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静得可怕,只有壁炉里的火光偶尔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地毯上,像是一场无声的、至死方休的纠缠。
江星遥站在门口,手指紧紧抠着身后的木门。
她看着那个从楼梯上缓缓走下来的男人。
五年不见,沈慕白变得陌生得让她心惊。
曾经那个总是眼神清澈、甚至有些怯懦的少年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压迫感和危险气息的成熟男人。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皮鞋叩击地板的声音,都像是踩在江星遥的心尖上。
“江老板。”
他在距离她仅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并没有声嘶力竭的质问,他的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仿佛真的只是在面对一个送花的陌生人。
“花送到了?怎么不进来坐坐?”
他微微晃动着手中的高脚杯,暗红色的酒液挂在杯壁上,像极了某种浓稠的血液。
江星遥的呼吸有些乱,她强迫自己低下头,避开他那双极具侵略性的眼睛。
“先生,花已经送到了。既然您验过货了,那我就先走了。尾款……我不要了。”
说完,她转身就要去拉门把手。
手腕却在一瞬间被一只冰凉的大手扣住。
“不要了?”
沈慕白轻笑一声,语气里透着一股让人背脊发凉的凉薄,“江星遥,你不是很爱钱吗?五年前为了两千万能把自己卖了!”
他猛地用力一拽。
江星遥惊呼一声,整个人踉跄着撞进了那个坚硬宽阔的怀抱。
熟悉的冷冽木质香瞬间包裹了她。
那是沈慕白身上的味道,不再是当年的香,却更加令人沉沦且恐惧。
“放开我!”江星遥下意识地挣扎,双手抵在他的膛上。
沈慕白并没有放开,反而顺势扣住了她的腰,将她死死抵在旁边的玄关柜上。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贴着她的脸颊,贪婪地嗅着她发丝间那股让他魂牵梦萦了五年的气息。
“瘦了。”
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原本嘲讽的语气里,竟诡异地夹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心疼,“腰这么细……那个破地方连饭都吃不饱吗?”
江星遥浑身一僵,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沈慕白的手指顺着她的腰线上移,最终抓住了她抵在他口的那只手。
他把她的手举到眼前,借着昏暗的灯光,仔细地端详着。
曾经,这是一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细腻、柔软,被他捧在手心里怕化了。
可现在,这双手有些粗糙,指腹上带着薄薄的茧,指甲修剪得很短,那是常年修剪花枝、搬运货物留下的痕迹。
沈慕白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那层薄茧,眼底的风暴在酝酿。
“这是怎么弄的?”
他指腹用力摩挲着那处粗糙,力道大得有些发疼,像是要把它磨平。
“活弄的。”江星遥想要抽回手,却抽不动,“沈慕白,放手。我现在只是个卖花的,手粗很正常。”
“正常?”
这两个字像是点燃了引线。
“哪里正常?!”
沈慕白突然暴怒,一把将她的手按在柜子上,双目赤红地盯着她,“我以前连路都不舍得让你走,连杯水都不舍得让你端!你现在告诉我,你为了那几千块钱去搬花盆?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他气疯了。
他恨她。恨她当年狠心抛弃,恨她拿钱走人。
但他更恨她现在这副落魄的样子。
你怎么敢……怎么敢把自己弄得满身尘埃?你这不是在践踏你自己,是在践踏我!
“这和你没关系!”江星遥也红了眼眶,倔强地偏过头。
“和我没关系?”
沈慕白怒极反笑。
他松开她的手,转身大步走到矮柜旁,拉开抽屉,抓起那叠早就准备好的红色钞票。
“你要钱是吗?好,我给你。”
他转过身,手一扬。
“哗啦——”
漫天的钞票像红色的雪花一样飘落,散了一地。
“捡起来。”
沈慕白指着地上的钱,声音冷硬,身体却在微微发抖,“只要你承认你后悔了,承认你离开我过得一点都不好……这钱归你,人,我放你走。”
江星遥看着满地的钱,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明明在施威、却红着眼眶像个被抛弃的孩子一样的男人。
她读懂了他眼底的色厉内荏。
但她不能心软。
她还有自己的生活,她不能再卷进沈家的深渊里。
“好。”
江星遥闭了闭眼,缓缓弯下腰。
看着她的膝盖一点点弯曲,看着她真的为了钱要对自己低头,沈慕白眼底的那点希冀瞬间碎成了粉末。
随之而来的,是滔天的恐慌和心痛。
不要跪。
求你……别跪。
别让我觉得,我们在你眼里真的只是一场交易。
就在江星遥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地毯上的钞票时。
沈慕白崩溃了。
他猛地冲过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用力将她提了起来,狠狠按回怀里。
“谁准你跪的!!”
