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注册是在第八天批下来的。
那天早晨,温州下了一场短暂的太阳雨。雨滴在阳光中闪着金光,像无数细密的针,扎在滚烫的地面上,蒸腾起白色的水汽。林星辰站在工商局门口,手里捏着那个蓝色的文件夹,觉得文件夹的边角硌得掌心生疼。
文件夹里是新公司的营业执照。纸张很厚,质地很好,印着国徽,印着“企业法人营业执照”几个烫金大字。最下面一行:名称:温州东方制造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林星辰。注册资本:三十万元。成立期:一九九五年七月二十八。
“东方制造”。这四个字,此刻在她手里,沉甸甸的,像一块刚出炉的、滚烫的砖。
苏文静站在她旁边,仰头看着雨后的天空。阳光重新露出来,很烈,照在她脸上,她眯起眼,但嘴角是上扬的。“批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批了。”林星辰重复,打开文件夹,又看了一遍。那些字,每个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像陌生的咒语。从今天起,她不再是“国栋制衣”的外甥女,不再是作坊的小老板,是“温州东方制造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要纳税,要年报,要担责任,要对三十万注册资本负责,对抵押的房子负责,对的利息负责,对作坊里那些女工的饭碗负责。
压力像一座山,无声地压下来。
“走吧。”金海霞从后面走上来,拍拍她的肩,“执照拿到了,该活了。陈老板那边,钱到账了吗?”
“到了。”苏文静说,“昨天下午到的,二十五万,加上之前的五万,三十万,齐了。验资报告已经出了,银行盖的章。”
“那行,去银行。开对公账户,把钱转进去。然后……”金海霞顿了顿,“然后去那儿,把利息结了。第一个月的利息,一万二,今天到期。”
“一万二……”林星辰的心一紧。三十万躺在账户里还没捂热,就要出去一万二。而且,这只是开始。下个月,下下个月,还有两万四的利息等着。三个月后,本金三十四万五,要一分不少地还回去。
“别算了,算着心疼。”金海霞转身往银行走,“先活。钱花了,再挣。只要公司运转起来,只要能接到新单,就能还上。”
银行的手续比想象中复杂。
对公账户不是个人账户,要填一大堆表格,要公司章程,要股东决议,要法人代表身份证,要经办人授权书。柜台里的柜员是个年轻姑娘,动作很慢,每个章都要对着光看半天,每张纸都要反复核对。
“股东都有谁?”她问。
“三个。林星辰,金海霞,苏文静。”林星辰说,递上身份证。
“股权比例?”
“林星辰百分之四十,金海霞百分之三十,苏文静百分之三十。”
“出资方式?”
“货币出资。三十万,已经验资了。”
“经营场所?”
“温州市鹿城区双屿街道……作坊地址。”林星辰报出地址,心里有点虚。那个破旧的作坊,能算“经营场所”吗?
柜员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填表。填了半个小时,终于填完。然后盖章,录入系统,打印回单。最后,递过来一本深蓝色的存折,和一套支票本。
“对公账户开好了。初始密码是六个一,记得改。支票要妥善保管,盖章才能用。每月对账单会寄到经营地址。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了,谢谢。”
接过存折,林星辰翻开看。第一页,户名:温州东方制造有限公司。账号:xxxxxxxxx。余额:300,000.00。三十万,整整齐齐地躺在那里,像沉睡的巨兽。
“转吧。”金海霞说,“一万二,给陈老板。现金还是转账?”
“现金吧。”苏文静说,“陈老板喜欢现金。我取了给他送去。”
她去柜台取钱。一万二,十二沓,用报纸包着,塞进手提包。然后对林星辰说:“你去吗?”
