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交会最后一天的早晨,广州下了一场急雨。
雨来得突然,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招待所的铁皮雨棚上,把还在睡梦中的人都惊醒了。林星辰睁开眼,看见窗外天色阴沉,雨水顺着玻璃窗蜿蜒流下,把窗外的广州城涂抹成一片模糊的水彩。
她坐起身,听着雨声。走廊里已经有人走动,是老陈在挨个敲门:“起了起了!最后一天,早点去收摊!”
最后一天。这个词让林星辰心里一紧。四天,像四年一样漫长,却又像四个小时一样短暂。她想起第一天走进展馆时那种混杂着兴奋和惶恐的心情,想起卡特的轻蔑,想起克洛伊眼里的光,想起伊万严肃的脸,想起金海霞说“我要注册个商标”时的表情。
一切都还清晰得像刚发生,却已经要结束了。
她穿好衣服,推开窗。湿的空气裹着雨水的清冽涌进来,冲淡了房间里的霉味。远处海关大楼的钟楼在雨雾中若隐若现,钟声传来,沉闷而悠长,像在为这场战役敲响收兵的钟。
展馆里的气氛和前几天完全不同。
如果说第一天是亢奋,第二天是焦躁,第三天是疲惫,那么这最后一天,就是一种混杂着解脱和遗憾的平静。许多摊位已经开始收拾,样品装箱,宣传册打包,那些鲜艳的横幅和广告牌被小心地卷起来,像战士收起战旗。
林星辰拖着编织袋走进598摊位时,金海霞已经到了。她正蹲在地上,把鞋子一双双擦净,放进特制的纸盒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为远行的孩子整理行装。
“来了?”金海霞抬头看她,眼睛下有明显的黑眼圈,但精神还好。
“嗯。”林星辰放下袋子,开始收拾自己的衣服。那件被卡特扔在地上的牛仔夹克,她拿在手里,犹豫了一下,没有放回编织袋,而是单独放在一边。
“怎么,这件不收了?”金海霞问。
“留着。”林星辰说,声音很轻,“当个纪念。提醒我,被人当垃圾扔在地上是什么感觉。”
金海霞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擦鞋。
苏文静来得稍晚些。她换回了那身浅灰色的衬衫裙,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看见两人在收拾,她轻声说:“伊万先生那边,我约了下午两点,在展馆咖啡厅。他说想再见一面,谈谈细节。”
“他还真上心。”金海霞说。
“也许是因为,”苏文静顿了顿,“昨天又有两个俄罗斯客商来找他,说在咱们摊位看了,觉得东西有意思。虽然没下单,但至少……有人注意到了。”
这话说得很平淡,但林星辰心里一动。有人注意到了。在这个上万摊位的巨大展馆里,在这个商品和欲望的汪洋大海里,她们这个寒酸的小摊位,居然被人注意到了。
上午的人流明显少了。来的大多是已经谈得差不多的,来最后确认细节,签合同,或者就是随便看看,捡捡漏。讨价还价声少了,更多的是告别和约定“下次再见”的声音。
十点左右,一个意外的人出现了。
是麦克,那个第一天来问价、最后轻蔑地说“垃圾”的美国男人。他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件 polo 衫,手里没拿那个黑色文件夹,看起来很随意。
他在摊位前停下,看了看正在收拾的林星辰,又看了看摊位上所剩无几的样品。
“Leaving?”(要走了?)他问。
“Yes. Today is the last day.”(是的。今天是最后一天。)林星辰说,语气平静。
麦克点点头,目光扫过摊位。他看见那张贴在桌上的纸条——“Wenzhou Garment. Made with hands.”,嘴角动了动,像要笑,又没笑出来。
“You sold some.”(你卖出去一些。)他说,不是问句。
“A few.”(几件。)
“To who?”(卖给谁?)
林星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但她还是回答了:“A student from Sydney. A Japanese buyer. And… a Russian businessman.”(一个悉尼的学生。一个本采购商。还有一个俄罗斯商人。)
麦克挑眉:“Russian? Interesting.”(俄罗斯人?有意思。)他顿了顿,“What price?”(什么价钱?)
林星辰报了个数,比麦克当时出的“一块五”高得多。
麦克沉默了。他伸手,拿起摊位上最后一件工装裤——是那件本客商没买走的,做工相对最好的一件。他翻看了一下,突然说:“This one, the stitching is better.”(这件,针脚好一些。)
“Yes.”林星辰说,“It was made by my aunt. She has been sewing for twenty years.”(是的。是我舅妈做的。她做了二十年缝纫。)
“Twenty years.”麦克重复,手指抚过裤腰内侧的缝线。那里针脚细密均匀,几乎看不出瑕疵。“And she still works in a small factory in Wenzhou?”(而她还在温州一个小工厂工作?)
