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间的铁锅“滋啦”一声响,娄晓娥握着锅铲,利落地将切好的土豆块倒进锅里。油星溅起来,她下意识地缩了缩手,却没停住动作,手腕翻转间,土豆块在锅里打着转,裹上了一层金黄的油光。
许大茂倚在门框上,看得有些出神。
搁在刚结婚那会儿,他哪敢想娄晓娥会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印象里的资本家大小姐,该是穿着精致旗袍,喝着咖啡,连扫地都嫌伤了指甲的。可现在,她不仅能把粗布衣裳穿出温婉气,炒出来的土豆烧肉更是比饭馆里的还香,连和面、纳鞋底这些细致活儿都做得有模有样。
是他改变了她?还是这烟火子本就有重塑人的魔力?
许大茂更愿意相信是后者。就像面团被揉进了酵母,在适宜的温度里慢慢发起来,娄晓娥身上的那些“娇”气,在一天天的柴米油盐里,渐渐被熨帖成了“暖”气。
“发啥愣呢?”娄晓娥回头,额角沁着层薄汗,脸颊被灶火烘得红扑扑的,“赶紧把碗筷摆上,再磨蹭菜就凉了。”
“哎。”许大茂应声,转身去拿碗。指尖碰到温热的粗瓷碗,心里也跟着暖烘烘的。
两人结婚快一年了,子过得像檐下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爬满了墙。没有轰轰烈烈的大事,全是些细碎的甜——他下乡回来,她总会留着一盏灯;她做针线活累了,他会给她捏捏肩膀;空间里的鸡蛋攒多了,她会变着法儿做茶叶蛋、蛋羹;他从乡下换来新鲜水果,总会先挑最大的给她。
这种如胶似漆的子,像指间的沙,看着慢,实则溜得飞快。转眼就到了1958年的春天。
院子里的老槐树抽出新枝时,乡下的风也吹进了城。许大茂去公社送放映计划,听到最多的词就是“公社化”“大锅饭”。听老乡说,现在各村都把土地、牲口归到集体,吃饭不用自家开火,公社食堂里管够,顿顿有白面馒头,听着就叫人眼热。
“许同志,你们城里啥时候也搞食堂啊?”送他出门的公社文书笑着问,“到时候就不用自己做饭了,多省事。”
许大茂笑了笑没接话。他比谁都清楚,空间里的粮食堆成了小山,别说顿顿白面,顿顿吃肉都够,可这“大锅饭”听着热闹,底下藏着多少门道,谁也说不清。
他向来不爱掺和这些政策上的事。上面怎么说,他就怎么做,放映员的差事保住了,手里的钱票够花,娄晓娥平平安安,这就够了。
可有些事,不是想躲就能躲开的。
三月底的全厂大会上,王主任在台上敲着桌子强调:“从这个月开始,放映员不仅要放电影,更要当好宣传员!各村公社刚成立,群众思想得跟上,你们下去,不光要放《南征北战》《地道战》这些片子,还得带着宣讲材料,给老乡们讲讲政策,鼓鼓劲!”
许大茂心里咯噔一下。他就怕这个。放电影他拿手,可宣讲?对着黑压压一群人讲大道理?他嘴笨,说不出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万一讲错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散会时,老李拍着他的肩膀叹气:“这下更累了。以前是扛着机器跑,现在还得背着稿子跑,这哪是放映员,分明是宣传员兼苦力。”
“谁说不是呢。”许大茂揉着太阳,“我这嘴笨,哪会讲那些。”
“照着稿子念呗。”老李出主意,“上面不是给了宣讲材料吗?一字一句念,错不了。”
许大茂只能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四月初,他第一次带着宣讲任务下乡。目的地是离城最远的王家坳,刚搞完公社化,村支书特意跟厂里打电话,说社员们劲头足,就盼着电影和宣讲来“加加油”。
出发前,娄晓娥帮他把宣讲材料折好,塞进帆布包的夹层里:“别紧张,照着念就行,老乡们都实在,不会挑你的错。”
“我知道。”许大茂嘴上应着,心里还是打鼓。他把空间里刚收的小米装了两斤,又揣了几个白面馒头——不是为了自己吃,是准备送给村支书的。这年头,多打点人情,办事能顺溜点。
王家坳的路比他想象中难走。刚下过雨,土路变成了泥沼,自行车本推不动,他只能把车寄在半路的老乡家,扛着放映机和发电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挪。
机器压得肩膀生疼,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把里面的衬衫都浸透了。他停下来喘口气,看着远处山坡上着的红旗,心里叹了口气——这宣传员的活儿,比放映员累多了。
傍晚时分,他终于到了王家坳。村支书王大河是个红脸膛的汉子,见他浑身是泥,赶紧拉着他去公社食堂:“许同志,可把你盼来了!快,先吃口热的!”
食堂里挤满了人,长条木桌上摆着大盆的白菜炖土豆,还有一筐黄澄澄的窝头。社员们见了他,都好奇地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同志,今天放啥电影啊?”“是不是打仗的?”
许大茂被围在中间,反倒不紧张了,笑着说:“放《红色娘子军》,看完电影,还给大伙讲讲新政策!”
“好!好!”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吃完饭,天刚擦黑,晒谷场上就挤满了人。许大茂和两个后生搭好银幕,调试好机器,心里默念了几遍宣讲词,才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老乡们,安静一下!”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发紧,“今天咱不光看电影,还得说说咱公社化的好处……”
他拿出宣讲材料,借着放映机的光,一字一句地念。开始还有点磕巴,念着念着就顺了。其实材料上的话也不复杂,无非是说公社化能集中力量办大事,大家齐心协力搞生产,子肯定能越过越好。
老乡们听得很认真,没人交头接耳,只有孩子偶尔哭闹,被大人赶紧捂住嘴。许大茂念到“顿顿有肉吃,天天有白面”时,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带着点向往,又带着点不敢信的腼腆。
念完材料,他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冲大家笑了笑:“好了,话不多说,电影开始!”
