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聿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里，空气冷得像停尸房。
不是温度低——中央空调恒温22度——而是气氛。长条会议桌一侧坐着温以宁和一名戴金丝眼镜的会计师，另一侧是三名银行代表。中间摆着两份文件：一份是祖宅的抵押评估报告，另一份是星穹资本的资产证明。
“温女士。”为首的中年银行经理推了推眼镜，语气谨慎得像在拆弹，“您确定要用这套房产抵押？评估价只有三百八十万，但据我们的最新政策，老城区的房产抵押率最高只能到60%……”
“二百二十八万。”温以宁接口，声音平静，“我知道。”
“那您还……”
“我急用钱。”温以宁抬眼看他，“而且，我提供的另一份资产证明，应该能提高抵押额度吧？”
银行经理低头翻了翻星穹资本的文件。开曼群岛注册，注册资本一千万美元，已完成首笔五百万美元的技术，资金流水清晰——全是通过瑞银和花旗的通道。
这份文件的真实性，他们昨晚核实了三遍。
“理论上……”经理顿了顿，“如果以‘综合授信’模式作，我们可以把抵押率上浮到80%。但需要您签署一份补充协议，承诺如果星穹资本在半年内出现重大经营风险，银行有权提前收回贷款。”
“可以。”温以宁拿过笔，“哪里签字？”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另外两名银行职员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翻译过来是：“这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真缺钱。”
温以宁两种都不是。
她是渔夫。
而抵押贷款，是她要挂在鱼钩上的那块饵。
签完所有文件，银行经理堆起笑容：“三个工作内放款。温女士，愉快。”
“愉快。”温以宁起身握手。
她的手很凉，经理的手心却全是汗。
走出会议室，周文聿在走廊等她。
“手续办完了。”他说，“但我还是建议您再考虑考虑。用您个人名义抵押房产，为的是给一家离岸公司增信，这在法律上……”
“风险很大，我知道。”温以宁打断他，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周律师，我需要您再帮我做件事。”
周文聿接过U盘：“这是什么？”
“哲宇商贸过去三年的真实财务数据。”温以宁微笑，“我让人重新做了账。应收账款虚增了40%，存货价值虚增了60%，还有……陈哲用公司名义为他个人购置的三处房产，全部做成了‘固定资产折旧’。”
周文聿的手指收紧。
“您想做什么？”
“我想让这份‘真实’的财报，出现在海市商业银行信贷部的桌面上。”温以宁看了眼手表，“最好在今天下班前。”
“温女士。”周文聿的语气严肃起来，“这是伪造财务数据，涉嫌金融诈骗。如果追究起来……”
“谁会追究？”温以宁反问，“陈哲自己都不敢承认那是假账——因为他真实的情况，比这份假账还烂。”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只是‘匿名举报’。至于举报材料从哪里来、是真是假，那是银行风控部门该心的事，对吧？”
周文聿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女人。她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素面朝天，像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但她眼睛里的东西，让他想起那些在法庭上见过的最老练的盘手。
冰冷，精确，毫无感情。
“您和陈哲之间，到底有什么仇？”他终于问出了憋了很久的问题。
温以宁想了想，笑了。
“周律师，您见过捕兽夹吗？”
“什么？”
“就是那种，野兽踩上去，铁齿会‘咔’一声合拢，把骨头咬碎的东西。”温以宁的声音很轻，“陈哲前世踩了我的夹子，把我咬死了。这一世，我想看看他踩上去的样子。”
她说完，点点头，转身离开。
周文聿站在原地，握着那个温热的U盘，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
同一时间，哲宇商贸的办公室里，陈哲正对着手机低吼。
