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石文学
一个专业的小说推荐网站

第19章

永昌七年,四月二十,卯时三刻。

陈远站在矿洞口,看着黑黢黢的洞口,像看着一张等待吞噬的巨口。

今天是计划执行的子。

他穿着一身粗布短打,和普通矿工没有区别。脚上的伤还没好,但走路已经不太影响。慕容芷给的“龟息散”就藏在怀里,用油纸包着,外面裹了一层蜡——防止受,也防止误服。

“陈先生。”陈四走过来,声音低沉,“都准备好了。”

“下矿的人呢?”

“都清场了。”陈四说,“今天是检修,按规矩不下矿。只有我和两个信得过的人在里面布置。”

“布置得怎么样?”

“入口往里十丈,有一段松软的土层。我们在那里做了手脚,用木棍撑着,你一进去,拉动绳子,木棍就会倒,土就会塌下来。”陈四说,“不会埋太深,大概到口。我们会在一炷香后开始挖,确保你没事。”

“药效呢?”

“慕容先生说,龟息散吃下去后,三十息内起效,能维持十二个时辰。”陈四说,“我们会在一炷香后挖到你,那时候你应该已经‘死’了。”

“挖出来后呢?”

“抬到孙大娘家,宣布死亡。然后连夜送到黑山深处,慕容先生在那里等。”陈四说,“坟已经挖好了,在村东山坡上,会放一口空棺材。”

“村里人…”

“按计划,只说是矿难。”陈四说,“大家会信。矿上本来就危险,塌方死人很正常。”

陈远点头。

这个计划很粗糙,但在这个时代,足够了。没有现代法医,没有尸检,只要看起来像矿难,就是矿难。

“时间到了。”陈四说。

陈远深吸一口气,走进矿洞。

洞里有火把照明,但光线昏暗。走了大约十丈,果然看到一段松软的土层,上面用几木棍撑着,看起来摇摇欲坠。

他蹲下来,检查绳子。绳子一端绑在木棍上,另一端延伸到他脚下。只要用力一拉,木棍就会倒,土层就会塌。

他掏出龟息散,剥开蜡封,露出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没有犹豫,仰头吞下。

粉末很苦,带着一种奇异的辛辣味。三十息,慕容芷说三十息内起效。

他开始数数。

一、二、三…

数到十五时,心跳开始变慢。

二十,呼吸变得困难。

二十五,眼前发黑。

二十九…

他用力拉动绳子。

哗啦——

木棍倒下,土层塌陷。

土石砸在他身上,很重,但没想象中那么重——陈四控制得很好,刚好埋到口,不会窒息。

最后一刻,他看到火光晃动,听到陈四在远处喊:“塌方了!快救人!”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巳时,矿洞外。

人群聚集。六个村子的人都来了,黑压压一片。女人们在哭,男人们在沉默。矿难在这个时代太常见了,几乎每年都会死几个人。但这次死的是陈远,不一样。

陈四带着人挖了一个时辰,终于把“尸体”挖出来。

陈远躺在担架上,脸上身上都是土,眼睛紧闭,嘴唇发紫,一动不动。

“陈先生…”柳老栓扑上去,老泪纵横,“陈先生啊…”

孙婉娘上前检查。她先探鼻息——没有。再摸脉搏——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最后翻开眼皮——瞳孔扩散。

“没救了。”她宣布,声音哽咽,“抬回去,准备后事。”

人群爆发出哭声。

小石头冲上来,抓住陈远的手:“陈先生!陈先生你醒醒!”

手是冰凉的。

“抬走!”陈四红着眼吼道,“让陈先生…安息。”

陈远被抬到孙婉娘家。按照习俗,死者要在家中停放一天,让亲友告别。

孙婉娘关上门,屋里只剩下她、慕容芷,还有“死去”的陈远。

“药效还在。”慕容芷检查后说,“十二个时辰,现在是辰时,要到明早辰时才醒。”

“来得及吗?”孙婉娘问。

“来得及。”慕容芷说,“今晚子时,送他上山。”

午时,消息传到李家庄。

李彪正在喝茶,听到探子回报,一口茶喷了出来。

“什么?陈远死了?”

“是。”探子说,“矿难,塌方,埋了一个时辰才挖出来,已经没气了。”

李彪放下茶杯,站起来,来回踱步。

陈远死了。

那个让他头疼了几个月,搞什么联保、社的书生,死了。

死得这么突然,这么…简单。

“怎么死的?”他问。

“说是矿洞支护没做好,塌方了。”探子说,“很多人都看见了,挖出来时已经没气了。”

“真死了?”

