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就掀开门帘,带着一股寒气闯了进来。奶奶一见来人,顿时拉下了脸,不悦地瞪了他一眼:“小二,好端端的你吼什么吼?我还没死呢,你给谁奔丧呢?”
进来的是陈冲的二哥,陈力。
陈家一共三个孩子,老大是女儿,早已出嫁。陈力身上还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带着一身工厂里的化工味儿,一看就是刚下班。
他没急着说话,先是拿起桌上的旧瓷缸,从暖水壶里倒了半缸温吞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这才一抹嘴,恶狠狠地瞪着陈冲:“我在外边都听见了!奶奶,您真是老糊涂了?这钱要是给了陈冲,还能有回来的日子?指不定又被他霍霍到哪个窟窿眼里去了!”
陈冲的眉头当即就皱了起来。
他这二哥,从小就看不上他,不管什么事儿,总喜欢踩他一脚。当然,这也怪不得陈力,谁让他陈冲上一世太废物,没干出半点儿能让家里人扬眉吐气的事情,没能狠狠地打这个二哥的脸。
不过,这一世既然打定主意要换个活法,那肯定不能因为陈力跳出来反对,就放弃去苏联的打算。
“怎么了我的二哥?”陈冲当即挺直了腰板,据理力争道:“这是见不得你家弟弟好?爸的工位可是让你顶了,那是咱家最值钱的东西了。弟弟我没了倚仗,往后生活都成问题,这才想着自己出去折腾折腾,跑条活路,这你都要拦着?你是真想饿死我吗?”
陈冲他爹原来是燕郊化工厂的工人。前两年因为一次生产事故,身体大面积烧伤,在医院里硬撑了一段时间,人还是没了。
作为家中的长子,也是当时唯一成年的男丁,陈力自然而然就顶替了这份工作。
七八十年代,虽然改革开放的春风已经吹起,但国营企业的工人身份,依然吃香得很。
上一世的那段时间里,可让陈力结结实实地嘚瑟了很长一段光景,整天回家都鼻孔朝天,懒得拿正眼瞧陈冲。
直到九十年代中后期,下岗潮汹涌而来,才把那层光环给击得粉碎。
其实,顶替工位这件事,也一直都是他们兄弟两人之间,一个解不开的矛盾疙瘩。
上一世的陈冲就觉得,二哥陈力既然继承了父亲最宝贵的工位,那家里其他的资源,怎么说也应该多倾斜到他身上才对。
可陈力跟他娶的那个媳妇儿,偏偏又是那种占便宜没够、还见不得别人半点好的性子。
每次老太太想偷偷给陈冲塞点零花钱,或是帮衬点什么,这两口子总能嗅着味儿过来,横邦硬挡地就是不让。
如果换做是上一世,以陈冲那个年轻气盛、一点就着的炮仗脾气,少不了要跟陈力起冲突,大打出手都有可能。
不过如今两世为人,他心性自然也成长了不少,不再是那个莽撞的少年。
他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就把陈力挤兑得面红耳赤,下不来台。
老太太也在一边帮腔道:“是啊,老二!你爸的工位是你顶替了,你弟弟可是什么都没落着。他如今想出去闯一闯,我当奶奶的帮他一把,怎么了?这事放在天底下哪里,都说得过去吧!”
被奶奶和弟弟这么夹枪带棒地一起针对,陈力当时就憋了个大红脸,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最后只能狠狠一拍身边的桌子耍横道:“反正……反正就是不行!凭什么?当初我们结婚的时候,您可没拿出这么多钱来!现在老三要出去做什么狗屁生意,您一掏就是五千!那可是五千块啊!”
他这就属于是胡搅蛮缠了。当初陈力结婚的时候,奶奶肯定也是拿了钱的,手心手背都是肉,都是亲孙子,她不可能偏向得那么明显。
只不过,八十年代那时候结婚,又不像二十一世纪之后,要什么房子、车子、天价彩礼,乱七八糟的。
那时候,男方家里能有辆崭新的自行车,有几个印着红双喜字的铁皮暖水瓶,再有一台台式缝纫机,就足够风风光光地把媳妇娶过门了。
要是家里面还能有一台半导体收音机,那简直就是了不得的体面人家。
眼看陈力还要继续胡搅蛮缠下去,陈冲双手往裤兜里一插,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哟,二哥现在知道把钱看在眼里了?那行啊,要不这样,奶奶把这五千块钱给你,你把化工厂的那份工作让给我,怎么样?”
绕来绕去,最终还是绕在了这工作上。
陈力感觉自己又被弟弟将了一军,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支支吾吾地憋了半天,最终只能梗着脖子,转向奶奶,试图讲道理:“奶奶!我主要还是担心老三!他年纪轻,没经过事,把这么多的钱拿出去,万一……万一全霍霍了,那不是要了您的命吗?让我说,还不如把这钱放在银行里存起来,安安稳稳地吃利息!”
