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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提单是在第七天傍晚送到的。

当时林星辰正在作坊里拆一件做坏的衣服——是王姐做的,袖子和衣身接歪了,差了两公分,整件衣服就废了。拆线器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她拆得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仪式。一针,一针,线从布里抽出来,发出细微的嘶啦声。

车间里很静。女工们已经下班了,只有她、金海霞和苏文静还在。金海霞在裁床那边清点剩下的布料,苏文静在质检台整理文件,准备明天去工商局提交的材料。光灯发出嗡嗡的响声,像远处海上的低鸣。

门被推开了,是邮递员,穿着绿色的制服,满脸是汗。

“电报!加急!”

林星辰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放下拆线器,走过去,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电报是从上海发来的,只有一行英文,是船务公司的格式:

“BILL OF LADING READY FOR COLLECTION. MV ORIENTAL PRINCESS SAILED 07/20. ETA MOSCOW 08/10.”(提单已备妥,可领取。东方公主号已于7月20启航。预计抵达莫斯科时间8月10。)

下面是一个地址,上海外高桥保税区,船务公司办公室。

“提单……”她喃喃。

金海霞和苏文静围过来。三颗脑袋凑在一起,看那张电报。光灯惨白的光照在纸上,那些英文字母在她们眼里,像神秘的符咒。

“东方公主号……启航了。”苏文静轻声说,“货上船了。”

“提单在上海。”金海霞说,“得去拿。拿回来,才能去陈老板那儿借剩下的二十五万。”

“明天就去。”林星辰说,手指摩挲着电报粗糙的纸面,“坐最早一班车。文静,你英语好,你跟我去。海霞姐,你在家盯着,等我们回来。”

“行。”

那天晚上,三个人都没怎么睡。林星辰把电报小心地夹进笔记本,放在枕头下,像藏着一个易碎的梦。但闭上眼睛,眼前就是那艘“东方公主号”,在茫茫大海上,载着她们的五百件衣服,向着遥远的莫斯科驶去。

货在船上了。钱在路上了。她们的命运,就押在这张小小的提单上了。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没亮,林星辰和苏文静就出发了。

坐的是最早一班去上海的长途大巴。车很旧,座椅的弹簧都露出来了,坐上去硌得慌。但人很多,大多是去上海做生意的温州人,大包小包,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有汗味、烟味、还有劣质香水的味道。

车开动了,在晨雾中驶出温州。林星辰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逝的景色——田野,河流,远山,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苏文静坐在旁边,闭目养神,但睫毛在微微颤动,显然也没睡着。

“文静,”林星辰突然说,“你说,莫斯科现在是什么样子?”

苏文静睁开眼,想了想:“很冷。现在是七月,但莫斯科的夏天很短,很快就要入秋了。所以咱们这批秋装,时间刚好。”

“莫斯科人……会喜欢咱们的衣服吗?”

“不知道。”苏文静很诚实,“但伊万是专业的采购,他选中的东西,应该能卖。而且,咱们做得认真,质量过关。只要质量好,到哪里都有人认。”

她顿了顿,看着窗外:“我在外贸公司的时候,见过太多中国货,因为质量差,被退回来,被销毁,被低价处理。那些老板,哭都没眼泪。但他们活该——为了省几毛钱,用劣质料,赶工,糊弄。以为老外看不出来。其实人家看得一清二楚,只是不说,下次不找你罢了。”

“所以质量是本。”

“嗯。质量是敲门砖。敲开了门,才能谈别的——品牌,设计,故事。但门都敲不开,什么都别谈。”

车在高速上飞驰。太阳升起来了,金红色的光洒进车窗,照在她们脸上。林星辰看着苏文静的侧脸,这个平时温婉安静的女人,说到外贸,说到质量,眼里有种锐利的光。那是专业,是自信,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光。

“文静,”她轻声问,“你后悔辞职吗?”

苏文静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容很淡,但真实:“不后悔。虽然难,虽然怕,但至少,我在做自己想做的事。在外贸公司,我是螺丝钉,是传声筒。现在,我是……我是建房子的人。虽然房子很小,虽然可能塌,但至少,是我一砖一瓦砌起来的。”

她转过头,看着林星辰:“星辰,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不是穷,不是苦,是……是平庸。是按部就班,是一眼看到头,是三十年后回头看,发现自己除了年龄,什么都没长进。我不想那样。我想……我想活得热烈一点,哪怕短暂,哪怕危险。”

林星辰握住她的手。很凉,但有力。“我们一起。热烈地活。”

中午十二点,大巴驶进上海长途汽车站。

上海和温州是两个世界。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行人脚步匆匆,脸上是都市特有的、疏离的忙碌。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混凝土的味道,有这座国际化大都市特有的、混杂而蓬勃的气息。

两人在路边买了两个包子,边吃边问路。外高桥保税区在浦东,很远,要坐公交车,再转轮渡。等找到那家船务公司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办公室在一栋崭新的写字楼里,二十层,落地玻璃,能看见黄浦江的景色。前台是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看见她们俩——风尘仆仆,穿着朴素,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包子——眉头就皱起来。

“找谁?”