“应该死了。孙大娘亲自检查的,没呼吸,没脉搏。”

李彪沉默。

陈远死了,是好事。但死得太容易了,反而让他不安。

“盯着。”他说,“盯着葬礼,盯着下葬,我要确定他真死了。”

“是。”

未时,孙婉娘家。

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

柳老栓、陈四、李大山、张老五、赵老三、王老七,六个村子的代表都来了,在灵前磕头。投诚的老吴带着二十三个人也来了,跪在地上哭。小石头一直跪在灵前,不吃不喝,眼睛肿得像桃子。

灵堂很简单,一口薄棺材——临时赶制的,连漆都没上。棺材盖开着,陈远躺在里面,穿着寿衣,脸上盖着白布。

按规矩,亲友要瞻仰遗容。

每个人走过棺材,都忍不住掀开白布看一眼。

确实是陈远。

脸色苍白,没有呼吸。

真的死了。

哭声更响了。

申时,慕容芷在屋里准备。

她要给陈远注射一针药剂——这是她从西域带来的秘药,能让人进入深度休眠,代谢降到最低,就像动物冬眠。这样,陈远在山里躲三个月,不需要太多食物和水,也能活下来。

但风险很大。如果剂量不对,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慕容先生,”孙婉娘担忧地问,“这药…安全吗?”

“没有绝对安全的药。”慕容芷说,“但这是唯一的办法。山里条件艰苦,他又有病,不用这个药,撑不过三个月。”

她拿出一个细长的铜管,一头磨得很尖,像针。这是她特制的注射器,虽然粗糙,但能用。

药液是淡黄色的,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帮我按住他。”慕容芷说。

孙婉娘按住陈远的手臂。

慕容芷找准静脉,将铜入,推动活塞。

药液注入。

陈远的身体轻微抽搐了一下,然后恢复平静。

“好了。”慕容芷拔出铜针,“他会睡三个月。三个月后,药效过了,自然会醒。”

“那这三个月…”

“我会照顾他。”慕容芷说,“我在山里有个小屋,很隐蔽,没人知道。”

“可是您的安全…”

“我习惯了。”慕容芷说,“而且,我也在躲一些人。”

孙婉娘没多问。每个人都有秘密。

戌时,葬礼准备工作完成。

棺材要封棺了。

按习俗,封棺前,亲人要最后看一眼。

小石头扑到棺材边,抓着陈远的手:“陈先生,您别走…您答应教我算数的…”

陈四把他拉开:“石头,让陈先生…安心走吧。”

棺材盖合上。

钉子钉入。

咚咚咚——

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棺材抬出屋,放在院中。明天一早,出殡,下葬。

亥时,夜深了。

守夜的人还在灵堂,但都昏昏欲睡。

慕容芷和孙婉娘悄悄来到后院。那里停着一辆板车,车上放着一个麻袋——里面装的,是陈远。

真的陈远。

棺材里是空的,放了几块石头配重。

“路上小心。”孙婉娘说。

“嗯。”慕容芷点头,“三个月后,我会带他回来。”

“如果…如果他没醒呢?”

“那就永远不回来了。”慕容芷说,“但我会陪着他。”

这话说得很平静,但很重。

孙婉娘眼眶红了:“慕容先生,您…”

“别说了。”慕容芷说,“时间到了。”

她拉起板车,悄悄从后门离开。

板车在夜色中吱呀呀地响,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子时,黑山深处。

慕容芷的小屋确实很隐蔽。在一处悬崖下,被藤蔓和树木遮挡,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小屋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炉灶。

她把陈远从麻袋里抱出来,放在床上。

陈远还在沉睡,呼吸微弱,但平稳。

慕容芷给他盖上被子,然后坐在床边,看着他。

这个书生,到底是谁?

