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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注册公司需要三十万。

这个数字是苏文静在工商局门口打听来的。办事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阿姨,戴着老花镜,从厚厚的政策汇编后面抬起头,瞥了她们一眼:“三十万注册资本,实缴。验资报告,审计报告,一个不能少。还要经营场所证明,法人代表身份证,公司章程……你们是做什么的?”

“服装。出口。”苏文静说。

“出口?”老阿姨又瞥了她们一眼,这次眼神复杂些,“有外贸经营权吗?没有的话,还要申请。那个更麻烦,要市外经贸批,要海关备案,要商检登记……没三个月下不来。”

“三个月……”金海霞皱眉,“太久了。我们订单等着发呢。”

“那就别注册公司。”老阿姨低头继续看文件,声音冷淡,“挂靠也行。找家有外贸权的公司,交管理费,用他们的抬头出货。省事,省钱。”

“但我们想做自己的牌子。”林星辰说。

老阿姨抬起头,仔细打量了她们三个。三个女人,穿着朴素,脸色疲惫,但眼神很亮。她沉默了一会儿,合上政策汇编。

“想做自己的牌子,是好事。但难。”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指着外面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看见没?温州人,十个有九个做生意。但一百个里,只有一个能做自己的牌子。为什么?因为牌子不是做出来的,是熬出来的。要钱,要人,要时间,要……要命。”

她转过身,看着她们:“你们有吗?”

三人沉默。钱,没有。人,只有作坊里那些女工。时间,最缺。命……已经拼掉半条了。

“回去想想吧。”老阿姨坐回座位,“想好了再来。材料清单在这儿,自己看。”

她把一张打印纸推过来。纸上密密麻麻列了二十几项要求,每项后面都跟着“原件”“复印件”“盖章”的字样。最下面一行是:注册资本最低三十万元,需银行出具验资证明。

苏文静接过纸,道谢,三人走出工商局。

七月的阳光很毒,晒得柏油路面发软。街上车水马龙,摩托车呼啸而过,带起的热风裹着尘土和汽油味。三人站在路边,谁也没说话。

三十万。对她们来说,是天文数字。莫斯科那批货的利润,扣掉成本,扣掉工资,扣掉违约金,剩下的不到五万。这还是理想情况——货到付款,万一莫斯科那边拖延,或者找茬扣款,可能更少。

“挂靠吧。”金海霞先开口,声音涩,“先活下去,再谈理想。”

“可挂靠的话,‘东方’就不是我们的了。”苏文静说,“用的是别人的抬头,别人的章,别人的账户。赚的钱,要先过他们的手,抽成,扣税,剩下才是我们的。而且,他们随时可以卡我们——货好了,不给发。款到了,不给结。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那怎么办?”金海霞烦躁地抓头发,“三十万,去哪儿弄?抢银行?”

林星辰一直没说话。她看着街对面,一家新开的服装店,橱窗里挂着时髦的连衣裙,模特摆着优雅的姿势。招牌是英文的,花体字,看不懂意思,但看起来很高级。店里传出音乐,是张学友的《吻别》,缠绵悱恻,和这个燥热的下午格格不入。

“借。”她突然说。

“借?”金海霞和苏文静同时看她。

“嗯。借钱注册。等公司下来了,用公司的名义贷款,还钱。”林星辰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我打听过,现在有政策,鼓励出口创汇,银行有专项贷款。利率低,额度高。但前提是,得有公司,得有出口实绩。”

“可我们现在什么都没有。”苏文静说。

“有订单。”林星辰看着她,“莫斯科的订单,就是实绩。等货发了,款回了,就有流水,有记录。那时候再贷款,就容易了。”

“可注册的钱从哪借?”金海霞问,“三十万,不是小数目。亲戚朋友,凑不出这么多。”

林星辰沉默了。她知道金海霞说得对。舅父家没钱,住院还欠着债。母亲那边,更不可能。金海霞丈夫医药费还没结清。苏文静和家里闹翻了,不可能要钱。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但清晰。

“你疯了?”金海霞瞪大眼,“你也敢碰?那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借一万,还一万五。逾期一天,利息翻倍。还不上,房子收了,厂子砸了,人……”

“我知道。”林星辰打断她,“可我们没有选择。挂靠是死路,……至少有条活路。只要公司注册下来,只要贷款批下来,就能还上。中间就三个月,利息……我们扛得住。”

“扛不住呢?”苏文静轻声问。

“扛不住……”林星辰顿了顿,“扛不住,厂子给他们。我坐牢。但你们,我会撇清关系。钱是我借的,公司是我注册的,责任我担。”

“放屁!”金海霞骂,“咱们说好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要借一起借,要还一起还。坐牢?要坐一起坐!”