“Yes.”
麦克放下裤子,看着林星辰。他的眼神和第一天不一样,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轻蔑,而是一种复杂的、林星辰看不懂的情绪。
“你知道,”他突然换成生硬的中文,口音很重,但能听懂,“我去过温州。三年前。”
林星辰愣住了。
“我去看工厂。很多工厂。小的,大的,新的,旧的。”麦克慢慢地说,像是在回忆,“我见过很多像你舅妈那样的女工。她们的手很快,很快。一天能做很多件。但她们做的,都是……”他寻找着词,“都是别人的东西。别人的设计,别人的商标。”
他顿了顿,指着摊位上的衣服:“这些也是。虽然是你们做的,但看起来,还是别人的东西。”
林星辰没说话。她感到喉咙发紧。
“但那张纸条,”麦克指着桌上那张纸,“很有意思。‘Made with hands’。你知道,在美国,现在有些人开始喜欢这种东西。不完美,但是……真实的。”
他拿出钱包,抽出一张名片——和第一天的不同,这张更简洁,只有名字和邮箱。“如果你舅的工厂,真的想做一些……自己的东西。可以联系我。但我有要求:不能是仿牌。要有自己的设计,哪怕很简单。质量要稳定。价格……可以谈,但不能是‘中国价’。”
他把名片放在桌上,压在纸条旁边。然后,他看了林星辰一眼,点点头,转身走了。
没有说再见。
林星辰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名片。纸张是米白色的,质地很好,上面只有一个名字:Michael Carter,一个邮箱地址,没有头衔,没有公司。
金海霞走过来,拿起名片看了看:“这王八蛋,搞什么名堂?”
“不知道。”林星辰说,声音有点飘。
“管他呢。”金海霞把名片塞回林星辰手里,“收着。万一有用。”
上午剩下的时间,又零星卖出了几件。到中午时,摊位上只剩最后三件衣服了。林星辰把它们叠好,放进编织袋。那张纸条,她小心地揭下来,夹进笔记本里。
展馆广播响起,提醒闭馆时间。最后一批采购商开始往外走,摊主们加快收拾的速度。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结束的气息——不是胜利的喜悦,也不是失败的沮丧,而是一种“总算完了”的疲惫的释然。
下午两点,展馆咖啡厅。
伊万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今天穿得更正式些,深灰色的西装,打了领带。看见三人进来,他站起来,用生硬的英语说:“Please, sit.”(请坐。)
咖啡厅很吵,周围坐满了最后道别谈生意的人。伊万点了三杯咖啡,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文件,推给苏文静。
“这是合同草案。”苏文静翻译,“一千件工装裤,分两批交货。价格按昨天谈的。但他增加了两个条款:第一,第一批五百件必须在四十天内完成,他要赶秋季上架。第二,每件衣服必须缝上厂标——哪怕只是一个布条,上面要有厂名、地址、生产期。”
林星辰的心提了起来。四十天,五百件。舅父的作坊,满负荷运转,一天最多能做五十件。而且,还要改进染色工艺,还要做质检……
“能行吗?”苏文静看着她,轻声问。
林星辰想起昨晚金海霞的话:总要开始的。她深吸一口气,点头:“能。”
苏文静翻译过去。伊万看着她,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他说了句俄语。
“他说,”苏文静翻译,声音里有种奇异的温柔,“‘勇气比完美更重要’。他还说,他年轻的时候,也在工厂过,知道从零开始有多难。”
伊万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在合同上签了字,然后把合同推给林星辰。“You sign here.”(你在这里签字。)他指着乙方签名处。
林星辰的手有点抖。她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这不是练习本,不是笔记本,是一份正式的、具有法律效力的合同。上面写着她舅工厂的名字,写着金额,写着交货期,写着违约责任。
一旦签下,就没有回头路了。
她抬起头,看见金海霞鼓励的眼神,看见苏文静平静但坚定的目光。窗外,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低下头,签下自己的名字。林星辰。三个汉字,工工整整,笔迹清晰。
伊万接过合同,仔细看了看签名,点点头。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Deposit. Thirty percent.”(定金。百分之三十。)
苏文静打开信封,里面是美元现金。她数了数,抬头对林星辰说:“三千。按照合同总额的百分之三十。”
三千美元。按照当时的汇率,两万四千多人民币。对舅父的小作坊来说,是一笔不小的钱。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份正式的、有定金的订单。不是那种口头约定,不是那种随时可能取消的意向。