她从西域一路走来,见过很多人,但没见过这样的人。明明知道自己要死了,还要拼命做事。明明可以逃,却选择假死,继续战斗。

“你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她轻声问。

陈远当然不会回答。

慕容芷摇摇头,起身去生火。

小屋很快暖和起来。

她在炉子上熬药,是给陈远准备的,等他醒来后调理身体。

窗外,月光透过树叶缝隙洒进来,斑斑点点。

很安静。

只有炉火的噼啪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

四月二十一,卯时。

青石村村东山坡。

出殡的队伍很长。六个村子的人都来了,白茫茫一片。唢呐吹着哀乐,纸钱撒了一路。

棺材放入挖好的土坑。

一锹一锹的土盖上去。

坟堆起来。

墓碑立起来,上面刻着:“陈远先生之墓”。

柳老栓在坟前念祭文,念到一半,泣不成声。

小石头跪在坟前,一直跪着,直到所有人都走了,他还不肯走。

“陈先生,”他对着墓碑说,“您说过,要带我看一个更好的世道。您不能骗我…”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像在回应。

巳时,李家庄。

李彪亲自去青石村看了葬礼。

他站在远处,看着棺材下葬,看着坟堆起来,看着人群散去。

“真死了?”他问身边的探子。

“真死了。”探子说,“我亲眼看见棺材下葬,土埋上。还偷偷挖开看了一眼,里面确实有人。”

“是陈远吗?”

“脸已经腐烂了,看不清楚。但身材、衣服,都像。”

李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死了好。”他说,“死了,联保就散了。社…也该归我们李家庄了。”

“可是,”探子犹豫,“听说陈远临死前,把社交给了陈四。”

“陈四?”李彪嗤笑,“一个打铁的,能成什么事?等着看吧,用不了多久,他们自己就会乱。”

未时,祠堂。

六个村子代表开会。

陈四坐在陈远常坐的位置上,很不自在。但这是陈远的安排,他必须扛起来。

“陈先生走了,”柳老栓说,“但社还要继续。陈先生临走前交代,让我管联保,陈四管社,其他人各司其职。大家有没有意见?”

没人有意见。

陈远的威望太高,他的安排,没人敢反对。

“那好,”陈四开口,声音沙哑,“从今天起,社按陈先生制定的计划继续。矿上,安全第一,产量可以慢,人不能死。磨坊,第二架水车快完工了,完工后产量翻倍。铁匠铺,水力锻锤继续改良,争取一个月内能连续捶打五百下。”

他说得很慢,但条理清晰。这些都是陈远平时教他的。

“还有,”陈四说,“土豆的种子,按人头分给各村。明年开春,全部种上土豆。这样,我们就有吃不完的粮食。”

“钱呢?”李大山问,“陈先生借的那些钱,怎么还?”

“按计划还。”陈四说,“矿、磨坊、铁匠铺,都在赚钱。只要我们不乱,五个月后,能还清。”

“可是李家庄…”

“李家庄我来应付。”陈四说,“陈先生教过我,怎么跟这些人打交道。”

会议结束。

陈四走出祠堂,看着远处的山坡。

陈远的坟在那里,一个小小的土堆。

“远儿,”他低声说,“你放心吧。四叔…不会让你失望的。”

申时,黑山小屋。

陈远还在沉睡。

慕容芷给他喂了点水,用竹管一点点滴进嘴里。

水渗进去一些,大部分流出来。

“你要活下去。”慕容芷说,“有很多人在等你。”

陈远当然听不见。

他的意识在深海中沉浮。

没有梦,没有记忆,只有一片混沌。

像回到了穿越前的那一刻,在图书馆里,看着那道解不开的方程。

然后黑暗。

然后…

一丝光。

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在意识的深处,有一个声音在说:

“不能死…还不能死…”

戌时,青石村。

小石头坐在陈远的茅屋里。

屋里还保持着原样。桌上的《六村纪事》摊开着,炭笔放在旁边。墙角堆着图纸,床上被子没叠。

一切都像陈远只是出门了,还会回来。

但小石头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至少…那个教他认字、教他算数、告诉他“人要有尊严”的陈先生,不会回来了。

少年拿起《六村纪事》,翻开。

上面的字,有些他认识,有些不认识。

但他决定,要把这本书看懂。

因为这是陈先生留下的。

因为陈先生说,要让他读书,要有出息。

“陈先生,”小石头对着空屋子说,“我会好好学。等您…等您回来的时候,我会让您看到,我长大了。”

窗外,月色如水。

照着这个刚刚失去领袖的村子。

也照着远处深山,那个沉睡的人。

时间,还在流逝。

故事,还在继续。

只是主角,暂时退场了。

但他留下的东西,正在生发芽。

像土豆埋在土里,像煤埋在山里。

等待着,破土而出。

等待着,发光发热。

阅读全部

相关推荐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