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京都西郊的宅邸。
庭院里的枫树染上深红,石灯笼上的青苔厚了一层又一层。珠世坐在临窗的书案前,手中的毛笔在宣纸上细细勾画着一幅复杂的细胞结构图。这是无惨教给她的知识,远超这个时代的理解。
烛光将她的侧影投在纸门上,安静得仿佛一幅定格了时光的古画。
十五年。
从那个失控的月夜至今,已经整整十五年。她以“浅井医师助手”的身份,独自居住在这座宅邸,每月接收密封的陶罐,日复一日地进行着近乎徒劳的研究。珠世放下笔,轻轻活动手指。鬼的躯体不会疲惫,但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那种凝滞感依旧不适。她站起身,走到檐廊边,望向庭院深处的枫树。
月光如水,枫叶在夜色中呈现暗红色,像是凝固的血。
她的儿子秀明,今年二十五岁了。三年前在无惨的安排下,进入京都“三井屋”商会担任账房。那是松本暗中控制的产业之一。秀明踏实肯干,很快得到赏识,去年升任副主管,娶了商会掌柜的女儿,上个月刚有了第一个孩子。
每个月末,秀明会带着妻儿回来看她。儿媳温婉贤淑,孙子白白胖胖,一家人围坐在檐廊下喝茶时,珠世总是微笑着,用全部意志压制着内心深处那一丝不该有的悸动。
新鲜血液的甜香,幼嫩血肉的诱惑……鬼的本能从未消失,它只是沉睡,在每个满月之夜,在每个疲惫的黄昏,在她看着孙儿细嫩的脖颈时,低声细语。
但她从未失控。
一次都没有。
因为每当那种冲动涌起,她就会想起那个月夜的庭院,想起自己说过的话:“如果我可能伤害我所爱的人……那我宁可死去。”
也因为,无惨信守了承诺。
每月初七,松本会准时送来那个密封的陶罐。里面是处理过的血肉,来自那些真正罪有应得之人,欺压平民的恶吏,虐杀俘虏的武士,贩卖孩童的人贩子。松本总是平静地汇报这些人的罪行,珠世默默听着,然后在夜深人静时,强迫自己吞咽那些维持生命的“食物”。
每一次进食都是一场战争。恶心、罪恶感、以及更深处的满足感交织在一起,让她在之后的好几天里都无法直视镜子中的自己。
“母亲。”
秀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珠世迅速整理表情,拉开纸门。
儿子站在檐廊下,穿着商会的藏青色衣衫,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漆盒。月光落在他脸上,那眉眼越来越像他父亲了。
“这么晚还过来?”珠世微笑,侧身让他进屋。
“商会今天盘点,结束得晚。”秀明将漆盒放在案上,“路过南蛮商铺,买了些稀罕的糕点。您……尝尝看?”
珠世打开漆盒,里面是几块造型精致的南蛮点心。她拈起一块,放入口中——味如嚼蜡。鬼的味觉已经改变,人类的食物对她而言只是能吞咽的物质,不会带来任何愉悦,也不会被消化。
但她还是细细咀嚼,然后露出温和的笑容:“很好吃。谢谢。”
秀明看着母亲,眼神复杂。他记得小时候,母亲最喜欢吃甜食。病重那几年,什么都吃不下,但每次他偷偷带回来的糖渍梅子,母亲总会努力咽下去,然后摸着他的头说“秀明真乖”。
现在母亲“病愈”了,身体比年轻时还要健康,面容几乎未曾衰老。但那些曾经喜爱的食物,却再也尝不出味道。
“母亲……”秀明犹豫了一下,“父亲忌日的祭品,我已经准备好了。下个月初七晚上,我会早点过来陪您去扫墓。”
珠世的眼神柔和下来,深处却掠过一丝痛楚。
她的丈夫是在三年前冬天离世的。没有病痛,没有意外,只是在某个雪夜,在睡梦中安静地停止了呼吸。六十八岁,在这个战乱的时代已是难得的高寿。
葬礼那日,珠世一身丧服站在墓碑前,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覆盖新土。她没有流泪……但心中的空洞,至今未能填满。
她记得丈夫临终前的那段对话。
那是他去世前三天,精神突然好了些,靠在病榻上,握着她的手。
“珠世。”他的声音很轻,“这些年……辛苦你了。”
珠世摇头:“不辛苦。”
丈夫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双逐渐浑浊的眼睛里,有着了然,也有着温柔的宽容。
“我知道……你和以前不一样了。”他缓缓说,“不会老,夜里精神比白天好,没办法见光,吃的……也很特别。”
珠世的手一僵。
“但我不会问。”丈夫握紧她的手,掌心温暖,“每个人都有秘密。我只要知道,你还是我的珠世,还是秀明的母亲,就够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如果……如果以后有什么困难,或者需要帮助……那位浅井医师,应该会帮你吧?”