“去。”
“我也去。”金海霞说。
三人又去了陈老板那儿。还是那个小办公室,还是烟雾缭绕,麻将声哗啦哗啦。陈老板看见她们,笑着招呼:“哟,三位老板,来了。坐,坐。”
苏文静把手提包放在桌上,打开,露出里面的钱。“陈老板,第一个月的利息,一万二。您点点。”
陈老板没点,只是用手拨了拨,笑了:“点啥,信得过你们。怎么样,公司注册好了?”
“好了。”林星辰递上营业执照复印件。
陈老板看了一眼,点头:“行,有公司就好办事。以后贷款,融资,都方便。好好,我看好你们。”
“谢谢陈老板。那我们先走了。”
“等等。”陈老板叫住她们,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包,很薄,递过来,“开业大吉。一点心意。”
三人愣住了。老板给红包,这画面有点魔幻。
“拿着。”陈老板把红包塞进林星辰手里,“我这人,认钱,但也认人。你们三个女人,敢拼,我佩服。这红包,是祝福。祝你们发财,早点还我钱。”
“谢谢……”林星辰接过,觉得红包烫手。
走出办公室,三人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太阳很烈,晒得柏油路面发软。手里的红包很轻,但心里很重。
“打开看看。”金海霞说。
林星辰打开。里面是八百八十八块钱,崭新的,号码连号。还有一张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字:财源广进。
“八百八十八……”苏文静喃喃,“他倒讲究。”
“讲究也好,不讲究也罢,钱收了,人情欠了。”金海霞说,“以后还钱,得多还八百八十八。”
“不止。”林星辰把红包收好,“是利息。的利息,一分不能少。人情债,更难还。”
“那就快点赚,快点还。”金海霞转身,“走吧,回厂里。该想想,接下来怎么办了。”
接下来怎么办?
这个问题,在当天下午的第一次股东会议上,被摆在桌面上。
会议地点就在作坊里,用布料箱拼了张桌子,三把凳子。与会者:林星辰,金海霞,苏文静。会议记录:林星辰的笔记本。议题:公司成立后的发展规划。
“首先,资金。”苏文静先开口,手里拿着账本,“三十万注册资本,已经全部到账。但其中二十五万是借的,三个月后要还三十四万五。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在三个月内,赚到至少四万五的利润,才能还上利息。要还本金,需要更多。”
“四万五……”金海霞心算,“一个月一万五的利润。按咱们现在接单的价格,一件衣服赚十块,要一个月做一千五百件。可咱们现在的产能,一个月最多六百件。差远了。”
“所以必须扩大产能,或者提高单价。”林星辰说,“扩大产能,要加人,加设备,要钱。提高单价,要有更好的设计,更好的质量,要有……要有品牌。”
“品牌不是一天建成的。”苏文静说,“而且,咱们现在只有莫斯科一个客户。伊万那边,第一批货还在海上,款还没回。第二批一千件,虽然合同签了,但要看第一批的销售情况。如果卖得不好,第二批可能取消。”
“所以当务之急,是开拓新客户。”金海霞说,“国内,国外,都要找。文静,你负责外贸,多联系客户。星辰,你负责设计,做出更好的样品。我负责生产,保证质量,控制成本。”
“可样品要钱,参展要钱,联系客户也要钱。”苏文静翻着账本,“咱们账上虽然有钱,但不敢动。一动,利息就可能还不上。”
“那就省着花。”林星辰说,“样品用边角料做,参展找便宜的。联系客户……文静,你以前在外贸公司,有没有老客户可以联系?”