伊万站起来,伸出手:“Good luck.”(祝你好运。)
林星辰握住他的手。手掌宽厚,粗糙,有力。“Thank you.”(谢谢。)
“No.”伊万摇头,用生硬的英语说,“Thank you. For trying.”(不。谢谢你。为了尝试。)
他走了,背影在咖啡厅拥挤的人群中很快消失。
三人坐在那里,很久没说话。咖啡已经凉了,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脂。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把整个咖啡厅照得通透。
“我们……”金海霞先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们真的了。”
“嗯。”苏文静轻声应。
林星辰拿起那个信封,沉甸甸的。她想起四天前,舅父送她上火车时,眼里那种深重的期待。想起母亲在电话里说“在外面小心”。想起作坊里那些女工,她们大概正在赶下一批货,不知道她们做的衣服,刚刚签下了一单要漂洋过海去莫斯科的合同。
“回去吧。”苏文静说,“收拾东西,该回家了。”
回招待所的路上,广州城在雨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新。街道被雨水洗得发亮,榕树的气上挂着水珠,在风里轻轻摇晃。空气里有泥土和植物的清香,暂时掩盖了这座城市惯有的尘土和油烟味。
老陈已经在招待所门口等他们了。面包车发动着,引擎发出熟悉的轰鸣。其他老乡也陆续回来,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但眼神各异——有喜有忧,有兴奋有失落。
“怎么样?”老陈问林星辰。
“签了一单。”林星辰说,尽量让声音平静。
“多少?”
“一千件。”
老陈愣了愣,然后用力拍了下她的肩膀:“好!有出息!”他又看向金海霞,“金老板呢?”
“接了几个小单,够发下个月工资了。”金海霞说,语气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那就好,那就好。”老陈搓着手,“上车吧,收拾收拾,晚上七点的火车。”
房间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林星辰把最后一点东西塞进背包,环顾这个住了四天的小房间。墙壁上的霉斑,吱呀作响的木板床,总是关不严的窗户,还有那张年画,那个不知名的阿芳的笔迹。
她忽然有点不舍。这四天,在这个破旧的小房间里,她经历了人生中可能最重要的转变——从学生到社会人,从旁观者到参与者,从一个只懂得读书的女孩,到一个要对自己签名负责的成年人。
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没落下东西。她背起背包,拖着编织袋下楼。金海霞和苏文静已经在车旁等了。
面包车在傍晚的广州街道上穿行。夕阳把天空染成金红色,云朵像燃烧的棉絮。街道两旁的骑楼下,小贩开始摆出夜市摊,食物的香气飘进车窗。这座城市在她们面前展开它最温柔的一面,像在挽留,又像在告别。
火车站还是那么拥挤。但这一次,是离别的拥挤。大包小包的行李,匆匆的脚步,大声的告别,还有列车员催促上车的哨声。
老陈帮他们把行李搬上车厢,拍拍林星辰的肩膀:“路上小心。回去告诉你舅,就说我老陈说的,你这外甥女,能!”
“谢谢陈叔。”
“谢什么,都是老乡。”老陈挥挥手,“走吧走吧,车要开了。”
还是那趟K字头的绿皮车,还是硬座车厢,还是拥挤,还是混杂的气味。但这一次,三个人的心情完全不同了。
她们的位置和来时间一排。金海霞靠窗,苏文静在中间,林星辰在过道。放好行李坐下,火车缓缓启动。广州站的灯光向后流去,最终消失在暮色里。
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奔波了四天的人们,一坐下就显出疲态。有人很快睡着了,有人望着窗外发呆,有人小声交谈着这次广交会的得失。
金海霞从包里掏出几个橘子,分给两人。“广州买的,甜。”
橘子确实甜,汁水充沛。林星辰慢慢吃着,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夜幕降临,远山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偶尔有零星的灯火闪过,像沉睡大地偶尔睁开的眼睛。
“回去后,你们打算怎么弄?”金海霞突然问。
苏文静先开口:“我先回公司辞职。然后……我想注册一个外贸公司。很小,就我一个人。专门接俄罗斯和东欧的单子。你们有货,我负责卖。”
“需要多少钱注册?”金海霞问。
“不多。租个小办公室,装部电话,几千块吧。”苏文静说,“但我没那么多现金。我爸妈……他们不会支持我。”
“我借你。”金海霞说得脆,“五千,够不够?”