珠世点头,喉咙发紧。
“那就好。”丈夫笑了,笑容疲惫而满足,“有人能照顾你,我就放心了。”
三天后,他在睡梦中离世。
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亲戚邻居。珠世一身丧服跪在灵前,秀明和儿媳在一旁答礼。就在仪式进行到一半时,珠世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她抬起头,望向庭院角落的阴影。
无惨站在那里。
一身素黑,没有任何装饰,像是融入了阴影本身。他没有走近,没有上香,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灵堂的方向。雪花落在他肩头,却没有一片停留,在触及他之前,就悄然消融。
没有人注意到他。或者说,即使有人瞥见那个角落,也会下意识地移开视线,仿佛那里空无一物。
他在那里站了整整半个时辰。
然后,就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珠世知道,那是无惨的方式。一种别扭的、沉默的慰藉。他不擅长安慰,不擅长表达,只能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在这里。
送走秀明后,珠世回到内室,却没有休息。
她走到房间角落,拉开一道隐蔽的拉门。门后是一条向下的阶梯,通往地下室——她的研究室。
烛火次第亮起,照亮了这个地下空间。
房间不大,但设备齐全:药柜里摆满瓶罐,桌上放着研磨钵、蒸馏器、墙上挂满解剖图和细胞结构图。最显眼的是房间中央的手术台,以及台边那些冰冷的器械。
珠世走到药柜前,取出一支注射器,又从一个密封的琉璃瓶中抽取少量透明液体。液体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淡蓝色光泽。
这是她最新的试验品:第七十三号抑制剂。
目标是抑制鬼对血肉的渴望,同时不削弱其再生能力。过去的七十二次试验全部失败……有的完全无效,有的导致再生能力大幅下降,最危险的一次让她整整三天无法动弹,身体像碎裂的瓷器般布满裂纹,再生过程缓慢得如同酷刑。
无惨曾严厉地制止过她。
三个月前,他检查她手臂时,虽然表面完好无损,但鬼王的眉头皱得很紧。
“用自己做实验,太危险。”他说。
“但只有我知道自己的身体感受。”珠世平静地回答,无惨沉默了。良久,才说:“那就慢一点。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总是这样说。百年,千年,鬼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但珠世知道,有些事情不能等。
她想找到一条出路。
不仅为自己,也为无惨和他手下那六十三只鬼,为那些每月必须进食罪人血肉才能维持理智的存在。
她将注射器针尖抵在左臂静脉上,深吸一口气,推入。
液体进入血管的瞬间,熟悉的剧痛袭来。像是有无数细针在体内游走,穿刺每一寸肌肉,灼烧每一根神经。珠世咬紧牙关,另一只手死死抓住手术台边缘,指甲在木头上留下深深的刻痕。虽然她的指甲现在可以轻易切开钢铁,但她控制着,只留下凡人的痕迹。
疼痛持续了一炷香时间,才渐渐消退。她虚弱地瘫坐在椅子上,喘息着记录感受:
第七十三号,注射后三息剧痛,主要集中在上肢。渴望感……微弱下降约两成。再生能力测试……
她用手术刀在手臂上划开一道三寸长的伤口。
鲜血涌出,伤口没有像往常那样瞬间愈合。血液流淌了两分钟的时间,伤口边缘才开始缓慢蠕动,像是疲倦的虫,一点点向中间靠拢。
是平常的三倍时间。
“又失败了……”珠世苦笑,在记录上写下结论:再生抑制过度,不可用。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些画面又浮现出来:丈夫临终前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孙儿第一次叫她“奶奶”,声音软糯;秀明每次离开时回头张望的眼神,带着担忧……
还有,无惨大人。
那个永远苍白,永远疏离,却会在每月初七准时送来陶罐,会在她试验失败时沉默地收拾残局,会在她疲惫时淡淡说一句“休息”的男人。
这十五年,他教导她的,远不止医术。
他教她如何控制鬼的力量,如何让指甲在需要时变得锋利如刀,不需要时恢复原状。他教她开发血鬼术,不是攻击性的,而是辅助性的。
珠世的血鬼术很特殊,她发现,自己能制造两种特殊的香气:一种是幻惑之香,能让闻到的人陷入短暂的幻觉或深度睡眠;另一种是分解之香,能削弱鬼的细胞活性,抑制再生。
第一种香气,她用来保护自己——如果有不速之客闯入,香气能让对方陷入沉睡,她就能安全离开。
第二种香气,是无惨指导她重点开发的。
“你的本质是医者,是治愈者。”他曾这样解释,“所以你的血鬼术,也应该是治愈性的。治愈那些失控的鬼,让他们恢复理智;或者治愈那些不该存在的痛苦,给予解脱。”
他说的是那些异常鬼。那些不受控制、宣称效忠“鬼舞辻无惨”却与无惨毫无关联的鬼。珠世的分解之香,能有效削弱它们,让捕捉和处决变得更容易。
但珠世知道,无惨期待的,或许不止于此。
他在寻找一条路,一条能让鬼摆脱嗜血本能的路。而她的血鬼术,可能也是钥匙之一。
她仍在摸索。每一次试验,每一次失败,都是向那个渺茫的目标靠近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