“海霞姐……”

“别说了。”金海霞摆手,点了烟,深吸一口,“,我熟。我做鞋厂的时候,也借过。但那是以前,现在……现在风声紧,那些人更黑。利息不说,还要抵押,要担保。咱们有什么可抵押的?作坊是租的,设备是旧的,布料是赊的。拿什么抵押?”

“拿订单。”林星辰说,“莫斯科的订单,就是抵押。货在海上,款在路上,这就是钱。的人懂这个,他们会算。”

金海霞沉默了。烟雾在她脸上缭绕,看不清表情。苏文静咬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街对面,服装店的音乐换了,是陈慧娴的《千千阙歌》。悠扬,哀伤,在这个燥热的下午,像一缕凉风,吹进心里。

“我认识一个人。”金海霞突然说,掐灭烟,“姓陈,做担保的。以前帮我贷过款,利息高,但守规矩。我……我去问问。”

“我跟你一起去。”林星辰说。

“不,我一个人去。”金海霞看着她,“那种地方,女人去一个就够了。去多了,他们觉得我们好欺负,会抬价。你在这儿等着,我回来告诉你结果。”

她拦了辆三轮车,走了。背影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很快消失在街角。

苏文静和林星辰站在路边,谁也没说话。阳光晒得人发晕,汗水顺着脊背流下,湿透了衬衫。但心里是冷的,像浸在冰水里。

“星辰,”苏文静突然说,“如果……如果真走到那一步,我跟你一起担。文静外贸虽然小,但也是个公司。我可以抵押,可以担保。要坐牢,一起坐。”

“文静……”

“别劝我。”苏文静微笑,笑容很淡,但坚定,“这条路是咱们一起选的,要死,也要死在一起。而且,不一定死。也许……也许能成呢?”

林星辰看着她,这个温婉但坚韧的女人,此刻眼里有种近乎悲壮的光。她想起第一次在火车上见到她,安静,疏离,像一株长在墙角的兰草。可现在,这株兰草,要跟她们一起,在狂风暴雨里扎。

“能成。”她说,握住苏文静的手,“一定能成。”

金海霞回来时,已经是傍晚。

夕阳把天空染成金红色,云朵像燃烧的棉絮。她走进作坊,脸色很难看,不是愤怒,是一种深重的疲惫。车间里,女工们已经下班了,只有林星辰和苏文静在等。

“怎么样?”林星辰迎上去。

金海霞没说话,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放在工作台上。是手写的借款协议,字迹潦草,但条款清晰。借款金额:三十万。期限:三个月。月息:百分之五。抵押:莫斯科订单项下全部货款收益。担保人:金海霞、林星辰、苏文静,连带责任。逾期罚息:千分之五。违约金:借款金额百分之三十。

最后一行是签名处,空着,旁边按手印。

“月息百分之五……”苏文静倒吸一口凉气,“三个月,就是四万五的利息。加上本金,要还三十四万五。如果逾期……”

“千分之五,一个月就是百分之十五。”金海霞说,声音沙哑,“也就是说,晚还一个月,要多还四万五。晚还两个月,利息就超过本金了。”

“这是抢钱。”林星辰说。

“是抢钱。”金海霞点头,“但陈老板说了,就这个条件,爱借不借。现在风声紧,银行收紧,他们风险大,利息自然高。而且,他要见货。要看到莫斯科的提单,要看到外贸合同,要看到……看到咱们有还款能力。”

“提单还没拿到……”苏文静说。

“所以他要我们先签协议,交定金。”金海霞从包里又掏出一张纸,是收据,“定金五万,签协议时交。剩下的二十五万,等提单到手,验明正身,再给。如果提单是假的,或者货有问题,定金不退,协议作废,我们还要赔违约金——借款金额的百分之三十,九万。”

“五万定金……”林星辰的心沉下去,“我们现在连五千都拿不出。”

“我知道。”金海霞坐下,双手抱住头,“所以我说,回来商量。陈老板给三天时间。三天内,交定金,签协议。三天后,作废。”

作坊里很静。只有光灯的嗡嗡声,和窗外隐约的蝉鸣。夕阳从西窗斜射进来,照在工作台上那张借款协议上,白纸黑字,像判决书。

“五万……”苏文静喃喃,“我去找我爸妈。虽然闹翻了,但……但我跪下求他们,也许……”

“不行。”金海霞抬头,“你爸妈要是知道你要借,会打断你的腿。而且,他们也没那么多钱。我了解过,你爸是老师,你妈是护士,攒一辈子,也就几万块。那是他们的养老钱,不能动。”

“那怎么办?”

