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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枫叶红了百次,又落了百次。

京都的城墙在战火中倒塌又重建,鸭川的水载过平氏贵族的华船,也载过足利将军的战旗。百年光阴,王朝更迭,平安京的雅致渐染金戈铁马的粗粝,人们口中的“京”渐渐变成了“京都”,一个时代的余韵在另一个时代的喧嚣中慢慢消散。

街巷深处,那袭素衣的身影依旧不疾不徐地走着。药箱在肩头微微晃动,步伐沉稳得仿佛踏过了千年而非百年。偶尔有老者看见他,会恍惚想起祖父曾说过,他祖父年轻时,这位“浅井医师”就已经在此行医。他的存在,如今已成为传说。

“浅井先生。”

茶屋的老板娘恭敬地躬身。她的曾祖母难产时,就是这位医师救下的。

无惨,或者说化名浅井的他微微颔首,脚步未停。

百年了。

自那夜埋葬女仆,带着几卷医书和少许钱财消失在夜色中,已经整整近三百年。三百年,足以让王朝倾覆又崛起,让文化融合又分野,让一个时代彻底成为史书上的墨迹。

战国时代的烽火开始零星燃起,大名们割据一方,平民在夹缝中艰难求生。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疾病与刀兵同样致命。

而无惨依旧停留在那个夜晚。苍白的面容,清瘦的身形,只有那双眼睛沉淀了更深的东西:一种看过太多生死变迁后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永不熄灭的挣扎。

他推开临河小屋的门。这处落脚点百年间换过三次屋主,但陈设依旧简单:一床,一案,满墙医书。空气中草药的苦香已经浸透梁木,与时光融为一体。

放下药箱,他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渗入,足够他看清一切——鬼的视觉在黑暗中反而更加清晰。

指尖划过书架上的典籍。《伤寒论》《千金方》《医心方》……还有他自己整理的手稿,已经从十几卷增加到三十余卷。二十年,他行医救人,也研究那个几乎不可能的课题:

如何让鬼,不再需要吃人。

变回人类……无惨觉得,那或许真的不可能。但让鬼能站在阳光下,能进食人类的食物,能活得……不那么像怪物。这或许需要百年、数百年,但鬼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窗外传来三声规律的轻响,像夜枭的啼叫。

无惨没有回头:“进。”

纸门无声滑开,七个身影跪伏在门外。四男三女,衣着风格已随时代变化,但气质依旧寻常,是那种混入人群便再难辨认的面孔。但他们眼中偶尔闪过的异样光泽,暴露了非人的本质。

百年,无惨转化的鬼增加到六十三人。

每一个都经过严格筛选:濒死的病人,完全自愿,了解代价,并通过了他的审查。每一个都必须遵守三条铁律:不害无辜,不滥杀,不轻易暴露。

违反者,死。

“无惨大人。”

为首的中年男子——松本清志,京都最大的药材商——低声禀报。百年间,他已经“死”过三次,换了三个身份,但依旧是那个沉稳的松本。

“关东地区的失控鬼已清除完毕。”

“伤亡?”无惨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三十一名平民。”松本的声音里有压抑的怒意,“按您的吩咐,已以‘战乱伤亡’和‘盗匪劫杀’的名义善后。家属都安置妥当,补偿足够他们在这乱世中生存。”

无惨转身,月光勾勒出他百年未变的轮廓。鬼王的躯体凝固在转化的那一刻,时光在他身上失去了意义。

“那些鬼,还是无法审讯?”

“是。”松本抬头,眼中闪过困惑,“但这次……我们发现了一些新情况。我们的人可以杀死他们,不是用阳光,只是血鬼术,但他们的再生会被抑制。”

无惨的眼神微凝。

数十年前,脱离掌控的鬼开始活跃于人间。而他再一次意外中,发现自己能直接杀死那些异常鬼,抑制他们的再生。那时他以为这是鬼王的特权。但现在,他转化的普通鬼也获得了这种能力。

“测试过了?”他问。

“反复测试过。”跪在松本身后的女子,和椿,游历各地的和服商人接话,“只要是您转化的鬼,对异常鬼的攻击都会抑制再生。程度有差异,实力越强抑制效果越明显,但原理似乎相同。但同样的,那些鬼也能杀死我们……"

无惨沉默。

这意味着什么?他转化的鬼和异常鬼之间,存在某种本质区别?还是说……那些异常鬼根本是另一种东西?

