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个雷雨夜之后,沈家发生了一场悄无声息却惊天动地的剧变。
并没有外界传闻的豪门内斗、腥风血雨,一切都在那个原本被视为“弃子”的男人掌控下,以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完成了洗牌。
沈慕白变了。
他不再咆哮,不再发疯,也不再随便咬人。
他穿上了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那头总是凌乱的长发被梳理得一丝不苟,露出了那张俊美得近乎妖然的脸。他学会了像正常人一样走路、吃饭、甚至在董事会上用最平淡的语气,下达最残酷的人事清洗。
那个曾经只会躲在角落里画画的“傻子”,一夜之间长大了。
或者说,死掉了。
沈家老宅,三楼卧室。
这里成了整个沈家的禁地。除了沈慕白,谁也不许进,连打扫的佣人都不行。
房间里依然保持着那天晚上的原样。
地上的碎瓷片被他一片一片捡起来粘好了,虽然丑陋,但他视若珍宝。
床单没有换,上面还残留着那一夜两人疯狂后的褶皱,以及淡淡的、早已消散的她的气息。
沈慕白坐在落地窗前的椅子上,手里把玩着那把断掉的梳子。
他的脚边,跪着瑟瑟发抖的吴妈。
“少爷……我真的不知道她去哪了……”吴妈额头磕在地上,血流了一脸,“她拿了钱就消失了,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注销了……我真的没骗您……”
沈慕白没说话。
他只是微微侧头,看着窗外的雨。
“消失了。”
他轻声重复着这三个字,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念一首情诗,“拿着我的钱,带着我的心,消失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把梳子。
梳齿上还缠绕着几她的长发。
“没关系。”
沈慕白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世界就这么大。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她还在呼吸……我就能找到她。”
“滚。”他淡淡吐出一个字。
吴妈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沈慕白站起身,走到那个被封存的画架前。
画上的向葵依然灿烂,画里的一家三口依然笑得幸福。只是那红线,如今看来,像是一道讽刺的伤疤。
他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画中女人的脸。
“姐姐,你骗我。”
“惩罚是要翻倍的。”
“五年。”他对着虚空低语,给自己定下了一个期限,“让你再飞五年。五年后……换我来教你,什么叫‘永远不许走’。”
……
距离南城两千公里外,有一个叫云城的小镇。
这里四季如春,生活节奏很慢,是个适合养老也被遗忘的地方。
老城区的街角,有一家名为“星遥花舍”的花店。
“江老板,今天的百合很新鲜啊!”
隔壁卖水果的王大婶笑着打招呼,“又在理货呢?这么拼,也不说找个男人帮帮手。”
花店里,一个身穿米色针织衫、长发随意挽起的女人直起身,转头露出一个温婉却略带疏离的笑。
是江星遥。
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
五年的时光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沉淀出了一种经过风霜后的沉静美。只是那双曾经灵动的眼睛里,如今总是一潭死水,看不见底。
“王婶说笑了,我一个人挺好的。”
江星遥熟练地修剪着花枝,动作麻利。
“什么挺好的!你看看那个陈老师,天天往你这跑,心思多明显啊!”王婶打趣道,“人家可是高中的语文老师,老实本分,对你又好,还不嫌弃你……”
说到这里,王婶突然住了嘴,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江星遥手里的剪刀顿了一下。
不嫌弃。
不嫌弃她是个孤女,更不嫌弃她身上那种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王婶,我去送货了。”
江星遥没有接话,抱起一束包好的康乃馨,转身走出了店门。
五年前,她拿着钱连夜带着母亲离开了南城,辗转来到了这个偏远的小城。母亲的手术虽然成功了,但因为身体底子太差,撑了三年,还是在一个安静的午后走了。
母亲走后,江星遥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她不敢回南城,不敢上网搜关于沈家的任何消息,甚至不敢看财经新闻。
她像只鸵鸟,把自己埋在这个小镇的沙堆里,以为这样就能躲过那场噩梦。
那个孩子……
应该五岁了吧?
是长得像他,还是像自己?
沈家会对他好吗?那个疯……那个人,会对他好吗?
江星遥闭了闭眼,强行切断了自己的思绪。
不能想。
一想,心就会疼得流血。
“江星遥!”
一道温润的男声打断了她的发呆。
只见一个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男人骑着自行车停在路边,手里提着一袋热乎乎的栗子。
是陈老师,陈旭。
“星遥,刚下班路过,买的糖炒栗子,还热着呢。”陈旭推了推眼镜,有些局促地递过来。
江星遥看着那袋栗子,恍惚了一瞬。
记忆深处,似乎也有一个人,曾在雨夜里捧着几颗被淋湿的糖,哭着求她别走。
“谢谢陈老师,我不爱吃甜的。”江星遥礼貌地后退半步,保持着距离。
“啊……没事没事,那下次我买别的。”陈旭也不气馁,挠了挠头,“对了,星遥,明天周末,有个电影……”
“叮铃铃——”
花店里的座机突然响了起来,救了江星遥一命。
“抱歉,有电话。”
江星遥歉意地点点头,转身跑进店里接起电话。
“你好,星遥花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极其低沉、经过变声器处理般的男声,听起来有些像助理或管家。
“是江老板吗?”
