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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试验后的虚弱期通常持续两天。

第二天夜晚,珠世勉强起身,来到庭院里透气。深秋的风带着凉意,枫叶红得凄艳,一片片旋转着落下。

她坐在檐廊下,看着庭院角落。那里曾经有个小小的土堆。十五年前,她亲手埋葬了一只猫。

那是她还是人类时养的三花猫,叫小玉。病重那几年,小玉总是蜷缩在她枕边,用粗糙的舌头舔她的手,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安慰,又像是陪伴。

后来她变成鬼,小玉也老了。某天早晨,它安静地死在庭院里,像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特意选了个能看到主人房间的位置。

珠世把它埋在枫树下,没有立碑,只放了一块光滑的鹅卵石。

从那以后,她再没养过任何宠物。

鬼的本能让她恐惧……恐惧自己某天失控,伤害无辜的生命。也恐惧亲密,恐惧又一次不得不面对的离别。

“珠世夫人。”

平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珠世没有回头。她能分辨出这个脚步声,十五年了,从未改变。

无惨走到檐廊下,在她身边坐下。他依旧穿着素色衣衫,背着那个陈旧的药箱,像是刚从某个病人家中回来。

“你昨天又做试验了。”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臂上。虽然表面毫无痕迹,但他能感知到深层细胞的轻微紊乱。

“嗯。”珠世轻声应道,“失败了。”

无惨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

布包里是一卷古旧的医书手抄本,纸张泛黄,墨迹斑驳。

“在旧书铺找到的。”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可能对你有用。”

珠世接过,翻开。确实是很古老的医书,记载着各种怪病和偏方。

“您知道我在找这方面的资料?”她问。

无惨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庭院里那棵枫树,望着树下那块不起眼的鹅卵石。

珠世忽然明白了。

这十五年间,无惨来过这宅邸无数次。有时是送医书,有时是指导研究,有时只是来坐坐,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他一定看到了,看到了她书房里那些关于怪病异症的笔记,看到了她偶尔望向那棵枫树的眼神,看到了她路过野猫时不由自主放慢的脚步。

这个男人,这个被世人恐惧的鬼王,其实观察得很仔细。

会记得她研究的方向。

会注意到,她心底那个从未说出口的遗憾。

“谢谢您。”珠世轻声说。

无惨“嗯”了一声,依旧没有看她。但珠世注意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这是他思考或局促时的小动作。

真是个……别扭的人。珠世想。

腊月二十八,岁末的大雪覆盖了京都。

西郊宅邸内,珠世坐在暖炉边整理研究记录。窗外雪落无声,庭院一片素白。秀明一家去了关西娘家过年,宅邸只剩她一人,这样也好,人少时控制本能更容易些。

敲门声响起,规律熟悉。

珠世拉开门。无惨站在门外,肩头落雪,手中空无一物。雪花在他周围诡异飘开,仿佛触及无形屏障。

“有事吗,无惨大人?”珠世侧身让他进屋。

无惨在玄关脱鞋,走到和室中央却不坐下。他转过身,眼神罕见地犹豫。

“怎么了?”珠世有些疑惑,跪坐回暖炉边。

无惨深吸一口气,虽然鬼不需要呼吸,这纯属习惯动作。

“我……”他开口又止,手指摩挲袖口。

珠世耐心等待。十五年,她见过无惨许多面目,但这样局促不安的他,是第一次见。

终于,无惨叹了口气。他从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团……毛球。

那是一只小猫,两三个月大,身上有黑橙色的花纹。它蜷在无惨掌心熟睡,小肚子微微起伏。

珠世愣住了。

“在城郊废弃神社捡到的。”无惨声音很轻,“它冻僵快死了。我……”

他顿了顿:“我给了它一滴血。”

话音落下,小花猫动了。它睁开眼睛。它眼睛金黄,在烛光下如宝石。打了个哈欠,露出小虎牙,从无惨掌心站起,抖抖毛,活力十足。

“它现在是鬼了。”无惨语气不确定,“我不知道对不对。但当时它看着我,眼睛很亮,像是知道我能救它。”

他将小猫递向珠世:“我想,你可能需要……陪伴。”

珠世站着不动,看小猫歪头看她,伸爪够她衣袖。然后她抬头看向无惨。

那一刻她看清楚了:那个总是冷脸的鬼王,耳尖泛红了。苍白脸颊染上淡粉,眼睛不敢直视她,嘴唇抿紧,下颌紧绷。

他在不好意思。因为送猫而不好意思。

珠世忽然想笑,温暖的笑意从心底涌起。她伸手,小心接过小猫。

它很轻,很暖,在她掌心蹭蹭,发出细软“咪呜”,然后舔她手指——粗糙小舌带来熟悉触感。

“它有血鬼术。”无惨依旧没看她,“能瞬间移动到一些地方,也听得懂话,很聪明。”