“另外,”椿继续说,“这次活捉的异常鬼在临死前说:‘那位大人会让世界走向应有的样子。人类终将明白自己的位置。’”

又是这句话。

那些失控的鬼在死亡边缘,总会吐出类似的呓语。像某种信条,某种被植入意识深处的信仰。

但不是对他的信仰。

“产屋敷那边呢?”无惨换了个话题。

“开始有动作了。”松本回答,“战国乱世,被鬼杀害亲属的人越来越多。产屋敷家族暗中联络这些遗族,组成了民间队伍。没有正式名号,但确实在猎杀鬼。主要是那些异鬼。”

无惨点点头。

产屋敷家族还是走上了这条路,虽然时间线已经改变,但乱世之中,仇恨催生复仇者,这是必然。

因为那些异常鬼在肆虐。

因为有人在暗中,顶着“鬼舞辻无惨”的名号作恶。

惨淡淡道,“松本,明天西郊那户人家,你安排一下。”

松本会意,“属下明白。需要准备‘食物’吗?”

“暂时不用。”无惨望向窗外,“先看看她的选择。”

七人躬身退去,消失在夜色中。

次日晚后,无惨背着药箱,来到了西郊那处僻静的宅邸。

庭院荒芜,但屋舍整洁得过分,像是有人在用最后的力气维持体面。开门的是个憔悴的男人,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但眼神中还有一丝不肯熄灭的希望。

“浅井医师……”男人声音沙哑,“求您,救救我妻子。”

无惨点点头,随他进屋。

药味和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榻榻米上,一个女人静静躺着,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床边跪坐着十来岁的男孩,紧紧握着母亲的手,眼睛红肿却强忍着不哭出声。

无惨跪坐下来,手指搭上女人的脉搏。

脉搏如游丝,时断时续。他掀开被子一角查看。腹部有明显硬块,已经扩散全身。在这个时代,这是绝症。

最多两天。

“珠世……”男人跪在妻子身边,声音哽咽,“医师来了,你会好起来的……”

榻上的珠世缓缓睁开眼。那是一双很美但已失去光彩的眼睛,像即将燃尽的烛火,却仍有一丝不肯熄灭的微光。

“医师……”她开口,声音细若游丝,“请……请告诉我实话。我还有……多久?”

无惨沉默了片刻。

“如果不治疗,两天。”他直言不讳,“如果用药拖延,最多五天。”

珠世闭上了眼睛。泪水无声滑落,渗入枕巾。

男孩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母亲……不要……”

男人搂住儿子,肩膀颤抖,却发不出声音。

无惨看着这一幕。二十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离别。但每次看到,心中那根弦还是会微微颤动。那是属于陈默的部分,那个曾经发誓救死扶伤的医生的部分。

“你们都出去。”他忽然说。

男人和男孩愣住了。

“出去。”无惨重复,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我要单独和病人谈谈。”

男人犹豫片刻,还是拉着儿子退了出去,轻轻拉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无惨和珠世。

“医师……”珠世重新睁开眼,眼中是近乎绝望的清明,“您有话要对我说,是吗?”

无惨注视着她的眼睛。在那双即将熄灭的眼睛里,他看到了强烈的不甘——对生命的渴望,对家人的眷恋,对未竟之事的遗憾。

“如果有一个方法,”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而沉重,“可以让你活下去。但代价是……不再作为人类,而且要背负永世的罪孽。”

珠世的身体微微一颤。

“什么意思?”

“你会活下来,恢复健康,甚至拥有超越常人的力量。”无惨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心上,“但你会变成另一种存在,需要以人肉为食,无法触碰阳光,而且……一旦转变,就再也无法回头。”

他顿了顿,补充道:“鬼的本能会渴望人类的血肉。你必须用意志与之对抗,否则……”

“否则会伤害别人?”珠世问。

“会伤害任何靠近你的人。”

珠世沉默了。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良久,她问:“真的……可以活下去?”

“可以。”

“可以……看着我的孩子长大?”

“可以。”

“可以……陪着我丈夫到老?”

