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无法渗透这间没有窗户的安全屋。
瓦莱迪是被生物钟的残酷精确性拽出睡眠的——那种在高压公司生活中训练出的、无视疲惫与创伤的内部计时器。视网膜界面显示05:47,但她身体感知的时间是模糊的,像浸泡在浑浊液体中。醇二发电机的嗡鸣在密闭空间里持续,低沉、稳定、令人安心又令人焦虑。那声音像某种工业时代的心跳,提醒她这里仍有秩序,哪怕外界的秩序已经崩塌。
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微的裂缝。在应急灯的冷白光下,裂缝像一条黑色的静脉,嵌入混凝土的苍白皮肤。她躺了几秒,让意识从睡眠的混沌中缓慢上浮,像深潜者从数据废墟中返回现实——只是这个现实同样破碎。
记忆碎片率先涌来:控制室里同时暴跌的五十三条意识稳定度曲线,伊娃脖子180度扭转时发出的机械摩擦声,那句“都去死吧”在她脑中持续回响,父亲抓住她手腕的力道,渔船引擎在黑暗海面上咳嗽般的喘息……
然后才是身体的感知:睡袋粗糙的内衬摩擦皮肤,空气中有霉味、柴油味和他们三人呼吸的微温气息混合的复杂气味。她转过头。
父亲坐在金属桌旁的折叠椅上,背挺得笔直,但头微微低垂——他在打盹,但握着霰弹枪的手依然稳定。这个姿势瓦莱迪见过无数次:父亲在建筑工地的临时休息室里,在等待母亲下班的小店椅子上,在那些生活的缝隙中,他总是这样休息——保持警惕的休息。
母亲还在睡,面朝墙壁,呼吸轻微均匀。她的右手露在睡袋外,手指微微蜷曲,指关节因常年工作而有些变形,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天修理渔船上燃油泵时沾上的油污。
瓦莱迪轻轻掀开睡袋,赤脚踩在地面。水泥地板冰冷,寒意顺着脚心向上蔓延。她没有穿鞋,踮着脚走到父亲身边,轻声说:“爸,我醒了。你休息。”
父亲的眼睛立刻睁开——不是惺忪的醒来,而是瞬间的聚焦。他眼中布满血丝,但眼神依然锐利。“天亮了?”
“我的生物钟说是。外面不知道。”
父亲点点头,没有争执,站起身,把霰弹枪轻轻靠在桌边。“叫醒你妈,吃点东西。我去检查通风口。”他走到房间角落,打开一个隐蔽的检修面板,里面是粗壮的通风管道和空气过滤装置。他用手电筒照进去,检查滤网状态,然后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支气压计测量气流。
瓦莱迪走到母亲床边,蹲下身,轻触她的肩膀。“妈。”
母亲身体微颤,然后睁开眼睛。有那么一瞬间,她眼中是纯粹的迷茫,像忘记了自己在哪里。但很快,那迷茫被清醒取代——一种沉重的、带着现实重量的清醒。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周围,然后看向瓦莱迪。“你爸呢?”
“检查通风。”
母亲点点头,掀开睡袋。她穿着昨天的衣服——深色的工装裤和一件洗得发白的合成纤维衬衫。她整理了一下头发,用一从背包里找出来的旧发绳束成简单的马尾,然后开始整理床铺。动作有条不紊,像在自家小店开始新的一天。
瓦莱迪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几包压缩饼。包装是科技的标准灰绿色,上面印着“高能营养压缩块-保质期2065-2115”。她撕开一包,饼是致密的灰褐色方块,表面有细小的孔洞,像某种工业产品。她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味道寡淡,有轻微的谷物味和明显的合成维生素的化学余味。她机械地咀嚼,吞咽,感受食物在胃里落下的重量。
母亲接过一块饼,小口吃着。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充分咀嚼,像在品味这简陋食物中蕴含的所有可能性。吃完后,她起身走到储物架前,开始检查物资。
“罐头:炖菜34罐,合成蛋白质块28罐,维生素补充剂15瓶。”她低声清点,手指划过罐头表面的标签,“水:密封桶装,150升,未开封。净水片:五盒,每盒50片。基础医疗包:两个,内含止血带、消毒剂、抗生素、止痛药……”
她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平静地流淌,像在念某种咒语。瓦莱迪知道,这是母亲在重建秩序的方式——通过清点、整理、归类,在混乱中划出清晰的边界。父亲通过警戒和防御,母亲通过整理和维持。而她呢?她通过什么?
数据。技术。在数字世界中寻找缝隙。
她走到那台加固终端前。屏幕是休眠状态,黑色的镜面反射出她模糊的脸。她按下电源键,机器发出低沉的启动声,风扇转动,带起细微的气流。屏幕亮起,简洁的命令行界面出现,光标在左上角闪烁。
父亲检查完通风系统,走回来,从背包里拿出自己的水壶喝了一口。“通风正常,滤网还能用三个月。但空气湿度偏高,长时间待在这里要注意霉菌。”他看了一眼终端,“你要做什么?”