放映机的光束刺破黑暗,打在银幕上。当吴琼花挣脱锁链的那一刻,场上的议论声瞬间消失,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许大茂站在机器旁,听着身后此起彼伏的惊叹和叫好,心里忽然有点明白王主任的意思了。
这年代的放映员,真不是后世那种只负责按开关的技术工。银幕上的光影是钩子,勾着老乡们的目光;嘴里的宣讲词是线,牵着大家的心气。在这信息闭塞的乡下,电影是看世界的窗,宣讲是鼓劲的号,缺一不可。
一场电影放完,已经是深夜。王大河非要留他住下,拉着他说个不停:“许同志,你讲得真好!俺们这伙人没文化,就爱听实在话。你说的‘齐心协力搞生产’,俺们记下了!”
许大茂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都是材料上写的,我就是念念。”
“那不一样!”王大河摆摆手,“换个人念,就没你这股劲儿!”
许大茂笑了笑,没再解释。他知道,自己能讲得顺,不是因为口才好,是因为他真的看到过老乡们的子。知道他们有多盼着好子,知道一句“顿顿有肉吃”能让他们多高兴,所以念出来的词,才带着点真劲儿。
第二天一早,王大河非要塞给他一布袋红薯:“许同志,不值钱的东西,路上垫垫。下次来,一定给你炖肉吃!”
许大茂推辞不过,接了过来。扛着机器往回走时,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肩膀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回到家,娄晓娥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到他回来,赶紧迎上来:“咋样?没出啥岔子吧?”
“挺好的。”许大茂把红薯递给她,“老乡们挺实在,没挑我错。”
娄晓娥接过布袋,闻了闻:“挺香的,回头蒸着吃。”她拉着他进屋,倒了杯热水,“我给你留了饭,在锅里温着呢,是你爱吃的鸡蛋羹。”
许大茂喝着热水,看着娄晓娥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心里踏实得很。
宣讲的任务越来越多。有时候一天跑两个村,上午在这个公社念材料,下午去那个大队放电影,晚上还得借着月光往回赶。累是真的累,可每次看到老乡们听完宣讲后眼里的光,看到他们围着银幕时的欢喜,他就觉得这累没白受。
他渐渐摸到了宣讲的门道。不用照本宣科,把材料上的话变成大白话,掺点乡下的例子,老乡们听得更入神。比如讲“集体力量大”,他就说“一家一户盖不了水库,全村人一起上,就能把水引进田”;说“节约粮食”,他就讲“地里的庄稼来得不容易,掉在桌上的米粒都得捡起来”。
这些话,都是他下乡时听老乡说的,现在再还给他们,反倒比书本上的词儿管用。
有次在李家坪,他讲完“劳动最光荣”,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手说:“叔叔,我娘说,好好活,年底就能评上劳动模范,能去县城开会呢!”
许大茂笑着点头:“对,好好活,不光能去县城,还能上电影呢!”
小姑娘被逗得咯咯笑,周围的老乡也跟着笑,场上的气氛热热闹闹的,比电影开场前还欢喜。
回厂后,王主任特意表扬了他:“大茂,听说你现在宣讲很有一套?李家坪的书记打电话来,说你讲得比公社部还好!”
许大茂挠挠头:“就是瞎白话,老乡们给面子。”
“这可不是瞎白话。”王主任拍着他的肩膀,“能把政策说到群众心坎里,这就是本事!以后厂里的宣讲材料,你也帮着琢磨琢磨。”
许大茂心里有点发慌,赶紧摆手:“别,主任,我就会说点大白话,写材料可不行。”
王主任笑了笑,没再勉强。
子在一次次下乡、一场场电影、一遍遍宣讲中悄然滑过。1958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五月就热得穿不住棉袄了。院里的槐花开了,白花花的一串接一串,香得能飘出半条街。
许大茂又要下乡,这次是去最远的石头峪。娄晓娥帮他收拾东西时,往帆布包里塞了瓶薄荷水:“天热,带上,渴了喝两口,能凉快些。”
“知道了。”许大茂看着她额角的汗,拿起蒲扇给她扇了扇,“这天太热,你别总在灶台前待着,晚点再做饭。”
“嗯。”娄晓娥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从柜子里拿出个布包,“对了,这是我给你纳的鞋垫,用了新棉花,软和。”
许大茂接过来,垫在鞋里试了试,果然舒服。他看着娄晓娥,突然觉得,不管外面的政策怎么变,不管宣讲的任务有多累,只要回到家能看到她,能吃到她做的饭,这子就有奔头。
他骑着自行车出了城,路两旁的麦子已经泛黄,风吹过,掀起一层层金浪。远处的公社食堂烟囱里冒着烟,隐约能听到广播里播放的歌曲。
这是1958年的夏天,空气中弥漫着麦香和躁动,银幕上的光影还在流转,他的宣讲声还在乡下的晒谷场上回荡,而他和娄晓娥的子,就像这脚下的路,平凡,却在一步步往前延伸。
许大茂蹬着自行车,迎着风笑了。管它政策怎么变,管它任务有多难,他就守着这份放映员的差事,守着身边的这个人,守着烟火里的安稳,一天天过下去。
这样,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