“可以。”无惨直视她的眼睛,“但每一次饥饿袭来,都是一场战争。输了,就会伤人化作恶鬼;赢了,才能继续为人。”

他加重语气:“而且这不是一时的战争,是永世的战争。只要活着,就要战斗。你愿意背负这样的罪孽和痛苦,只为了活下去吗?”

珠世闭上眼睛,泪水不断涌出。

她想起第一次抱着儿子的温暖,想起和丈夫在樱花树下许下的誓言,想起这些年病痛中家人的不离不弃……

然后,她睁开眼睛。

眼神清澈而坚定。

“如果……”她的声音很轻,却像誓言般沉重,“如果我变成了会伤害他人的怪物,如果我无法控制自己,如果我……可能伤害我所爱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

“那我宁可现在就死去。”

无惨怔住了。

二十年来,他转化了二十七人。每个人都渴望活下去,每个人都发誓会控制自己。但珠世是第一个,在转化前就说出“宁可死去也不伤害所爱”的人。

“你确定?”他问,“即使这意味着,你可能真的会死?”

“我确定。”珠世的声音平静而坚决,“我想活下去,想陪着家人,想看着孩子长大。但如果活着的代价是可能伤害他们……那这样的活着,比死亡更可怕。”

无惨看着她,看了很久。轻叹一口气,脸上却浮现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然后,他缓缓点头。

“好。”他说,“我向你保证,如果你真的会伤害你所爱之人,我会在那之前结束你的生命。”

珠世愣住了。

“但我也保证,”无惨继续说,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郑重,“我会尽我所能,让你不至于走到那一步。我会教你控制,给你‘食物’,约束你,保护你。”

他划破了自己的手掌,暗红色的血液渗出来,在昏暗的室内泛着诡异的光泽。

“现在,最后的选择。”他将手递到珠世面前,“喝下它,获得第二次生命,但背负罪孽和战斗。或者,拒绝它,在两天后安详离去。”

珠世看着鲜血淋漓的手掌,又看向门的方向。

门外传来丈夫压抑的啜泣,和儿子小声的祈祷。

然后,她转回头,眼神无比清明。

“我选择活下去。”她说,“然后,用这第二次生命,去保护我所爱之人。”

她抓住了无惨的手。

血液入口的瞬间,珠世的身体剧烈痉挛起来!

“唔!”

她想要尖叫,却被无惨另一只手捂住了嘴。

无惨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正在她体内横冲直撞。细胞在撕裂重组,基因链在崩解重构,死亡的进程被强行逆转,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形式的“生”

扭曲的,永久的,被诅咒的生命。

这个过程持续了一个小时。

珠世的痉挛逐渐停止。她松开无惨的手,缓缓坐了起来。变化是惊人的:蜡黄的脸色变得红润,深陷的眼窝丰盈起来,干枯的头发恢复了光泽和弹性。她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瘦得皮包骨头,现在却饱满有力。

“我……”她摸着自己的脸,难以置信,“我感觉……”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成危险的竖瞳,牙齿开始变尖变长,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一股原始的、狂暴的饥饿感如海啸般涌上,瞬间淹没了刚刚恢复的理智!她猛地转过头,眼睛死死盯着门的方向,那里传来诱人的气味,活人的气味,血肉的气味!

“不好。”无惨眼神一凛。

珠世已经完全失控了。她像野兽一样四肢着地,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就要向门口扑去!

就在这一瞬间,无惨动了。他的速度快得只剩下残影。一只手捂住珠世的嘴,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脚下发力!

砰!

两人撞破侧面的纸窗,滚入庭院!

屋内的男人和男孩听到巨响,慌忙拉开门,却只看见破碎的窗户和空荡荡的房间。

“珠世?医师?”

庭院里,珠世疯狂挣扎。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新生的鬼拥有远超人类的力量。但无惨的手臂如铁钳般稳固,任凭她如何撕咬抓挠,纹丝不动。

“放开我!饿!好饿!”珠世嘶吼着,眼睛完全充血,理智荡然无存。

这才是大部分鬼转化的真实面貌。不是优雅的蜕变,而是彻底沦为欲望野兽的疯狂。

无惨调整手臂的肌肉,让皮肤和血肉硬化,然后,他将手臂递到珠世嘴边。

“咬。”

珠世本能地一口咬下!