三人沉默。夕阳一点点沉下去,车间的光影从金黄变成橙红,再变成暗紫。天要黑了。

“我有个办法。”林星辰突然说。

两人看向她。

“分批借。”她说,语速很快,像在脑子里演练过很多遍,“先借五万,交定金,签协议。等提单到手,再借二十五万,注册公司。等公司下来,立刻去银行贷款,还。这样,只用一个月,利息只要两万五。加上定金,总共七万五。这个数,咱们凑凑,也许能行。”

“可银行贷得到吗?”苏文静问。

“贷得到。”林星辰很肯定,“我打听过,现在政策鼓励中小企业,特别是出口企业。只要有公司,有订单,有抵押,就能贷。额度是年出口额的百分之七十。莫斯科这批货,总额四万美元,百分之七十是两万八美元,合二十三万人民币。加上咱们自己的钱,够了。”

“可银行放款也要时间……”

“时间差。”林星辰说,“借三个月,但我们计划一个月还。只要银行一个月内放款,就来得及。如果放不了……那就再借,用公司的名义,借正规贷款,还。总之,不能陷进去。”

金海霞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容里有苦涩,也有欣赏:“行啊,小林子,脑子转得快。这办法,可行。但前提是,银行真的能贷。而且,要快。”

“我去跑银行。”苏文静说,“我有同学在工行信贷部,我问问政策,问问流程。如果可行,咱们就。”

“好。”金海霞站起来,“那咱们就分头行动。文静跑银行,星辰准备材料,我……我再去跟陈老板谈,看能不能把利息压到百分之四。百分之四,一个月两万,咱们压力小点。”

“能压下来吗?”

“试试。”金海霞说,“陈老板跟我打过交道,知道我的脾气。而且,他也想做成这单生意——三十万,一个月利息一万五,对他来说是稳赚。他应该会让步。”

“那就这么定了。”林星辰也站起来,“三天时间,咱们拼了。”

接下来三天,是另一场战斗。

苏文静每天往银行跑。工行,建行,农行,一家家问政策,问利率,问额度。她的同学在工行信贷部,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叫小王。看见苏文静来,很热情,但听到她要贷款,眉头就皱起来。

“文静,不是我不帮你。现在政策是鼓励出口,但你们……你们公司还没注册,没有资质。而且,出口实绩,要海关数据,要收汇凭证。你们第一批货还没发,这些都没有。银行很难批。”

“那如果公司注册下来呢?”

“那也要看实绩。”小王推了推眼镜,“至少要有两笔出口记录,金额不能太小。而且,要抵押。厂房,设备,存货,都可以。你们有吗?”

“有订单。”

“订单不行。”小王摇头,“订单可能取消,可能违约,不稳定。银行要的是实实在在的资产。”

“那如果……如果有担保呢?”

“担保可以,但要实力雄厚的企业,或者有固定资产的个人。你们有吗?”

苏文静沉默。她们什么都没有。

“文静,”小王压低声音,“我听说,你们在借?千万别碰那个,那是个无底洞。我见过太多企业,被拖垮的。利息滚利息,最后倾家荡产。听我一句劝,慢慢来,别急。”

“慢慢来不及。”苏文静苦笑,“订单等着,工人等着,时间不等人。”

“那……”小王犹豫了一下,“那我帮你问问,看有没有别的办法。比如,出口信用保险。如果你能投保,银行可能愿意贷。但保费不便宜,而且,要外贸公司资质。你们有吗?”

“没有。”

“那就难了。”

从银行出来,苏文静站在烈下,感到一阵眩晕。三天跑了七家银行,说法大同小异——要资质,要实绩,要抵押。她们一样都没有。

但金海霞那边有好消息。陈老板同意把利息降到百分之四,但条件更苛刻——要她们三个人,加上林国栋,四个人联保。如果还不上,四个人的房子、厂子、一切资产,都要拿来抵债。

“我舅不能签。”林星辰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不能把他拖进来。”

“陈老板坚持。”金海霞说,“他说,多一个人,多一份保障。而且,你舅有房子,虽然老,但值点钱。有房产抵押,他放心些。”

“可那房子是我舅妈的命子……”

“我知道。”金海霞看着她,“所以我在犹豫。签,风险太大。不签,钱借不到。星辰,你决定。”

林星辰想起舅父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舅母每天起早贪黑地做饭、送饭。那栋老房子,是舅父舅母一辈子的积蓄,是他们的。如果因为她的决定,房子没了……