苏文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但……但我辞职的时候,公司让我签了竞业协议,两年内不能挖老客户。而且,那些客户认的是公司,不是我。我私下联系,他们会觉得我不专业,不诚信。”
“那就开发新客户。”金海霞说,“广交会刚过,下次要等明年。但上海、广州有小展会,可以去看看。虽然规模小,但花钱少,也许能碰到机会。”
“可参展要摊位费,要样品,要差旅费……”苏文静还在算账。
“我去。”林星辰说,“我一个人去,住最便宜的,吃最简单的。样品我背去,能省就省。摊位……咱们可以跟别人拼,或者就在门口发传单。”
“那太苦了。”金海霞看着她。
“苦也得去。”林星辰说,“现在不是怕苦的时候。是怕……怕没机会。”
三人沉默。光灯嗡嗡地响,窗外传来远处作坊的机器声,还有小孩的哭闹声。这个下午,这个简陋的会议室,这三个女人,在为一间刚注册、只有三十万注册资本、还背着的小公司,规划未来。
“那就这么定了。”金海霞拍板,“文静负责联系客户,星辰准备样品,我去跑展会。但在这之前,先把第二批货做出来。伊万那边,不能掉链子。第二批做好了,他才会考虑下新单。”
“第二批什么时候要?”林星辰问。
“合同上写的是九十天内。从今天算,还有七十天。一千件,比第一批多一倍。但有了模板,有了经验,应该能快些。”金海霞说,“但这次,咱们不能像第一批那么拼了。工人受不了,咱们也受不了。得改进方法,提高效率。”
“怎么改?”
“分工细化。”金海霞站起来,走到车间里,指着那些缝纫机,“现在是一个人做一件,从头到尾。优点是责任明确,缺点是慢。我想,可以试试小组作业。两三个人一组,一个人裁,一个人缝,一个人质检。互相配合,速度能快,质量也能互相监督。”
“可计件工资怎么算?”苏文静问。
“按组算。完成一件,全组有奖金。做坏了,全组扣钱。着他们互相监督,互相帮助。”金海霞说,“而且,可以设个效率奖。每天完成定额的,额外奖励。完不成的,要加班补上。这样,既保证速度,又保证质量。”
“试试吧。”林星辰说,“但得跟工人说清楚,解释清楚。别又像上次那样,得太紧,有人受不了。”
“我知道。”金海霞点头,“这次,咱们慢慢来。但目标要明确:七十天,一千件。平均一天十五件。现在的产能,一天十件。还差五件。这五件,要从效率里挤出来。”
会议结束,天已经黑了。女工们都下班了,车间里很静,只有光灯的嗡嗡声。三人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星辰,”苏文静突然说,“你说,咱们能成吗?”
林星辰看着她,看着金海霞,然后看向车间里那些缝纫机,那些布料,那些做了一半的衣服。这里很旧,很破,很不起眼。但这里,是她们梦想开始的地方。是她们用血汗,用眼泪,用三十万,换来的一块小小的地盘。
“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她诚实地说,“但我知道,如果现在放弃,之前所有的苦,都白吃了。房子白抵押了,白借了,大家的信任,也白费了。所以,不能放弃。只能往前走,走一步,算一步。走到走不动为止。”
“对,走一步,算一步。”金海霞搂住两人的肩膀,“天塌下来,咱们三个一起顶。顶不住,就一起趴下。但趴下之前,得让老天爷知道,咱们挺过,拼过,没怂过。”
三人笑了。笑容很疲惫,但很真。在昏黄的灯光下,三个女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长,很坚定。
走出作坊,夜色已深。星星很亮,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撒了一把碎钻。远处瓯江的声传来,平稳,深沉,像大地的心跳,也像她们的誓言。
“明天见。”
“明天见。”
分开走。林星辰抱着那个蓝色的文件夹,慢慢地走回家。文件夹很轻,但心里很沉。沉甸甸的,是责任,是压力,是希望,是恐惧,是所有混杂在一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但她不后悔。不后悔借,不后悔抵押房子,不后悔注册这个可能明天就倒闭的公司。因为这是她选的。是她,和金海霞,和苏文静,一起选的路。
路上有灯,虽然昏暗,但亮着。天上有星,虽然遥远,但亮着。心里有光,虽然微弱,但亮着。
有光,就能走。有路,就能到。
天,总会亮的。公司,总会成的。她们,总会赢的。
只要还在走,只要还在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