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周末愉快，我的猎物
周末的早晨，温以宁起得很早。
她站在连锁酒店卫生间的镜子前，往脸上拍着最基础的保湿水。镜子边缘有些发黄，映出的面容苍白但平静。她选了条米白色的棉质连衣裙——陈哲曾经说过，这条裙子让她“看起来特别纯”。
纯。
温以宁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这个词现在听起来，像某种侮辱。
手机在洗手台上震动。周文聿的邮件，标题是：“星穹资本-首笔协议已签署，资金完成划转。”
她擦手点开。附件里是厚达八十页的英文合同，条款严密得像铁桶。李明轩的团队昨天已经收到第一笔款，今天凌晨发来了迁移时间表——下周三，全部七个人飞新加坡。
效率。
温以宁喜欢效率。在这个金钱永不眠的世界，快一步，可能就是生与死的区别。
她给周文聿回了个简短的“收到”，然后切到另一个聊天窗口。K在十分钟前发来消息：
“赵志强的元宇宙地产黄了。新加坡那个家族办公室今早发函撤回意向，理由是‘团队核心技术成员涉嫌学术不端’。赵志强现在正在公司摔东西。”
温以宁挑了挑眉，打字：“学术不端？这么具体？”
“很具体。”K回复，“匿名举报信直接发到了家族办公室主席的私人邮箱，附上了三篇论文的抄袭比对报告，相似度分别是87%、92%和76%。举报者署名‘正义路人’。”
温以宁笑了。
她知道那是谁——李明轩。前天她“随口”提了句元宇宙团队首席科学家的名字，昨天李博士就“顺手”查了查。看来查出了不少好东西。
“赵志成有什么反应？”她问。
“正在找他表哥要钱。据说赵志强之前答应给他三十万中介费，现在一毛没给。”
温以宁想了想，打字：“下午两点，约赵志成在蓝鸟咖啡见。告诉他，我有个能让他赚回五十万的‘小忙’。”
发送。
她关掉手机，开始化妆。粉底、眉毛、一点点腮红、浅色唇膏。妆容完成后，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柔和、无害，甚至有点……脆弱。
完美。
温以宁拎起帆布包，最后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钥匙、钱包、手机，还有一份折叠起来的文件。
那是祖宅的产权复印件。
她复印了三份。
—
陈哲的车九点准时停在酒店门口。是一辆黑色奥迪A6，去年买的，首付是温以宁从嫁妆里出的。
他今天穿得很精神。藏蓝色休闲西装，头发精心打理过，连香水都喷了——温以宁记得那瓶香水，苏晴送的生礼物，两千八。
“以宁！”陈哲下车替她开门，笑容灿烂，“等久了吧？路上有点堵。”
“没有，我也刚下来。”温以宁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车子驶出市区。周末的高架上车流稀疏，阳光透过天窗洒下来，暖洋洋的。陈哲打开了音乐，是某个轻摇滚乐队的歌——他大学时喜欢的，婚后就没再听过。
“今天天气真好。”陈哲说着，手伸过来想握温以宁的手。
温以宁适时地拿起矿泉水瓶，避开了。
“是啊。”她拧开瓶盖，小口喝着，“对了，苏晴今天不来吗？”
陈哲的手僵在半空，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去扶方向盘。
“她……她今天有事。而且这是我们家的私事，她来不合适。”
“也是。”温以宁点点头，看向窗外飞掠而过的绿化带，“她毕竟只是个外人。”
陈哲没接话。车内气氛微妙地沉默了几秒。
温以宁知道他在想什么——苏晴今天确实“有事”，要去陪赵志强“散心”。这是K昨晚的情报：赵志强黄了，心情极差，苏晴被叫去“安慰”他，报酬是一枚卡地亚手镯。
各取所需。很公平。
只是陈哲还不知道，自己头顶的草原，已经能跑马了。
温以宁靠着车窗，闭上眼睛假寐。她能感觉到陈哲在偷看她，目光灼热，充满算计。
他在算祖宅的价值，算拆迁补偿款，算这笔钱能填上公司多大的窟窿。
而她在算，这把刀，该从哪个角度捅进去，最疼。
—
祖宅在近郊的老城区。一片红砖墙的老式公房，三层楼，带个小院子。温以宁的外公外婆留下的，母亲结婚后搬走，一直空着。
但打理得很净。温以宁每个月请人来打扫，院里的石榴树年年结果，今年开了一树的花。
陈哲把车停在巷口，一下车就皱了皱眉。
“这地方……环境有点差啊。”他看着路边堆积的建筑垃圾，“真要拆迁？”
“街道是这么说的。”温以宁掏出钥匙开门，“妈说，可能是要建地铁站。这边的线路规划图我看过，确实有个预留站。”
陈哲的眼睛亮了。
