感不对。
身下不是硬邦邦的废金属板,也不是潮湿的泥地。她仿佛躺在一团云彩里,或者是一堆刚洗干净、晒过太阳的蓬松棉花(虽然她可能没见过)中。
艾琳小心翼翼地动了动手指。丝绸。真正的、顺滑得不可思议的丝绸。她在巢都的某个贵族丢弃的垃圾里见过一小块这种布料,当时她为了抢那块布被人打破了头,最后用它换来了几块发霉的淀粉砖。
而现在,她全身都裹在这种无价之宝里。
“我肯定死了。”艾琳绝望地闭着眼睛想道,“这里肯定是天堂。或者……是哪个贵族的收藏室?我是被做成标本了吗?”
【咳咳,醒醒,别脑补了。你还活着,虽然只剩一口气,但也算活着。睁眼看看,这可是全银河系最贵的ICU。】
一个奇怪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艾琳吓了一跳,猛地睁开了眼睛。
并没有什么变态贵族。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到让她晕眩的穹顶。
那天花板高得离谱,上面画满了拿着剑的天使、燃烧的星球和各种骷髅头。金色的光芒从看不见的光源洒下,柔和而不刺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高级熏香、消毒剂和某种说不上来的、让人心安的草药味。
艾琳试图坐起来,但身体像是散架重新拼装过一样,酸痛无力。
“呜……”她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呻吟。
这声音就像是一个开关。
周围原本静止的阴影突然活了过来。
“病人苏醒!生命体征稳定!灵能读数……归零!”
“赞美神皇!赞美基因之父!快,拿圣油来!”
一群穿着白色长袍的人围了上来。其中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在脸上装了望远镜的怪人(那是佩戴了医疗鸟卜仪的药剂师),还有几个戴着头巾、胸口挂着巨大双头鹰徽章的修女。
他们看着艾琳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颗刚刚从天上掉下来的钻石,或者是某种随时会爆炸的神圣炸弹。既狂热,又小心翼翼。
“别……别过来!”艾琳吓坏了。在巢都,被人围住通常意味着要挨打或者被抢劫。她本能地想要缩成一团,似乎想要把自己藏进并不存在的靴子里。
就在这时,一个只有半个身子、背上长着一对机械翅膀的小婴儿飞了过来,手里甩着一个冒烟的香炉。
“哇啊啊啊!鬼啊!”
艾琳终于忍不住尖叫起来。那个飞行的婴儿(智天使)对她来说简直就是噩梦具象化。她慌乱地挥舞着双手,试图驱赶那个恐怖的东西。
“那是智天使,神圣的伺服构造体,不是鬼,孩子。”
一位年长的医疗修女温柔地按住了艾琳乱挥的手。她的手劲大得惊人,却又控制得极其轻柔。
“这里是‘马库拉格之耀’号。你是安全的。你是……被选中的。”
艾琳喘着粗气,惊恐地看着四周。到处都是金色的骷髅,到处都是看不懂的机器,还有那个正在喷气的婴儿。
“马库……什么?”艾琳听不懂。她只知道自己在一个全是怪人的大铁盒子里。
【淡定点,丫头。那是这个宇宙最高级的战舰之一。你现在是VVVVIP客户。看见那个飞着的小胖子没?那玩意儿造价能买下你以前住的整条街区了。】
脑子里的声音又出现了。艾琳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疯了,或者是被打了某种迷幻药剂。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如同雷鸣般的脚步声从大门口传来。
医疗室内所有的药剂师、修女和机仆瞬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们像是一群被训练好的士兵,齐刷刷地转身,对着门口深深鞠躬,甚至有人直接跪了下来。
巨大的黄铜大门伴随着液压泄气的嘶鸣声缓缓滑开。
两个巨人走了进来。
艾琳的呼吸停滞了。
她见过最大的东西是巢都底层的垃圾压缩机,见过最凶的人是黑帮的打手。但眼前这两个……也许是生物吧,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左边那个,穿着一身金灿灿的铠甲,头盔高耸,手里拿着一把还在滋滋作响的长戟。他每走一步,地板都在颤抖。他看起来像是一尊活过来的黄金玉…哦…神像,浑身散发着一种“靠近者死”的冰冷气息。
禁军统领,马尔多瓦·科尔全。
右边那个,更加巨大。他穿着一身蓝色的、雕刻着无数繁复花纹的铠甲,没有戴头盔。他有着一张像雕塑一样完美的脸,金色的短发,神情疲惫却威严。
罗伯特·基里曼,帝国摄政王,基因原体,“椰心饽饽”。
“他们是来吃我的吗?”艾琳脑子里先冒出了这个荒谬的念头。在巢都的恐怖故事里,这种巨人是吃得起肉的。
基里曼走进医疗室,视线瞬间锁定了那张巨大的医疗床。
在那堆积如山的丝绸和维生管线中间,那个曾经承载了父亲无上威能的女孩,此刻显得如此渺小。