他嘶吼着,声音里带着破碎的哭腔,“江星遥,你骨头不是很硬吗?你当年骂我的那股劲去哪了?!为什么为了这点钱你就肯低头……为什么我不行?!”
“为什么只有我不行……”
江星遥还没来得及反应,沈慕白的吻就落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试探,不是惩罚。
是积压了五年的、山呼海啸般的渴望和绝望。
起初,他咬得很重,像是要将这五年的恨意都发泄在这个吻里,牙齿磕破了她的唇角。
江星遥痛得皱眉,发出一声闷哼。
听到她的痛呼,沈慕白浑身一僵。
下一秒,他原本凶狠的动作突然停滞了。
那种想要摧毁她的暴虐,在触碰到她颤抖的身体时,瞬间化为了一滩温柔的水。
他松开了牙齿,不再撕咬,而是变成了极度卑微的、小心翼翼的舔舐。
他捧着她的脸,舌尖轻柔地卷走她唇角的血珠,像是一只做错事后试图讨好主人的大狗。
他的吻变得湿润而缠绵,带着无尽的颤抖,一点一点描绘着她的唇形,仿佛在确认这是否是真实的。
“姐姐……”
他在唇齿间含糊不清地呢喃,一滴滚烫的泪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滴在江星遥的脸上,烫得她灵魂都在发颤。
“我好想你……”
“这五年……我每一天都想你想得发疯……”
那个高高在上的沈家家主不见了。
那个阴鸷冷血的疯子也不见了。
此时此刻,抱着她的,依然是五年前那个在雨夜里哭着求她别走的沈慕白。
江星遥原本推拒的手,僵在了半空。
那滴滚烫的泪,像是一块烙铁,融化了她伪装的坚硬外壳。
她想推开他,想骂他。
可是身体却背叛了理智。在这个充满了熟悉气息的怀抱里,在那一声声绝望的“想你”中,她竟然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让她想要落泪的委屈。
沈慕白察觉到了她的软化。
他得寸进尺,手臂收紧,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的吻顺着她的嘴角向下,滑过下颌,急切地埋首在她敏感的颈窝里,深深地吸气。
“别走了,好不好?”
他抱着她,脸颊蹭着她的脖颈,声音沙哑卑微到了尘埃里,“以前的事我不怪你了……只要你别走。”
“我不关你了,也不用链子锁你了。”
他抬起头,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满是祈求,手指却死死抓着她的衣角不放,生怕一松手她就成了泡沫。
“我把门打开,你别跑,好不好?”
江星遥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比五年前更俊美,也更憔悴。眼下的青黑,眼底的红血丝,无一不在诉说着他这五年的煎熬。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句狠话让他死心。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叹息。
“慕白……”
就在这气氛暧昧到极点,两颗心即将再次贴近的时候。
沈慕白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松开她,后退了一步。
眼底的柔情瞬间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纠结和痛苦。
不能就这么原谅她。
如果这么轻易就原谅了,那这五年的夜夜算什么?那个在雨夜里被抛弃的自己算什么?
还有……那个孩子算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背对着江星遥,肩膀微微颤抖。
他在极力克制自己想要再次抱住她的冲动。
“滚。”
他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江星遥愣住了:“什么?”
“趁我还没改变主意之前,滚!”
沈慕白猛地回过头,眼眶依然通红,表情却狰狞得可怕,“带着你的钱,滚出这里!别让我再看见你!”
他怕。
他怕再多看她一秒,他就会跪下来求她留下。
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把她锁起来,哪怕她恨他,也要把她囚禁在身边。
江星遥看着他失控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他现在处于崩溃的边缘。
“好,我走。”
她没有去捡地上的钱,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沈慕白,照顾好自己。”
说完,她转身,快步向大门走去。
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外面的冷风夹杂着雨丝灌了进来。
直到江星遥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雨幕中,大厅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沈慕白站在原地,像是一尊石像。
良久。
他突然颓然地跪倒在地毯上,双手捂住脸,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的呜咽。
满地的红色钞票,像是一场讽刺的葬礼,埋葬了他刚刚那点可笑的自尊。
“姐姐……”
“骗子……”
“你怎么能……真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