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李德胜对着秦淮茹的背影暗自盘算又发愁时,旁边阎埠贵家的门帘“哗啦”一响,钻出个人来。
“胜子!吃了没?一会儿赶紧的,上粮站后头扛活去啊!”
李德胜抬眼一瞧,是阎解成。
说起来,他俩也算同病相怜。
阎解成是五九年初中毕业,正正撞上三年困难时期,各个厂子不光不招人,还拼命往下精简人员,大批城里人被动员下了乡。
从那时起,阎解成就开始在街上晃荡,干起了扛大个儿的零活。
自己呢?六零年毕业,情况更糟,连个正经工作的边儿都摸不着,自然而然也加入了这支队伍。
论起来,阎解成算是“练习时长三年”的老扛活了,自己这两年了。
只是,这家伙深得他爹阎老抠的真传,算盘打得比谁都精,太过精明。
李德胜压下心里的杂念,应道:“没吃呢。解成哥,这就走?”
阎解成抬头眯眼瞅了瞅天色,催促道:“赶紧的!去晚了,好活儿都让人抢完了,少挣多少!”
李德胜原本还指望,阎解成听他说没吃,能看在昨晚一起喝酒(虽然主要是阎解成蹭他的)的份上,大方一回分他半个窝头。
现在看来,纯属奢望。
他默默咽下那点无奈的怨气,道:“成,那就走吧。干完再垫吧。”
他走到院里的公共水池边,拧开龙头,用冰凉的冷水胡乱抹了两把脸。
凉意激得他一哆嗦,人也精神了些。
两人不再多话,迎着刚刚升起的、还算温和的朝阳,迈开步子朝粮店走去。
粮店还没开门,后门却已停了两辆载满麻袋的解放大卡车。
十来个同样赤着膊或穿着破旧汗衫的汉子已经聚在那里,没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默的紧迫感。
李德胜和阎解成对视一眼,默契地脱掉了上身的破褂子——不是不怕晒,是怕唯一一件能见人的衣服被麻袋磨破了。
衣服磨破了没法买新的,肩膀磨破了,皮肉之苦,熬几天总能好。
有些讲究点的,会在肩膀上垫块厚厚的破布。
空着肚子,浑身发软。
李德胜走到车尾,弯下腰,工作人员将一袋百十来斤的粮食重重地压到他背上。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腿肚子一软,身子不由自主地晃悠了几下,才勉强站稳。
接下来,便是纯粹的体力煎熬。
烈日很快变得毒辣,汗水如同小溪般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顺着脊梁、胸膛往下淌。
粮食的粉尘扑面而来,混合着汗水,在皮肤上糊成一层黏腻的泥垢,又痒又刺挠。
每走一步,脚下的土地都像是带着粘性。
沉重的麻袋压在肩颈上,火辣辣地疼,最初的疼痛过后,渐渐变得麻木。
他只能把脑子放空,或者强迫自己去想点别的——想那个荒谬的“用爱发电”系统,想秦淮茹,想这个陌生的世界……唯有如此,才能暂时忽略身体正在承受的极限。
一趟,又一趟。
每扛完一包,工作人员会递过来一根小小的竹签。
李德胜机械地接过,塞进脱在旁边的裤子的口袋里。
竹签碰撞发出细微的“咔哒”声,是此刻唯一能衡量他劳动价值的声响。
一趟,两趟……十趟……他早已记不清自己往返了多少次。
意识模糊,只剩下身体在本能地移动、弯腰、扛起、行走、卸下、再返回。
当最后一袋粮食入库,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李德胜几乎虚脱,和其他扛完活的人一样,浑身上下像是从水里捞出来,没有一寸干爽的地方。
汗水和着粉尘,在皮肤上冲刷出一道道黑白交错的沟壑,狼狈不堪,也带着一种完成苦役后的空洞平静。
粮店后门的阴凉地里,一群刚卸完货的汉子们蹲成一排,像极了栖在电线上的麻雀。
有那宽裕些的,便从皱巴巴的烟盒里摸出卷好的“大炮”或是廉价烟卷,自己叼上一支,再给相熟的工友散一圈。
空气里顿时弥漫开劣质烟草呛人的气味。
李德胜属于没烟的那拨。
他蹲在不远处,眼巴巴瞅着那袅袅升起的青烟,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
他悄没声地往那边挪了挪屁股,借着风势,深深吸上几口飘过来的二手烟,那辛辣的味道窜进肺里,勉强也算过了点瘾,缓解了些许疲惫。
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粮店的会计拿着账本和零钱出来了。
一群人呼啦啦围上去。
结算倒也简单,扛一包两分钱,按竹签计数。
李德胜捏着手里那沓浸满汗水的竹签换回来三毛多钱,硬币和毛票攥在手心,沉甸甸的。
他长长舒了口气——别的不说,至少今天一天的嚼谷,算是有了着落。
工钱到手,人群便散了。
李德胜和阎解成搭伴往回走。
日头越发毒辣,晒得柏油路面都有些发软。
两人依旧光着膀子,汗水混着灰尘在黝黑的皮肤上结成深一道浅一道的泥印子。
路上的行人对此见怪不怪,这年头,四九城的“膀爷”多了去了,算是夏日一景。
到了南锣鼓巷95号院门口,两人各自点点头,便算分了手。
李德胜回到自己那间闷热的小屋,先扯下那条脏得看不出本色的裤子,换了条破旧的大裤衩。
随后端起床底下的搪瓷脸盆——盆底掉了好几块瓷,露出黑黄的铁锈——又拎起那条用得发硬、经纬线都快磨断、活像蜘蛛网似的破毛巾,晃晃悠悠地走到院里的公共水池边。
水龙头拧开,清凉的自来水哗哗流下。
他掬起水,一遍遍地泼在脸上、身上,再用那“蜘蛛网”毛巾沾湿了,用力擦拭着脖颈、腋下、胸膛上的汗渍和泥垢。
没有肥皂,更别提香皂,清水也只能冲掉表面的黏腻,皮肤上仍残留着一层洗不掉的气味。
简单清洁完毕,他端着盆回到屋里,将湿毛巾搭在床头的铁丝上,整个人便重重地瘫倒在硬板床上。
骨头像散了架,肩膀被麻袋磨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浑身的肌肉又酸又沉,连动一动手指都觉得费力。
他望着顶棚脱落的墙皮,大口喘着气,胸腔里如同破风箱般起伏。
“这扛大包的活……真不是人干的。”他喃喃自语,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席卷而来。
光靠卖死力气,别说“发电”,连填饱肚子都勉强。
看来,必须得想法子找份正经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