她醒了。正缩在被子里,露出一双惊恐的、如同受惊小兽般的褐色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基里曼的心脏微微抽搐了一下。
几个小时前,这双眼睛里燃烧着金色的恒星,用一种让他灵魂颤栗的慈爱看着他,问他“还好吗”。
现在,这双眼睛里只有凡人对力量的本能恐惧。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基里曼更加确信了父亲的话——这是一具脆弱的、需要被呵护的容器。
“都退下。”基里曼轻声下令。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房间里如同圣言。药剂师和修女们立刻像流水般散去,只留下几名核心人员在远处待命。
基里曼尽量放轻脚步——对于穿戴着命运铠甲的原体来说,这需要极高的控制力——慢慢走到床边。
旁边的科尔全也停下了脚步。这位禁军统领死死地盯着艾琳,似乎在用某种超感官扫描她的灵魂,试图寻找一丝神性的残留。
“别吓着她,科尔全。”基里曼低声提醒了一句,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凡人船员如果看到都会吓晕过去的动作。
这位帝国摄政,单膝跪地。
不是为了臣服,而是为了让自己那三米多高的视线,能够与床上的女孩平齐。他不想让她一直仰着头看他,那会增加她的恐惧。
“你好,艾琳。”基里曼露出一个他自认为最和蔼(但在普通人看来依然极具压迫感)的微笑,“不用害怕。这里没人会伤害你。”
…
那个蓝色的巨人跪下了。
他的脸就在艾琳面前。虽然有着岁月的痕迹和战争的伤疤,但他看起来……并不像是个坏人。他的眼睛像在那片浑浊天空之上的星空,深邃而平静。
“你……你知道我的名字?”艾琳结结巴巴地问,声音哑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是的,我知道(瘫痪了一台伺服颅骨后)。”基里曼点了点头,“我把你从伊阿克斯带出来的。你救了我们所有人。”
“我?”艾琳茫然地指了指自己,“我只是……我当时在那挖战壕……然后有个绿色的怪物要砍我……然后……”
她的记忆断片了。最后的印象就是那把生锈的铁剑,和那种想吐出前年晚饭的臭味。
“然后你就睡着了。”基里曼柔声说道,替她掩盖了那段神性降临的真相(至少现在不想吓到她),“我是罗伯特。旁边这位金色的大个子是科尔全。我们是……暂时算是你的监护人。”
“罗伯特……”艾琳在嘴里嚼着这个名字。听起来像个普通的工人名字,但这身铠甲显然不是工人穿得起的,“你是……大巢都里的贵族吗?还是帮派的老大?”
旁边的科尔全发出了一声类似被口水呛到的咳嗽声。
基里曼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算是吧。我是这艘船的船长。也是……管事的人。”基里曼避重就轻,“告诉我,艾琳。你来自哪里?你的父母呢?”
提到这个问题,艾琳眼中的恐惧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习以为常的麻木。那是属于巢都人的眼神。
“我没有父母。老乔说我是他在垃圾堆里捡的。”艾琳抱着膝盖,小声说道,“我住在第42巢都,下层区。我是个废品回收工……就是去那些还是热乎的死人身上找点能用的东西,或者去管道里抓变异鼠。”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乞求,看着基里曼:“大人,我没有偷东西。我当时去战壕只是想找几双没坏的靴子……老乔的腿烂了,需要靴子。我真的没偷公家的东西,别把我做成老坎特他们说的那种……机仆”
基里曼放在膝盖上的那只巨大的陶钢手甲,猛地握紧了。
我在艾琳的脑海里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就是40K的现状。
一个承载了神皇之力的女孩,醒来后担心的第一件事不是世界的命运,而是自己会不会因为捡垃圾被做成那种没有脑子的半机械奴隶。
这比任何宏大的悲剧都更讽刺。
我看着基里曼。这位原体的表情管理很到位,但我能感应到他的情绪波动——那是愤怒,对自己治理下的帝国的愤怒,也是对眼前这个女孩的怜悯。
“看来,这堂课的第一章叫‘忆苦思甜’。” 我在心里默默说道。
既然气氛这么沉重,作为高维力量或者说老爷爷,我得活跃一下气氛,顺便给这孩子一点生存下去的动力。
【叮!新手任务发布。】
【任务名称:填饱肚子】
【描述:你已经三天没吃饭了,再不吃东西,这具身体就要开始消化自己的胃壁了。】
【目标:吃掉面前即将出现的食物。】
【奖励:身体修复度+1%,以及原体的好感度+10。】
艾琳愣了一下。又是那个奇怪的声音。
就在这时,仿佛是为了配合那个声音,肚子发出了一声极其响亮的“咕噜——”。
在这寂静、神圣、严肃的医疗大殿里,这声音简直惊天动地。
科尔全那张藏在头盔下的脸大概抽搐了一下。基里曼则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可以做的事情,立刻转头对外面喊道:
“把食物拿进来!现在!”