苏文静愣住了:“海霞姐,你……”
“别婆婆妈妈的。”金海霞挥手,“我信你。你有本事,懂规矩,能成事。五千块,就当。赚了,你还我。亏了……”她顿了顿,“亏了就当姐妹一场,我不要了。”
这话说得很重。苏文静眼睛红了,但没哭。她用力点头:“好。我写借条。赚了,连本带利还你。亏了……我打工也会还你。”
“行。”金海霞看向林星辰,“你呢?回去怎么跟你舅说?”
林星辰放下橘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橘子皮粗糙的表面。“实话实说。告诉他,我们接了个订单,但要求很高。要改进工艺,要做质检,要缝自己的标。如果他同意,我们就做。如果他不同意……”她停住了。
“如果他不同意呢?”苏文静轻声问。
林星辰看着窗外飞驰的夜色。远处,一条大河的轮廓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大概是北江。河水无声地流淌,从古流到今,见过多少兴衰,承载多少离别。
“如果他不同意,”她慢慢说,“我就自己想办法。租个小作坊,请几个工人,从最小的做起。这笔订单的定金,够起步了。”
“你疯了?”金海霞瞪大眼,“你一个姑娘家,从来没过,就敢开厂?”
“总要有人开始的。”林星辰说,重复着金海霞的话,“而且,不是我自己。是我们三个。”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只有车轮摩擦铁轨的声音,规律而沉闷,像心跳。
苏文静先伸出手,放在小桌上。她的手白皙,手指细长,但因为常年写字翻文件,指节处有薄薄的茧。
金海霞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也伸出手,盖在苏文静手上。那双手粗糙,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净的鞋胶痕迹。
林星辰看着那两只叠在一起的手,一黑一白,一粗糙一细腻,却奇异地和谐。她深吸一口气,也伸出手,盖在最上面。
三只手,叠在一起。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是温的,暖的,真实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金海霞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金海霞,出鞋厂,出经验,出五千块本钱。苏文静,出外语,出外贸本事,出规矩。林星辰,出衣服厂,出这股不要命的劲。咱们三个,绑在一起了。成,一起成。败,一起败。”
“成,一起成。败,一起败。”苏文静重复。
林星辰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她的手在下面,能感觉到金海霞手掌的厚实,苏文静指尖的微颤,还有自己手心的汗。
窗外,夜色深浓。火车穿过一个长长的隧道,轰鸣声骤然放大,淹没了一切。黑暗中,三只手还叠在一起,没有松开。
出隧道时,月光正好。清冷的月光从车窗斜射进来,照在三只叠在一起的手上,像舞台的追光。
火车继续向北。夜深了,车厢里大部分人睡了。金海霞靠着窗户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苏文静闭着眼,但睫毛微微颤动。林星辰毫无睡意。
她拿出笔记本,就着车厢顶昏暗的夜灯,翻开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上,很久,才落下:
“1995年4月16夜,K328次列车,返程。”
“签了第一份合同。一千件,莫斯科。”
“与金海霞、苏文静结盟。无文书,无仪式,三只手叠在一起,就算约定了。”
“前路未知。但至少,我们开始走了。”
“温州,等我们回来。”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她想起离开展馆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598摊位已经空了,金属架孤零零地立在那里,等着下一届广交会,下一批怀揣梦想或只为生存的人。
四天前,她拖着编织袋走进去时,心里装的是舅父的期待,是对未来的惶恐,是对“广交会”这个名词模糊的敬畏。
四天后,她拖着变轻了些的编织袋走出来时,心里装了一份合同,一个约定,还有一颗被种下的、不知会长成什么的种子。
种子。这个词让她心里一动。她翻到前面,找到画着圈的那页。“Brand”,品牌。一个太重的词。也许,她们现在拥有的,还不是品牌,甚至不是产品。
只是一粒种子。被卡特的轻蔑踩进土里,被克洛伊的欣赏浇了水,被伊万的严肃施了肥,被金海霞的泼辣和苏文静的坚定护着,才勉强没死在土里。
现在,这粒种子要回到温州,回到瓯江边,回到那片熟悉的、但也可能最贫瘠的土壤里。
能发芽吗?能长大吗?能开花结果吗?
她不知道。但至少,她们把它带回来了。没有丢在广州,没有丢在展馆,没有丢在那些轻蔑或同情的目光里。
火车在夜色中奔驰。远处有灯火,是一个小站,飞快地掠过。林星辰看着窗外,忽然想起大学时读过的一句诗,是俄国的,她不记得是谁写的了,只记得大意:
“我们要去的地方没有路。但我们的脚印,会成为后来者的路。”
她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
睡吧。明天,太阳升起时,就到温州了。明天,真正的跋涉,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