尖牙深深陷入无惨的手臂,但……咬不动。鬼王硬化的血肉堪比精钢,她的牙齿只能在表面留下浅浅的白痕。

“咬!”

珠世疯狂地撕咬着,像困兽般挣扎。唾液混合着血丝从嘴角流下——是她自己的牙龈被震出的血。她咬得越狠,反震的力道就越大,但饥饿的本能驱使她不停尝试。

这个过程持续了很久。渐渐地,珠世的动作慢了下来。牙齿的疼痛,反复的挫败,以及无惨血液中蕴含的某种压制力,终于让疯狂退潮。理智如破晓的光,一点点渗入混沌的意识。她松开口,茫然地看着无惨手臂上深深的牙印。虽然没有流血,但皮肉已经变形。然后,她抬起头,看见无惨平静的眼睛。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转化……失控……差点袭击……

“我……”珠世瘫倒在地,浑身颤抖,“我刚才……差点就……”

“你失控了。”无惨收回手臂,变形的皮肉迅速恢复原状,“这是每个新生鬼都会经历的。区别在于,有人控制住了,有人没有。”珠世捂着脸,泪水从指缝涌出:“对不起……对不起……我差点就伤害……”

“现在说对不起还太早。”无惨打断她,“真正的考验,在未来每一次饥饿袭来的时候。”

他蹲下身,平视着珠世泪眼朦胧的脸。

“听好了,我只说一次。”他的声音严肃而冰冷,“从现在起,你必须遵守三条铁律:一,不害无辜;二,不滥杀;三,不轻易暴露。违反任何一条,我都会亲自处决你。”

珠世颤抖着点头。

“每个月,会有人给你送来‘食物’——那是罪有应得之人的血肉,已经处理过,你可以直接食用。”无惨继续说,“你可以留在家中,陪伴家人。但必须小心控制,绝对不能让本能压倒理智。”

他站起身,月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另外,”无惨转过身,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我需要助手。二十年来,我一直在研究两个问题:如何让鬼不再需要食用人肉,以及如何让鬼能够承受阳光。如何让鬼……变回人类,更像人一样活着。”

珠世愣住了。

“您……在寻找让鬼不再吃人的方法?”

无惨摇头,又点头:“那或许不可能。但也许……可以让鬼只需要极少量的进食,或者能找到替代品。也许……需要数百年,但鬼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他的声音很轻,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珠世看着这个男人。这个将她变成鬼,却又阻止她伤害他人,现在又给她研究希望的人。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拒人千里的冷漠,有背负罪孽的沉重,但深处似乎还有一丝……近乎固执的温柔?

一种别扭的、不肯直言的温柔。

“我会提供你所需的一切:研究室、典籍、材料。”无惨说,“平时你可以正常生活,有需要时,我会传唤你。这不是命令,是请求。你可以拒绝。”

珠世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

她站起身,虽然还有些摇晃,但眼神已经如磐石般坚定。

“我愿意。”她郑重地说,“我会尽我所能进行研究,协助您找到让鬼……让我们能够更好活下去的方法。哪怕需要百年,千年。”

无惨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走到庭院角落,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石灯笼上。“第一次‘食物’,三天后送到。之后每月一次。松本会联系你。”

说完,他转身走向院门。

“等等!”珠世突然叫住他。

无惨停步,没有回头。

“您……”珠世的声音有些颤抖,“您为什么要做这些?您明明是……?”

月光如水,庭院寂静。

良久,无惨的声音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因为我和某些家伙不一样。”

“我不认为,变成怪物就一定要活得像个怪物。”

“也不认为,拥有力量就有资格践踏他人。”

他推开院门,素衣身影融入门外的黑暗。

“仅此而已。”

门轻轻合上。

珠世站在原地,许久未动。夜风吹过,枫叶簌簌落下,像一场沉默的雨。

屋内传来丈夫和儿子焦急的呼唤:“珠世?(妈妈)你没事吧!!?”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好凌乱的和服,擦干脸上的泪痕,努力让表情恢复平静。

然后,她走向那扇亮着温暖灯光的门。

走向她以觉悟换来的,第二次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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