“是的。”
“我们需要订花。大量的红玫瑰。”
那人的声音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硬,“九百九十九朵。要最红、开得最艳的那种。名为‘黑魔术’的品种。”
江星遥愣了一下:“九百九十九朵?这需要预定,而且‘黑魔术’这种品种比较稀有,还要空运……”
“钱不是问题。三倍价格。”
那头打断了她,“今晚就要。送到西郊的‘半山庄园’。那是私人领地,到了门口有人接。”
三倍价格。
这对于一个小花店来说,是一笔巨款。
最近房租要涨价,江星遥确实缺钱。
“好。”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下了,“但我需要时间准备,可能要晚一点送到。”
“没关系。只要今晚送到就行。”
对方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江星遥看着听筒,心里隐隐升起一丝怪异的感觉。
西郊半山庄园?
云城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个地方?听说那里半年前被一个外地来的神秘富商买下来了,一直在装修,从来没人见过主人。
而且,九百九十九朵黑魔术……
这种玫瑰的花语是:温柔的心,深沉的爱。
但还有另一种极端的解读:你是我的,至死方休。
……
晚上八点。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
云城的雨不像南城那么暴烈,却带着一股渗入骨髓的阴冷。
江星遥开着店里的小货车,载着满车的红玫瑰,沿着蜿蜒的山路向西郊驶去。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刮擦,发出单调的“刷刷”声。
越往山上走,路灯越少,周围越安静。
不知为何,江星遥的心跳开始加速,那种久违的、被野兽盯上的心悸感再次袭来。
这种感觉,五年来只在梦里出现过。
终于,车停在了一座巨大的黑色铁门前。
那是一座典型的欧式庄园。
高耸的围墙,紧闭的铁门,还有那隐藏在夜色中、仿佛巨兽獠牙般的建筑轮廓。
这一幕,像极了当年的沈家别墅。
江星遥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想掉头走。
可是那个高额的定金已经收了,而且……也许只是巧合呢?那个疯子在南城做他的家主,怎么可能跑到这种穷乡僻壤来?
“江小姐是吗?”
铁门的小门开了,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走了出来,手里撑着一把黑伞。
“是……我是送花的。”江星遥降下车窗。
“车开进去吧。主人在里面等着验货。”保镖面无表情地打开了大门。
沉重的铁门缓缓向两边滑开,发出沉闷的声响。
像是一张张开的大口,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江星遥深吸一口气,踩下油门。
既来之,则安之。送完花,拿了钱就走。
车子穿过长长的林荫道,最终停在主楼的台阶下。
这里很安静,安静得没有任何人声,只有雨声。
“花搬到大厅就好。”保镖指了指那扇虚掩的雕花木门。
江星遥下车,搬起一束沉甸甸的玫瑰,走上台阶。
推开门。
“吱呀——”
大厅里没有开主灯。
只有壁炉里燃烧着熊熊的火焰,发出“噼啪”的声响,将整个大厅映照得忽明忽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花香,混合着一种淡淡的、熟悉的木质冷香。
江星遥抱着花,站在门口,环顾四周。
“你好?我是来送花的……”
没有人回答。
她试探着往里走了几步。
突然,她的目光定格在大厅正中央的一幅画上。
那幅画很大,挂在壁炉上方,被火光照得清清楚楚。
画的是一片向葵花海。
而在花海中间,坐着一男一女,还有一个模糊的孩子。
只是,那幅画被人用红色的颜料,在女人的脚踝上,画上了一条粗重的、狰狞的锁链。
“哐当!”
江星遥手里的花束掉落在地。
鲜红的玫瑰散落一地,像是一滩触目惊心的血。
她认得这幅画。
这是五年前,那个雷雨夜前夕,沈慕白亲手画的。
只是那时候,没有那条锁链。
跑!
快跑!!
大脑在疯狂报警,江星遥转身就想往门口冲。
然而,“砰”的一声巨响。
身后那扇厚重的大门,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重重地关上了。
随着落锁的声音,最后一丝退路被切断。
“姐姐,这么急着走?”
一道低沉、优雅、却带着般寒意的声音,从二楼的旋转楼梯上传来。
江星遥浑身僵硬,机械地抬起头。
只见二楼的栏杆处,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酒红色的丝绒睡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黑发不再凌乱,而是慵懒地垂在额前。
岁月让他的五官更加深邃立体,褪去了当年的青涩与懵懂,如今的他,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成熟魅力和危险气息。
沈慕白。
他真的来了。
不仅来了,还变成了她完全不认识的样子。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脸色苍白的女人,轻轻晃了晃手里的酒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五年不见。”
“姐姐还是这么不听话,总是想跑。”
他一步一步,缓缓走下楼梯。
皮鞋踩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像是踩在江星遥的心跳上。
“不过没关系。”
他在离她只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伸出手,虚空描绘着她的轮廓。
“这次,笼子已经加固好了。”
“除了我的怀里,你哪也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