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四十五分,浦东丽思卡尔顿酒店五十四层。
温以宁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白水。她没点咖啡——前世陈哲总说她喝咖啡“不够优雅”,现在她连理由都懒得找了,就是单纯不想喝。
窗外的景色很好。黄浦江像条灰绿色的绸带,外滩建筑群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这个高度看下去,连堵车都显得颇有诗意——反正是别人的车在堵。
她今天确实穿着那套三百块的黑色西装。料子硬邦邦的,肩膀处还有点硌。但她挺直脊背坐着,看起来竟有几分说不出的……肃。
对,肃。像开刃的刀。
“温女士?”侍者轻声询问,“需要再续杯水吗?”
“不用,谢谢。”温以宁看了眼手机,八点四十七分。
距离约定的九点还有十三分钟。距离陈哲那个“德国大单”的签约仪式开始,还有两小时十三分钟。
她划开手机,调出一份文件。是昨晚K发来的补充资料——关于蓝海资本,以及赵志成那位表哥的精彩发家史。
“赵志成,赵志强。”温以宁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嘴角微翘,“一个卖消息,一个做局。赵家这基因,是专产鬣狗的吧?”
资料显示,赵志强的蓝海资本在过去三年里,“”了十七个区块链。其中十六个在拿到后三个月内宣告失败,团队解散。唯一活下来的那个,创始人去年在泰国“意外溺水”。
而蓝海资本通过这十七个,累计从不明渠道获利超过八千万。
温以宁关掉文件,喝了口水。
水很冰,顺着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她知道李明轩今天会来见赵志强。在前世的记忆里,这次会面后第三天,星链币就爆出了“技术突破”的假消息。李博士后来在推特上发过一句含糊的道歉:“为了活下去,有时候必须妥协。”
那时没人懂他在说什么。
现在温以宁懂了。
他妥协的价格,是五百万。刚好够他还清房贷、支付母亲的医疗费、再给孩子存一笔教育基金。
“五百万买一个天才的良心。”温以宁对着窗外的江景举了举杯,“赵志强,你生意做得真够精。”
八点五十五分。
咖啡厅的门开了。一个穿着皱巴巴衬衫、背着双肩包的男人走进来,三十五六岁的样子,头发凌乱,眼镜片厚得像瓶底。
李明轩。
温以宁一眼就认出了他。和前世她在新闻里看到的、那个在发布会上意气风发的科学家不同,现在的李博士像条被风的咸鱼——还是挂错了地方、晒过头的那种。
他环顾四周,目光在几个空位上飘忽。侍者上前询问,他报出“赵先生订的位置”,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温以宁看着他被领到离她三桌远的位置。他坐下时,双肩包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九点整。
赵志强没来。
九点零五分。
李明轩开始频繁看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他的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温以宁招手叫来侍者。
“给那位先生送杯拿铁。”她轻声说,“就说,是温女士请的。”
侍者点头去了。温以宁看见李明轩错愕地抬头,朝她这边看来。她迎上他的目光,微微颔首。
李明轩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咖啡送过去了。他喝了一口,然后像被烫到似的放下杯子,又开始看表。
九点十分。
温以宁站起身,走到李明轩桌前。
“李博士。”她开口,声音平静,“赵先生可能不会来了。”
李明轩猛地抬头,眼镜后的眼睛瞪得很大:“你……你怎么知道?”
“猜的。”温以宁在他对面坐下,“蓝海资本最近在忙另一个,一家做‘元宇宙地产’的公司。他们刚拿到新加坡某家族办公室三千万美元的承诺——当然,前提是蓝海自己能先投五百万进去,证明价值。”
李明轩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所以……”他声音发,“所以赵总他……”
“所以他需要那五百万去撬动三千万,顾不上你了。”温以宁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推过去,“自我介绍一下,温以宁,星穹资本。”
名片很简单。白底黑字,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加密通讯ID。没有头衔,没有电话,没有地址。
李明轩盯着那张名片,像是盯着什么外星造物。
“星穹资本……我没听说过。”
“正常,昨天刚注册的。”温以宁笑了笑,“在开曼群岛。”
空气安静了几秒。
然后李明轩也笑了——那种绝望到极点、反而释然的笑。
“所以,你也是来耍我的?”他往后靠进椅背,“温小姐,如果你是想看一个失败者的笑话,那么恭喜你,你看到了。我的完了,我的房子要没了,我妈下周的手术费我还差二十万。满意了吗?”
“不满意。”温以宁说。
李明轩愣住了。
“因为你的没完。”温以宁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是周文聿团队做的技术尽调报告精简版,“星链协议的核心架构很漂亮,李博士。尤其是那个分片共识算法,如果我没看错,它理论上能解决现有公链的扩容瓶颈。”
李明轩的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下去:“理论上。但现实是,没人愿意投钱让我们去验证‘理论’。”
“我投。”
三个字,轻飘飘的。
但落在李明轩耳朵里,重如千钧。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投。”温以宁翻开文件的某一页,“五百万美元,A轮。条件是:第一,我要占股30%;第二,团队必须搬到新加坡,我会在那里搭建实验室;第三……”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
“从今天起,你不能再和赵志强,或者任何类似的人,有任何接触。你的、你的技术、你的名声——都是星穹资本的资产。明白吗?”