“我们来取提单。”苏文静用英语说,很流利,“MV ORIENTAL PRINCESS,提单号 WH789032。”

女孩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像农村来的女人会说英语。她查了电脑,然后说:“稍等。”

等了二十分钟,一个中年男人出来了,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是温州国栋制衣的?”

“是。”

“身份证,委托书。”

林星辰递上身份证和伊万传真过来的授权书。男人仔细看了,对照电脑,然后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纸——是提单,蓝色的纸张,印着船公司的标志,密密麻麻的英文条款。最下面是签名和盖章。

“核对一下信息。发货人,收货人,船名,航次,货物品名,数量,毛重,体积……没错就签字。”

苏文静接过,仔细核对。林星辰也凑过去看。那些英文术语很专业,但关键信息她能看懂:SHIPPER(发货人):GUODONG GARMENT, WENZHOU. CONSIGNEE(收货人):IVAN PETROVICH, MOSCOW. 500 CTNS MENS WORKWEAR(500箱男式工装)。

没错。是她们的货。

“没错。”苏文静说,在签收单上签字。

男人把提单递给她:“收好。这是正本提单,一共三份,这份给你们。凭这个,收货人才能在莫斯科提货。丢了不补。”

“明白。”

苏文静小心地把提单折好,放进随身带的牛皮纸档案袋。林星辰看着她放进去,像看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脆弱,珍贵,承载着一切希望。

走出写字楼,下午的阳光很烈,晒得人发晕。但两人心里是轻松的,是踏实的。货在船上,提单在手,剩下的二十五万,有指望了。

“现在去哪?”林星辰问。

“去陈老板那儿。”苏文静说,“趁今天还在上海,把事办了。明天一早回温州,去工商局。”

“可陈老板在温州……”

“他在上海也有办事处。”苏文静从包里翻出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地址,“我来之前问过金姐了。在虹口区,不远。”

陈老板在上海的办事处,和温州那个小办公室完全不同。

在陆家嘴一栋高档写字楼里,二十八层,视野开阔,能看见外滩全景。办公室很大,装修豪华,真皮沙发,红木办公桌,墙上挂着名家的水墨画。陈老板穿着中式对襟衫,正在泡茶,看见她们进来,笑着招呼。

“坐,坐。刚到的龙井,尝尝。”

茶很香,但两人没心情品。苏文静从档案袋里拿出提单,放在茶几上。

“陈老板,提单到了。剩下的二十五万,可以借了吗?”

陈老板没看提单,只是慢悠悠地倒茶:“不急,先喝茶。从温州过来,辛苦了吧?”

“陈老板,”林星辰开口,声音尽量平稳,“我们赶时间。明天要回温州注册公司,时间很紧。您看……”

陈老板这才放下茶壶,拿起提单,看了一眼。只是一眼,就放下了。

“提单是真的。货也确实上船了。但……”他顿了顿,看着她们,“但货还没到莫斯科,款还没回来。这二十五万借给你们,我的风险还是很大。”

“可协议上写好了,提单到手就借钱。”苏文静说。

“协议是死的,人是活的。”陈老板笑了,笑容温和,但眼里有精明的光,“这样吧,二十五万,我可以借。但利息……要提到百分之五。”

“百分之五?!”林星辰心一沉,“协议上写的是百分之四。”

“那是定金部分的利息。剩下的二十五万,风险更大,利息自然要高。”陈老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而且,还要再加一个担保。”

“什么担保?”

“你舅的房子,要办抵押登记。”陈老板说,“光签协议不行,要去房管局办手续。这样,万一你们还不上,我还能拿房子抵债。”

林星辰的手在抖。她想起舅父签协议时颤抖的手,想起舅母每天在厨房忙碌的背影。那栋老房子,是舅父舅母唯一的财产,是他们一辈子的依靠。

“陈老板,”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发,“房子……能不能不抵押?我们可以用公司的股份抵押,等公司注册下来……”

“公司?”陈老板笑了,“你们公司还没注册呢,哪来的股份?而且,小公司的股份,值几个钱?我要的是实实在在的资产。房子,厂子,设备,这些才值钱。”

他放下茶杯,身体前倾,看着她们:“我知道你们难。想创业,想出头,是好事。但创业要有本钱,要有胆量,也要有……觉悟。觉悟就是,要么成功,要么倾家荡产。没有中间路。你们有这觉悟吗?”