…
几名侍从推着一辆金色的餐车走了进来。餐车上放着几个银质的盘子。
当盖子被揭开时,一股浓郁的香气瞬间填满了艾琳的鼻腔。
那不是她在巢都吃的那种像泥巴一样的尸体淀粉块,也不是那种发酸的循环水。
那是……
一碗熬得金黄浓稠的燕麦粥,上面淋着蜂蜜。
一杯温热的格洛克斯兽奶。
还有一小盘切好的、晶莹剔透的水果。
艾琳看傻了。
“这是……给我的?”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基里曼,“这真的是吃的吗?它在发光诶。”
“这是最基础的营养餐,适合你现在的身体。”基里曼看着她那副一脸震惊的样子,心里一阵发酸,“吃吧。不够还有。”
艾琳咽了口口水。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却又缩了回去。
“我……我需要付钱吗?”她小声问,“这种东西,肯定很贵吧?我要捡多少垃圾才能付得起?”
基里曼深吸了一口气。他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爆弹轰了一记。
“不需要钱。”基里曼的声音温柔得让旁边的科尔全以为原体被纳垢附体了,“从今天起,你不需要再付钱买食物。你不需要再去捡垃圾。你不需要再担心没有靴子穿。”
他伸出巨大的手指,轻轻把那把银勺子推到艾琳手边。
“吃吧。这是我的命令。”
听到“命令”两个字,艾琳终于动了。她抓起勺子,像是个饿死鬼投胎一样,大口大口地把粥往嘴里塞。
热腾腾的甜味在舌尖炸开。那是她这辈子从未尝过的味道。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了下来,滴进碗里。
“呜哇……好甜……”她一边哭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呜呜……真的好踢安……”
基里曼静静地看着她吃。这位统御着五百世界、指挥着百万大军的原体,此刻觉得,看一个小女孩吃饭,竟然比看一场大捷的战报还要让他感到……平静。
科尔全一直站在旁边,像个金色的雕像。他那红色的目镜一直锁定着艾琳。
虽然他是个没有感情的禁军,但在看到那女孩为了这一碗普通的粥而痛哭流涕时,他握着长戟的手指也微微松动了一些。
“这就是吾主选择的容器。” 科尔全在心里默默想道,“如此卑微,却又如此纯粹。或许,只有这样的灵魂,才能承载那足以烧尽星辰的痛苦。”
等到艾琳把盘子舔得干干净净,甚至想把那个银勺子也藏进袖子里(被基里曼温和地制止了)之后,原体终于站了起来。
随着他的起身,那种身为统治者的威严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艾琳。”基里曼开口道。
“在!大人!”艾琳吓得赶紧坐直,甚至打了个饱嗝。
“你现在在我的船上。我们要去一个叫马库拉格的地方。”基里曼看着她,语气郑重,“在此期间,这里就是你的房间。你可以在这层甲板活动,但必须有人陪同。”
他转头看向科尔全。
“科尔全统领。”
“在,摄政王。”
“从现在起,她的安全等级提升至‘终极(Ultima)’。除了经过我亲自授权的人员,任何试图接近她十米之内的人,无论是凡人、阿斯塔特还是审判官……”
基里曼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那是属于复仇之子的冷酷:
“……格杀勿论。”
科尔全重重地敲击了一下胸甲,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
“遵命。万夫团将是她最后的盾牌。哪怕此身陨落,她亦无恙。”
艾琳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终极等级”或者“万夫团”。她只知道,这两个看起来很凶的大个子,似乎真的是在保护她。
而且,这里的饭真好吃。
她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重新躺回那堆丝绸里。困意再次袭来。
【吃饱喝足,该睡了。好好享受吧,丫头。这可能是你这辈子最安稳的几天了。毕竟,等你彻底恢复了,咱们还有很多‘乐子’要找呢。】
伴随着脑海里那个奇怪声音的低语,艾琳在“马库拉格之耀”号的引擎嗡鸣声中,沉沉睡去。
而在门外,整个银河系的命运齿轮,因为这个小女孩的苏醒,开始发出了吱呀作响的转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