李明轩的嘴唇在颤抖。
他抓起桌上的冰水,灌了一大口。然后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是我?”
温以宁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窗外。江面上有游船驶过,拉出一道长长的白浪。阳光刺破晨雾,在玻璃幕墙上折射出耀眼的光斑。
“因为我看过你的推特。”她转回视线,语气平淡,“去年六月,你发过一条:‘技术不应该成为资本的奴隶,而应该成为撬动世界的支点。’”
李明轩怔住了。
那条推文是他深夜emo时发的,只有七个点赞,三个还是机器人。他早忘了。
“我不同意你的观点。”温以宁继续说。
李明轩的心沉了下去。
“技术不是支点。”温以宁拿起水杯,轻轻碰了碰他的咖啡杯,“技术是锤子。而资本,才是握着锤子的手。”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李博士,我想做那只手。一只……不会把锤子砸向无辜者脑袋的手。你愿意帮我吗?”
长久的沉默。
咖啡厅里流淌着轻柔的爵士乐。远处有婴儿在哭,有情侣在低笑,有服务员推着餐车经过。
然后,李明轩伸出手,握住了那张名片。
他的手在抖,但握得很紧。
“温小姐。”他声音沙哑,“我的团队……还有六个人。他们都三个月没发工资了。”
“今天下午,我会让财务联系你。”温以宁说,“先发半年工资,当作安家费。新加坡那边,周律师会安排签证和住处。”
她站起身,从包里又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二十万人民币现金。你先拿去付手术费。不用还,从你未来的分红里扣。”
李明轩盯着那个信封,眼睛红了。
“我……”
“别哭。”温以宁打断他,“科学家流眼泪,不好看。”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
“对了,李博士。关于星链协议,我有个小小的建议。”
“您说。”
“那个分片算法,可以加一个隐私计算模块吗?”温以宁侧过脸,阳光在她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比如说……让某些交易记录,只能被特定密钥解锁查看?”
李明轩愣了愣,随即眼神锐利起来:“技术上可行。但温小姐,这会被监管机构盯上,而且……”
“而且某些人,会非常需要这种功能。”温以宁接过话头,笑容深了些,“比如,需要隐藏资产转移路径的人。比如,需要做假账却不想留下证据的人。”
她看着李明轩骤然变色的脸,轻声补充:“别紧张,我只是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们要对付的是这种人,手里有把合适的刀,不是挺好的吗?”
说完,她点点头,离开了。
留下李明轩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捏着名片和信封,像捏着一场不真实的梦。
而温以宁走出咖啡厅时,手机震动了。
是K的消息:“赵志强确实去了元宇宙地产的签约现场。另外,陈哲那边有新动静——他刚才约了海市商业银行信贷部的王主任,中午在‘雍福会’吃饭。”
温以宁脚步没停,走进电梯。
“雍福会”啊。
她知道那个地方。会员制,一顿人均五千起,专供各路“大佬”谈些不方便在办公室谈的事。
陈哲这是要跳过正常风控,直接走关系贷款了。
真好。
她正愁他上钩不够快呢。
电梯下行。温以宁看着镜面墙里的自己,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子。
三百块的衣服,穿出了三万块的气场。
“该去上班了。”她对自己说。
虽然她的“办公室”,暂时还只是那间连锁酒店的标准间。
但没关系。
很快,整个海市的资本圈,都会记住“星穹资本”这个名字。
也会记住,温以宁这个名字。
电梯门开,大堂的金色灯光涌进来。
温以宁迈步走出去,脚步平稳,脊背挺直。
她没注意到,在咖啡厅那层楼的落地窗前,李明轩还站在那里,目送她走出酒店。
他手里捏着那个信封,捏得紧紧的。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张。”他声音还有些发颤,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通知所有人,下午三点开会。我们……有救了。”
挂掉电话,他看着窗外温以宁渐渐远去的背影。
很小,很单薄。
但不知为什么,他觉得那个人身上,扛着一座山。
“技术是锤子……”李明轩喃喃重复,“资本是手……”
他忽然笑了。
笑得像个终于找到答案的孩子。
“那就做个好锤子吧。”他对自己说,“至少这次,握锤子的手,看起来……没那么脏。”
而此刻,温以宁已经走到街边。
她招手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外滩。”她说。
然后她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五百万美元投出去了。
账户里还剩两百多万美元。
够用。
但还不够。
她需要更多——多到能买下整个棋盘,而不只是几颗棋子。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陈哲发来的微信:“以宁,中午我和客户吃饭,不回来了。晚上可能也要晚点。”
温以宁睁开眼,回复:“好的,少喝酒。对了,妈刚才又打电话了,说旧改的事好像挺急的,让我们这周末一定回去一趟。”
发送。
三秒后,陈哲回复:“周末我空出来!一定去!”
温以宁看着那几个感叹号,能想象出他此刻兴奋的表情。
她收起手机,望向车窗外掠过的街景。
周末啊……
她得好好准备一下。
毕竟,带丈夫去看他未来的坟墓,总得穿得体面点。
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