林星辰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精明,很冷静,像算盘,在计算利益,计算风险。在他眼里,她们不是三个有梦想的女人,是三个可以下注的赌徒。赢了,他赚利息。输了,他收房子,收厂子,稳赚不赔。

“我们有觉悟。”苏文静突然说,声音很平静,“房子可以抵押。但利息,能不能还按百分之四?我们压力已经很大了,再加,怕扛不住。”

陈老板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是那种“我理解你们”的笑。

“行,看你们三个女人不容易,利息还按百分之四。但房子抵押,必须办。这是我的底线。”

“好。”苏文静点头,“我们办。”

陈老板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文件袋。“抵押合同我已经准备好了。你们签了,我马上安排人去房管局办手续。手续办完,二十五万立刻到账。”

林星辰接过合同。厚厚一沓,几十页。她翻看,那些法律术语像天书,看不懂。但她看懂了一条:抵押物,温州市鹿城区信河街XX号,砖木结构二层住宅,建筑面积68平方米。抵押金额,三十万。抵押期限,三个月。逾期不还,债权人有权依法处置该房产。

她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纸。

“星辰,”苏文静按住她的手,声音很轻,但清晰,“签吧。咱们没退路了。签了,才有路走。”

林星辰看着她,看着这个一路陪着她的女人。她的眼睛很亮,很坚定,像在说:相信我,相信我们,能成。

“签。”她听见自己说。

拿起笔,在抵押人签字处,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是苏文静。金海霞不在,但协议上有她的签名栏,苏文静代签了,在旁边注明“代签”。

陈老板检查签名,点头,叫来一个年轻男人。“小张,带她们去房管局,加急办手续。今天必须办完。”

“是。”

去房管局的路上,林星辰给金海霞打了电话,简单说了情况。金海霞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签吧。房子没了,以后挣了钱再买。人活着,就有希望。”

“海霞姐……”

“别说了。我信你们。也信我自己。咱们能成。”

挂了电话,林星辰看着车窗外。上海的街道很宽,楼很高,阳光很烈。这座城市,在她们面前展开它的繁华和冷漠。她们像三粒尘埃,在这繁华里飘荡,不知会落在哪里。

房管局的人很多,排队排到门口。但小张有门路,找了熟人,队办了。手续很复杂,要身份证,要房产证,要结婚证(舅父舅母的),要签字,要按手印。舅父不在,但之前签的授权书可以用。舅母的手印,林星辰代按了——这是违规的,但小张打了招呼,办事员睁只眼闭只眼。

下午五点,手续办完。抵押登记证明到手,薄薄一张纸,盖着红章。林星辰拿着这张纸,觉得有千斤重。这不是纸,是舅父舅母一辈子的血汗,是他们的。现在,这,押出去了。

回到陈老板办公室,已经晚上七点。天快黑了,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陈老板看了抵押证明,点头,从保险柜里拿出二十五沓钱,推过来。

“二十五万,点一点。”

林星辰和苏文静一起点。一沓一万,二十五沓,没错。崭新的钞票,散发着油墨味,沉甸甸的,像她们此刻的心情。

“钱齐了。”陈老板说,“记住,三个月。三个月后,连本带利,三十四万五。逾期一天,罚息千分之五。好借好还,再借不难。”

“知道。”苏文静把钱装进带来的旅行袋,拉好拉链。

“走吧。祝你们好运。”

走出写字楼,天已经完全黑了。外滩的灯火璀璨,像一条流动的星河。黄浦江上轮船往来,汽笛声在夜色中传得很远。这座不夜城,在她们面前展开它最辉煌的一面,但她们无心欣赏。

旅行袋很重,苏文静背着,林星辰在旁边扶着。两人在路边等车,谁也不说话。夜风吹来,带着江水的湿气,有点凉。

“文静,”林星辰突然说,“如果……如果失败了,房子没了,我舅我舅母怎么办?”

苏文静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不会失败。咱们不能失败。为了你舅,为了金姐,为了小芳她们,为了……为了咱们自己,不能失败。”

她转过身,看着林星辰,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星辰,你知道我为什么信你吗?不是因为你聪明,不是因为你敢拼。是因为……因为你眼里有光。那种不甘心的光,那种想改变什么的光。这光,我也有,金姐也有。咱们三个,凑在一起,这光就能照亮一条路。所以,别怕。往前走,天塌了,咱们三个一起顶着。”

林星辰看着她,眼泪涌上来。但她忍住了,用力点头:“嗯。往前走。”

车来了。是回温州的长途大巴,夜班车。两人上车,坐在最后一排。旅行袋放在脚边,沉甸甸的,像她们的命运。

车开了,驶出上海,驶进夜色。林星辰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逝的灯火。上海的灯火渐渐远去,变成天边模糊的光晕。然后,是田野,是村庄,是黑暗,是无边的夜。

但夜空中,有星星。一颗,两颗,越来越多,越来越亮。在黑暗的天幕上,固执地亮着,像她们心里的那点光,微弱,但坚定。

她闭上眼睛。耳边是大巴的引擎声,是其他乘客的鼾声,是苏文静均匀的呼吸声。还有,心里那个声音,在说:别怕,往前走。天塌了,一起顶。

是啊,一起顶。三个人,一群女工,一条不知道能不能走通的路。但既然选择了,就只能走到底。走到亮,走到黑,走到命运的尽头。

但至少,她们不孤独。至少,她们手里有了三十万,有了提单,有了那张薄薄的、沉重的抵押证明。

至少,她们还在走。还在亮。

大巴在夜色中飞驰,向着温州,向着那个江边的小城,向着未知的明天。

天,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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