“王主任，您再宽限两天！就两天！贷款已经在走流程了，下周一定到账！”
电话那头的回应显然不友好。陈哲的脸色从红变白，最后变成死灰。
挂断电话，他把手机狠狠砸在桌上。
屏幕碎了，蜘蛛网般的裂痕蔓延开来，像他此刻的人生。
办公室门被推开，苏晴端着杯咖啡进来，看见碎掉的手机，眉头一皱。
“又怎么了？”
“供应商催款。”陈哲抓了把头发，“说今天再不付，就停止供货。可那批货已经发给德国客户了，尾款要下个月才结……”
苏晴放下咖啡，绕到他身后，纤纤玉手搭上他的肩膀。
“别急嘛。以宁家那套房子，不是快拆迁了吗？”
“拆迁款至少要等三个月！”陈哲烦躁地推开她的手，“我现在就要钱！三百万！今天就要！”
“那你找以宁商量商量，先抵押贷款呀。”苏晴眨眨眼，“她那么听你的话，你说为了公司周转，她能不答应？”
陈哲一愣。
对啊。
拆迁款要等，但抵押贷款快啊。祖宅那地段，贷个两三百万应该没问题。只要熬过这一个月，等德国客户的尾款一到……
他眼睛亮了，抓起桌上的座机就要拨号。
苏晴按住他的手。
“等等。你现在打过去，太急了。”她声音轻柔，“晚上回家，好好跟她说。记得带束花，说点甜言蜜语。女人嘛，吃软不吃硬。”
陈哲看着她，忽然有些感动。
“晴晴，还是你懂我。”
“当然。”苏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我不懂你，谁懂你？”
她笑得温柔，眼底却闪过一丝冷光。
懂你？
我太懂你了。懂你的贪婪，懂你的愚蠢，懂你为了钱什么都能卖——包括老婆的祖宅。
苏晴转身走出办公室，关上门。
然后她从包里掏出另一部手机，发了条消息：
“陈哲准备让温以宁抵押房子了。你那边可以准备了。”
五秒后，回复来了：
“收到。赵先生让我转告您，卡地亚手镯已经买好了，晚上‘老地方’见。”
苏晴删掉消息，嘴角勾起满意的笑。
一个傻男人，一个傻女人。
而她苏晴，马上就要踩着这两个傻子，够到真正的上流社会了。
她对着走廊的玻璃整理了一下头发，哼着歌走了。
办公室里，陈哲还在对着计算器敲数字。
三百二十万。这是祖宅大概能贷到的金额。
还掉最急的债务，还剩八十万。八十万能撑一个月，够了。
他越想越兴奋，甚至开始规划拿到钱后的安排：先换辆车，奥迪开腻了；再给苏晴买个包，她最近看上的那个爱马仕……
至于温以宁？
陈哲顿了一下，心里难得泛起一丝愧疚。
但很快，那丝愧疚就被更强大的欲望淹没了。
“以宁，别怪我。”他喃喃自语，“等公司做大了，我一定加倍补偿你。”
他说这话时，表情诚恳得自己都快信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他脸上的算计照得清清楚楚。
—
下午四点，蓝鸟咖啡。
温以宁到的时候，赵志成已经在老位置了。他面前摆着个厚厚的文件袋，还有一杯喝空了的咖啡。
“温小姐。”他见到她，立刻站起来，态度恭敬得不像话，“您要的东西，都在这儿了。”
温以宁坐下，打开文件袋。
第一份是陈哲供应商名单，密密麻麻三页纸。她在几个名字上画了圈——都是前世闹得最凶、最后把陈哲告上法庭的。
第二份是苏晴的信用卡账单。打印出来有十几页，温以宁快速浏览，目光停在其中几笔消费上：
3月15，丽思卡尔顿酒店，消费2888元。
3月22，某奢侈品店，消费12万。
4月5，私立医院妇科，消费6500元。
温以宁的指尖在最后一笔上顿了顿。
妇科。
时间点……很有意思。
她抬头看赵志成：“医院这笔，能查到具体吗？”
赵志成露出一个“我懂”的笑容：“查了。早孕检查。”
温以宁挑了挑眉。
“确定？”
“确定。”赵志成压低声音，“我表妹在那家医院当护士。她说苏晴去了三次，最后一次是昨天，查出来怀孕了，五周。”
五周。
温以宁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
那应该是陈哲的孩子。
前世苏晴没怀孕——或者说，怀了但没留住。温以宁记得，大概就是这个时间段，苏晴“不小心”摔了一跤，流产了。陈哲当时还伤心了很久，给她买了条蒂芙尼项链做安慰。
现在看来，那场“意外”，恐怕没那么简单。
“第三件事呢？”她问。
赵志成脸色变了变，从怀里掏出个更小的信封，推过来。
“这个……我费了很大劲才弄到。”他声音压得极低，“我表哥他们计划下周一开始拉盘星链币。先放技术突破的假消息，把价格从现在的4美元拉到7美元，然后分批出货。目标利润……两千万美元。”
温以宁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聊天记录截图，还有一个简单的盘时间表。