地铁站。这三个字在海市，等于黄金。
他跟着温以宁走进院子，脚步都轻快起来。石榴树下有张小石桌，他坐下，环顾四周，眼神像在丈量金库的尺寸。
“这房子……产权很清晰吧？”他状似无意地问。
“清晰。”温以宁打开屋门，灰尘味扑面而来，“就我妈和我两个人的名字。我妈那份，去年已经公证过赠与我。”
完美。陈哲在心里欢呼。这意味着，只要温以宁签字，这房子就能抵押、能出售、能变成他陈哲的救命钱。
他站起来，走到温以宁身后，手搭上她的肩。
“以宁。”他声音温柔，“这些年，让你跟着我吃苦了。”
温以宁背对着他，面无表情地扫视着屋内的旧家具。
“不苦。”她说。
确实不苦。和死亡相比，穷算什么？
“你放心。”陈哲的手紧了紧，“等这笔拆迁款下来，我们换个大房子。你喜欢的那种，带露台，能种花。再请个保姆，你就不用自己做饭了。”
温以宁转过身，仰脸看他。
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的眼睛水汪汪的，像含着泪。
陈哲心头一颤，忽然有点愧疚——只有一点点，像灰尘那么小的一点点。
“阿哲。”温以宁轻声说，“你真的……会一直对我好吗？”
“当然！”陈哲立刻发誓，“你是我老婆，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那如果……”温以宁垂下眼，“如果我做错了事，让你赔了很多钱呢？”
陈哲愣了下，随即笑了：“傻丫头，你能做什么错事？再说了，就算你真做错了，我还能怪你不成？钱没了可以再赚，老婆只有一个。”
话说得真好听。
温以宁几乎要为他鼓掌了。
前世她信了这些话，结果赔上了一条命。这一世……
这一世，她要看看，当钱真的没了的时候，他这张嘴，还能不能吐出象牙。
“走吧。”她退开一步，拉开距离，“我们去街道问问具体政策。”
“好！”陈哲精神抖擞，“我去开车，你锁门。”
他快步走出院子，脚步声轻快得像在跳舞。
温以宁慢悠悠地锁好门，然后掏出手机，对着祖宅拍了张照。
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像血。
她把照片发给了周文聿，附言：“我名下的房产，抵押价值评估能做吗？要快，三天内。”
周文聿很快回复：“可。但建议等‘旧改’消息确认后，估值会更高。”
温以宁打字：“不，现在就要。估值越低越好。”
她收起手机，走出院子。
巷口，陈哲已经发动了车子，正靠在车门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温以宁还是听到了几个词：“放心……快了……最多一个月……”
她猜，电话那头是苏晴。
或者，是某个催债的。
不重要。
温以宁走过去，陈哲立刻挂了电话，笑容满面地替她开门。
“街道那边我打过招呼了，王主任在等我们。”他说，“以宁，等会儿你少说话，我来谈。这种事儿，男人出面比较好。”
“好。”温以宁顺从地坐进车里。
车子驶向街道办。温以宁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如果陈哲知道，他正在拼命想挖出来的金矿，其实是个已经埋好炸药的陷阱，他会是什么表情？
应该很精彩。
她有点期待了。
—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蓝鸟咖啡。
温以宁到的时候，赵志成已经在了。他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面前摆着杯喝了一半的美式，正低头刷手机。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赵志成抬头，看见她的瞬间愣了一下。
“温……温小姐？”他显然没把她和电话里那个声音冷冽的女人联系起来。
“赵先生。”温以宁点头，招手叫来服务员，“一杯柠檬水，谢谢。”
服务员离开后，赵志成上下打量她，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电话里说的事……”
“五十万。”温以宁开门见山，“帮我做三件事。预付二十万，事成结清尾款。”
赵志成眯起眼睛：“什么事？”
“第一，我要陈哲公司所有供应商的联系方式，尤其是那些被拖欠货款超过半年的。”
“第二，我要苏晴过去六个月的所有信用卡账单，精确到每一笔消费。”
“第三。”温以宁身体前倾，声音压低，“我要你表哥赵志强手上，所有关于‘星链币’盘计划的细节。”
赵志成的脸色变了。