一听这话,陈冲就不屑地撇了撇嘴。
就这种固步自封、只求安稳的思想观念,他这个二哥,这辈子估计也就这样了,成不了什么气候。
一家人挤在这小小的四合院里,其实根本没有多少隐私可言。他们兄弟俩在屋里这么一吵吵,左邻右舍就都听见了动静。
不少邻居放下手里的活计,纷纷从自家门帘里探出头来,或站在院子里,伸着脖子想看看老陈家这又是演的哪一出。
陈力倒真是不怕丢人,既然左邻右舍都出来看热闹了,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几步走出屋子,来到院子当中,扯着那在车间里练出来的大嗓门嚷嚷起来:“大家都来评评理!看看我奶奶是不是老糊涂了!我们家老三是个什么德行,街坊邻居们也都知道!他说要出去做什么生意,奶奶就要给他五千块!你们大家给说说,这天下还有比这更不靠谱的事儿吗?”
一听陈力这话,陈冲的脸色当时就变了。他变脸,不是因为陈丽在咒骂他、埋汰他、鄙视他。而是这个傻缺二哥,竟然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嚷嚷着老太太手里面有一笔五千块的巨款!
如今这是什么时代?一九九零年!监控摄像头这玩意儿,那真是凤毛麟角,只在电影里见过,社会上还乱着呢!
那些出门做生意的,身上要是真带着钱,谁不是想方设法的藏着掖着,睡觉都睁着一只眼!道上拦路抢劫的亡命徒,又不是没有!
如今陈力这么不管不顾地一嚷嚷,万一被哪个有心人或者街溜子听见了,记在了心里,老太太往后一个人在家,会不会有危险?
本来陈冲还在犹豫着,要不要把老太太的钱全都拿走,毕竟这确实是老人的棺材本,心里有些不落忍。
现在被陈力这么一嚷嚷,他反而下定决心了——这钱,今天还就非拿不可了!而且必须当着所有人的面,光明正大地拿走!
只有这样,让所有人都知道钱不在老太太身上了,她才能真正安全。
想到这里,陈冲也一个箭步上前道:“陈力!有你这样的吗?这么瞧不起自家兄弟!我陈冲今天还就把话放在这儿了,我这个人就是头倔驴,你越是说我办不成什么事,我就越是要办成什么给你看看!今天奶奶这五千块钱,我拿定了!”
他环视了一圈看热闹的邻居,提高了音量:“我知道,这是咱奶奶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这钱我要是拿了,她老人家手里就真没剩下什么了。”
他朝着四周一拱手,算是行了礼:“诸位高邻,今天在这儿,请大家给我陈冲做个见证!我陈冲要是这趟出去,把钱赔了,血本无归,我回来当时就跪在院子里,给我奶奶磕头认错!绝无二话!”
一听这话,老太太先急了,急忙从屋里追出来,摆着手道:“不用!不用!都说了,做生意有赚有赔的,这是干什么呀!快别这么说!”
旁边也有和事佬的邻居开口劝解道:“都是自家亲兄弟,骨头断了还连着筋呢,何必为了这点事情吵得这么不愉快。”
“是啊,老三想出去做生意,也是好事情,年轻人嘛,总要给自己找个奔头。”
“不过……五千块是不是太多了点?这数目太大了,风险高啊,不如少给点,让他先试试水?”
陈冲把手一挥,态度坚决:“大家的好意,我心领了!不用劝了。我这个人就这个脾气,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大一点!”
他转向老太太,语气放缓,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道:“您自己留下百八十块钱过日子,家里的钱,我就全拿走了。等我这趟生意回来,您就等着享福,吃香的喝辣的吧!”
一听这话,陈力在旁边抱着胳膊,发出了不屑的冷笑:“嗬!还吃香的喝辣的?等你把那五千块钱全都赔光时候,我看老太太就不是享福,是要跟着你喝西北风了!”
陈冲本来是懒得搭理这个二哥的,可对方一而再再而三的,这要是不给对方立规矩,以后恶心的事还多着呢。
于是他干脆指着对方的鼻子道::“陈力!我要是赔了钱,我磕头认错!可我要是赚了钱,你怎么说?!”
说着,他的手指猛地向下一移,指向了院墙根底一泡已经半干的狗屎,声音斩钉截铁道:“我要是赚了钱,你敢把这玩意儿吃了吗?!”
陈力被陈冲这么当着众人的面一激,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道:“吃!有什么不敢的!你要是真能赚了钱回来,我陈力,当场就把这泡屎给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