小猫跳下地,抖抖身子,消失了。下一秒出现在书案上,拨弄毛笔。

“送信传递消息应该方便。”无惨视线落在猫身上,“你一个人研究,有时需要联系我或急需物资……它可以帮忙。”

他说得一本正经,像陈述实用考量。

但珠世知道不是这样。若只为送信,松本,椿等鬼都可做到。不必特意救濒死猫变鬼,不必小心翼翼捧来,不必露出这种表情。

他送这猫,只是因她喜欢猫。因她十五年来从未说出口的寂寞。

“谢谢您。”珠世轻声说,声音微哽。

无惨“嗯”一声,移开视线。

小猫跳回她脚边蹭裙摆。珠世蹲身抚摸它柔软皮毛:“它叫什么名字?”

“……还没取。你决定。”

珠世看着小猫,突然想起祖母的童话故事,关于一只爱喝茶的猫。

“叫茶茶丸,可以吗?”

无惨点头:“可以。”

茶茶丸像听懂了,开心“咪”一声,在她脚边打滚露肚皮。

烛光温暖,雪落无声。这一刻,战争、研究,所有沉重暂退。

珠世抱紧茶茶丸,感受它温暖体温和缓慢心跳:“它会一直陪着我吗?”

“鬼猫寿命不确定,我不知道。”无惨说,“但至少,不会轻易死去。”

不会轻易死去。对鬼或是诅咒,对雪中等死的小猫却是礼物。

沉默蔓延,只有炭火噼啪、茶茶丸咕噜。

许久,无惨起身:“我该走了。”

珠世送他到门口。雪更大了,庭院积雪没脚踝。

无惨穿鞋,站门槛内望雪夜。

“无惨大人。”珠世忽然叫住他,“新年……您一个人过吗?”

问题冒昧。十五年她从未问过他私事。

无惨沉默片刻:“我习惯了。百年,都这样过。新年与平日无异。”

珠世心微微一紧:“那……新年快乐。”

无惨看着她,看了很久。雪花在他身后如时光碎片。

“嗯。新年快乐。”他说,表情恢复严肃,“珠世,接下来我要离开京都。”

“去哪里?”

“西边。有个病人需要看诊,可能几个月。”

珠世知道,能让无惨亲诊数月的病人绝不简单。

“研究室典籍材料松本定期补充。食物照常送来。”无惨继续,“有急事,试验出问题或异常情况,让茶茶丸送信。它知道怎么找我。”

茶茶丸适时“咪”了一声。

珠世点头:“明白了。请您一路小心。”

无惨“嗯”一声,转身踏入雪中。

走几步,他停下没回头:“茶茶丸。”

小猫竖耳。

“保护好她。”

四字简单,带着重量。

茶茶丸郑重“咪”一声,挺直身子,像立誓。

无惨身影消失在大雪夜色中。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

珠世门口站许久。茶茶丸蹭她脚踝,仰脸看她。

她弯腰抱起小猫:“接下来,就我们两个了。”

茶茶丸蹭她下巴,咕噜咕噜。

回和室,珠世放茶茶丸在暖炉边,自己坐到书案前,摊纸研墨提笔,不是给无惨,是给儿子秀明。笔落娟秀字迹:

秀明吾儿:新年将至,母亲愿往共度。寻常饭菜即可。盼复。

她原打算独过新年。但此刻,抱温暖茶茶丸,想无惨那句“我习惯了”,她改主意了。

一人太久,差点忘了还有可回之处。虽需控制本能虽辛苦,但团聚温暖值得。

茶茶丸跳上书案,好奇碰碰信封,抬头看她。

珠世摸它头:“邀请函。邀我们去过新年。”

茶茶丸“咪”一声,蹭她手,书案上找舒服位置趴下眯眼。

烛光将一人一猫影投纸门,随火摇曳,温暖安宁。

窗外雪仍下。

远处街巷传来隐约晚钟,雪夜中悠远空灵。

珠世抱茶茶丸到窗边望西。

无惨去西边。要几个月。那“病人”会是谁?

她不知。但有预感,这次出诊或改变许多事。

茶茶丸在她怀中动了动,找更舒服姿势,咕噜咕噜。

她轻笑。

至少这冬,她不再一人。

更远处,无惨走空无一人街道。

雪仍大,京都似沉睡。他避主路走小巷,脚步被积雪吸收,无声。

他抬头望西。远山轮廓雪夜模糊,但他知方向。

他不知这次会遇什么。但有清晰预感——这次病人,这次路程,或改变许多事。

雪落他羽织,这次没弹开。他任雪堆积,染白肩头发梢。无人街角,他停步回望西郊方向。

他站一会儿,转身继续西行。

雪地留行浅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战国长夜,雪落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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