“温小姐，”他往后靠了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温以宁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过去，“这是二十万现金。你可以现在打开数数。”
赵志成盯着那个信封，喉结滚动。
他缺钱。非常缺。赵志强那边的三十万飞了，自己还欠着一屁股赌债。二十万现金，够他喘口气了。
“为什么？”他问，“你跟陈哲有仇？”
“私人恩怨。”温以宁喝了口水，“至于你表哥那边……你可以理解为，商业竞争。”
赵志成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过信封，捏了捏厚度。
“第一件事和第二件事，三天内给你。”他把信封塞进怀里，“第三件……我得想想。我表哥那个人，狠起来六亲不认。”
“所以五十万才值得你冒险，不是吗？”温以宁微笑，“而且，我又不是要你偷他的核心机密。我只是想知道，他计划在什么时间点、用什么方式，纵星链币的价格。”
赵志成盯着她，忽然笑了。
“温小姐，你比看起来厉害。”
“谢谢夸奖。”温以宁站起身，“联系方式还是那个加密软件。等你的好消息。”
她转身要走，赵志成叫住她。
“等等。”
温以宁回头。
“你就不怕……我拿了钱不办事？”
温以宁看了他三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赵志成莫名打了个寒颤。
“赵先生，”她轻声说，“你知道你上周二晚上十点，在‘夜色’酒吧跟谁见面吗？你知道你上周四中午，在建设银行取了多少钱吗？你知道你儿子昨天在学校打架，是因为你老婆没给班主任‘意思意思’吗？”
赵志成的脸色彻底白了。
“我……”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二十万是定金，也是封口费。”温以宁的语气恢复了平和，“好好办事，我们都有钱赚。不好好办……”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赵志成咽了口唾沫，用力点头：“明白！温小姐放心，我一定办妥！”
温以宁点点头，离开了咖啡厅。
走出门的瞬间，阳光刺眼。她戴上墨镜，站在路边等车。
手机震动。是李明轩的消息：
“温总，团队已定好下周三SQ831航班。另外……你要的那个‘隐私计算模块’，初步架构图我发你邮箱了。有个技术问题想请教：你希望‘特定密钥’的权限管理，是中心化的，还是去中心化的？”
温以宁想了想，回复：“去中心化。但设置一个‘超级密钥’，只能由我控制。”
李明轩秒回：“明白。那这个超级密钥的触发条件……？”
温以宁打字：“设定为：当监测到密钥持有者的心跳停止超过24小时，自动销毁所有权限，并启动数据永久加密。”
发送。
她看着屏幕，笑了。
这叫……以防万一。
毕竟，前世她死过一次。这一世，她得确保，就算她再死一次，某些秘密也会跟着她一起进坟墓。
出租车来了。
温以宁拉开车门，坐进去。
“师傅，回市区。”她说。
车子发动，驶向繁华。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今天很顺利。
陈哲上钩了。赵志成收钱了。李明轩那边进展神速。
一切都在计划中。
只是……
温以宁睁开眼，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行道树。
只是偶尔，她会想：当这一切结束，当仇人全部倒下，当钱多到花不完的时候——
她该做什么？
这个问题，她还没想好。
但没关系。
还有时间。
她有的是时间，慢慢地想，慢慢地活。
活成那些人，永远无法企及的样子。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陈哲的微信，发来一张照片——他和街道王主任的合影，两人举着茶杯，笑容满面。
配文：“谈得很顺利！王主任说，拆迁补偿方案月底就出来！以宁，我们的好子要来了！”
温以宁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复：“真好。期待。”
发送。
她关掉屏幕，靠回座椅。
窗外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周末愉快，陈哲。
祝你，在美梦里，多睡一会儿。
毕竟，醒来之后——
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