“签。”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但清晰,“但跟我舅说清楚。如果他还信我,就签。如果不信,不勉强。”

“他会签的。”金海霞说,“你舅那个人,我了解。看起来怂,但关键时刻,讲义气。而且,他信你。”

“那就签。”

第三天下午,在陈老板的办公室,签协议。

办公室在旧城区一栋不起眼的小楼里,三楼,没有招牌。推开门,里面烟雾缭绕,四个男人在打麻将。看见她们进来,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站起来,笑着迎上来——是陈老板。

“金老板,来了。坐,坐。”

他引她们到里间。房间很简陋,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一个保险柜。墙上挂着一幅字:“诚信赢天下”,字写得不错,但挂在这里,有点讽刺。

协议已经准备好了,四份。陈老板逐条解释,语气温和,但每个字都带着刀。

“借款三十万,期限三个月,月息百分之四,按月付息,到期还本。抵押物:莫斯科订单项下全部货款收益。担保人:金海霞、林星辰、苏文静、林国栋,四人联保,无限连带责任。违约责任:逾期一,按本金的千分之五计罚息。若逾期超过三十,债权人有权处置抵押物及担保人名下所有资产。”

他念完,看着她们:“都清楚吧?”

“清楚。”金海霞说。

“那签字吧。”

笔递过来。金海霞先签,字写得很大,很用力。林星辰接过笔,手有点抖,但签了。苏文静也签了,字很秀气,但清晰。

林国栋是最后一个签的。他今天特意换了身净衣服,但手还在抖。接过笔,他看着外甥女,眼神复杂。林星辰点点头,轻声说:“舅,相信我。”

林国栋深吸一口气,签了。字歪歪扭扭,但签了。

陈老板检查签名,点头,从保险柜里拿出五沓钱,推过来。崭新的百元大钞,用纸条扎着,散发着油墨味。

“五万定金。点一点。”

金海霞点了,没错。她把钱装进带来的布包,拉好拉链。

“剩下的二十五万,等提单到手,立刻送来。记住,三天内。超过三天,定金不退,协议作废。”

“知道。”

走出办公室,外面天已经黑了。街灯昏黄,行人匆匆。四人站在楼下,谁也没说话。布包里的五万块钱,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

“舅,你先回去。钱我保管,明天去交定金。”林星辰说。

林国栋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背影在夜色中显得佝偻,苍老。

“文静,银行那边……”金海霞问。

“不行。”苏文静摇头,“没有资质,没有实绩,没有抵押,贷不到。除非……除非公司注册下来,第一批货款回来,有流水,有记录,可能还有希望。”

“那就等。”林星辰说,握紧布包,“等提单,等货款,等公司注册下来。三个月……不,一个月。一个月内,必须还上。”

“一个月……”金海霞看着夜色,“那就拼了。这一个月,咱们不能出任何差错。货要按时发,款要按时回,公司要快点注册。任何一环出错,就全完了。”

“嗯。”

三人分开,各自回家。林星辰抱着布包,走在夜色里。街道很静,只有自己的脚步声。月光很淡,星星很亮。她想起汉斯验收那天,金海霞说,地上一个人,天上一颗星。

现在,她们就是夜空中最亮的星吗?还是最暗的,随时可能熄灭的那颗?

不知道。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走下去。走到底,走到亮,或者走到黑。

回到家,舅母还在等。看见她抱着布包回来,没问什么,只是递给她一碗热汤。

“喝了,早点睡。”

“嗯。”

林星辰喝完汤,回到房间。把布包放在枕头下,躺下,但睡不着。脑海里是那份借款协议,是陈老板温和但冰冷的笑容,是舅父签名字时颤抖的手,是金海霞和苏文静眼里的决绝。

三十万,百分之四的月息,无限连带责任。如果失败,她们四个,将一无所有。

怕吗?怕。但怕没有用。怕也要走,怕也要拼。因为回头,也是死路。只有向前,才有一线生机。

窗外,声又响了。这次很近,很响,像在耳边。哗啦,哗啦,永不停歇。像命运,像时间,像她们此刻正在走的,这条不知尽头的路。

她闭上眼睛。眼前是星星。很多很多星星,在黑暗的天幕上,固执地亮着。虽然微弱,但连成一片,就是星河。

在星河里,她看见一条船。船上有三个人,一群女工。她们在划船,向着远方的光。风浪很大,船很小,但她们还在划。一桨,一桨,用尽全身力气。

因为不划,船就会沉。因为不亮,天就会黑。

所以划吧。所以亮吧。

借来的东风,也是东风。能送船出海,就能送船到岸。

只要不放弃,只要还在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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