“消息来源可靠吗？”
“可靠。”赵志成咽了口唾沫，“我偷看了我表哥的电脑。但温小姐，这事您可千万别说出去，要是让我表哥知道……”
“放心。”温以宁把信封收好，“尾款三十万，今晚到账。”
她站起身，从钱包里又抽出两千现金，放在桌上。
“咖啡钱。另外，帮我继续盯着苏晴。她怀孕的事，如果陈哲知道了，第一时间告诉我。”
赵志成接过钱，用力点头：“明白！”
温以宁走出咖啡厅，站在路边等车。
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街灯陆续亮起。下班高峰期的车流开始拥堵，鸣笛声、引擎声、人声混杂在一起，像这座城市的呼吸。
她拿出手机，给李明轩发消息：
“隐私计算模块的开发，需要加快。最好能在下周前完成基础测试。”
李明轩很快回复：“这么急？出什么事了？”
温以宁打字：“下周可能会有一笔‘热钱’进入星链币市场。我希望在那之前，我们手里有能让人‘冷静’下来的工具。”
发送。
她收起手机，看着街对面写字楼玻璃幕墙上自己的倒影。
单薄，渺小，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但倒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冷静的火。
车来了。温以宁拉开车门，坐进去。
“师傅，去外滩。”她说。
车子汇入车流。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过电影一样闪现今天的收获：
抵押贷款在走流程了。
陈哲的假账送出去了。
苏晴怀孕了。
赵志强的盘计划到手了。
一切顺利。
太顺利了。
顺利得……有点不对劲。
温以宁睁开眼，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霓虹灯牌。
前世她死前，陈哲说过一句话：“温以宁，你最大的缺点，就是太容易相信事情会按计划发展。”
当时她没听懂。
现在懂了。
生活不是编程，输入代码就一定会输出结果。总有意外，总有变量，总有人不按剧本走。
比如苏晴的怀孕。
比如赵志成会不会反水。
比如……那个至今还没露面的顾辞舟。
温以宁拿出手机，打开加密软件。和K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上午，她问：“顾辞舟最近有什么动向？”
K还没回复。
这很少见。通常K的情报最迟不会超过两小时。
她皱了皱眉，又发了一条：“加急查询顾辞舟。费用翻倍。”
发送。
然后她切回普通微信，看到陈哲发来的消息：
“以宁，晚上回家吃饭吧？我买了你最爱吃的龙虾，亲自下厨。”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
温以宁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三秒。
然后她回复：“好呀。需要我买什么吗？”
“不用不用，你人回来就行。”陈哲秒回，“对了，穿漂亮点，我有好消息告诉你。”
好消息。
温以宁笑了。
她知道是什么“好消息”。
抵押贷款嘛。
她回了个“期待”的表情包，关掉手机。
车子驶上外滩，黄浦江的夜景在眼前铺开。游船灯火璀璨，对岸陆家嘴的摩天大楼像一发光的权杖，宣告着这座城市的权力与欲望。
温以宁摇下车窗，江风灌进来，带着水汽和淡淡的腥味。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周律师。”她说，“帮我起草一份离婚协议。财产分割部分先空着，但抚养权那条写清楚：如果未来有子女，抚养权100%归女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温女士，您……”
“以防万一。”温以宁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毕竟，有些戏要演全套，不是吗？”
挂断电话，她重新靠回座椅。
车子继续向前，驶入璀璨的夜色。
而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淬了毒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