“试试公司网络。”瓦莱迪说,手指已经放在键盘上,“也许还能找到点有用的信息。”
父亲点点头,没有多问。他理解技术的价值——在工地作重型机械时,他也依赖各种传感器和控制系统。他走到自己的背包前,开始检查武器:霰弹枪的枪管、弹仓、保险;的弹匣、枪机;手雷的保险销是否牢固。每个动作都精确、熟练,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瓦莱迪先测试了卫星信道的连接状态。信号强度比昨晚略有下降,但依然可用。延迟高达1200毫秒,数据传输速率勉强达到每秒50KB——在这个时代,这速度慢得像上世纪拨号上网。但对于基础的信息获取,足够了。
她首先访问了几个公共网络状态监测节点。数据更糟了:
迈阿密区域网络隔离状态:完全。科技与市政厅联合建立的防火墙已经生效,所有进出迈阿密的网络流量被强制路由至级审查节点。理论上,那个从黑墙跑出来的存在被锁在了迈阿密本地区域网内。
异常网络活动模式:持续演化。不再是初期的混乱波动,而是形成了有规律的、多层次的信号结构。监测节点无法解析具体内容,但能识别出至少七种不同的“信号语言”——像是同一个存在在同时用多种方式思考或表达。
电磁辐射水平:峰值下降,但基准线提升。最初的爆发式辐射正在收敛,但整个迈阿密区域的背景电磁水平相比之前提升了约300%。对未受保护的电子设备来说是慢性死亡,对依赖精密神经接口的人来说是持续的神经痛。
热成像异常:城市中心区域出现三十七个“冷点”——温度比周围环境低10-15摄氏度的精确圆形区域,分布看似随机,但数学模型显示符合某种分形几何模式。
瓦莱迪把这些数据记在本地。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尝试那个危险的步骤:接入科技内部网络。
她的三级权限账号理论上还能用——除非公司已经将她标记为“事故相关人员”并注销权限。但更大的问题是身份验证服务器:如果整个公司网络都被那个存在感染或破坏,验证流程可能失效,或者更糟,成为陷阱。
她先通过常规路径尝试。意料之中,连接失败。系统提示:“安全协议升级中,临时无法访问。请稍后重试。”
“稍后。”瓦莱迪低声重复,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在这个语境下,“稍后”可能意味着永远。
现在,轮到她的后门了。
瓦莱迪从自己的背包内侧暗袋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金属片——只有指甲盖大小,厚度不到一毫米。这是她的“后门芯片”,三个月前偷偷制作的。当时她在深潜前沿科技的工作站上维修监控系统,利用一个十五分钟的窗口期,在主板的一个备用接口上焊接了这个微型装置。芯片本身不存储数据,只是一个中继点,能让她从外部通过特定频段和协议,绕过部分防火墙访问公司内网。
风险极高。如果被发现,她会被立刻解雇并面临刑事指控。所以她一直没敢真正使用,只是作为最后的备用方案。
现在就是“最后”的时候了。
瓦莱迪从背包里取出自己的个人终端——那台她组装的、性能远超消费级产品的设备。她用数据线连接到安全屋的加固终端,开始编写激活程序。
代码很简单:生成特定的128位加密密钥,通过卫星信道发送到公司网络的某个中继节点(希望那个节点还在运行),如果芯片还在,如果工作站还在,如果网络连接还没完全中断……
她按下回车。
屏幕上的命令行界面开始滚动状态信息:
「连接建立中…」
「跳转节点1:香港-可用」
「跳转节点2:新加坡-超时」
「跳转节点3:阿姆斯特丹-可用」
「目标网络:科技深潜前沿科技内部网-检测到但状态异常」
「发送激活信号…」
「等待响应…」
光标持续闪烁。一秒,两秒,三秒……
父亲已经检查完武器,走到母亲身边帮忙清点物资。两人低声交谈:
“罐头按保质期重新排列,近期的放外面。”
“医疗包里的抗生素要检查是否受。”
“发电机燃料还够72小时连续运行,之后需要补充。”
他们的声音平静,像在讨论周末的家务安排。瓦莱迪看着他们,感到一种奇异的割裂:外界正在经历可能是迈阿密历史上最诡异的网络灾难,而在这里,在这间混凝土地下室里,她的父母在整理罐头和检查药品。
也许这就是人类的韧性。在系统崩溃时,退回最基本的生存单元:家庭、食物、安全。也许这就是为什么那个存在——那个完全数字化、脱离肉体、在数据废墟中孤独存在了二十多年的意识——会如此愤怒。因为它失去了这一切,失去了这种简陋却真实的连接。
终端屏幕突然跳动。
「响应接收!」
「信号确认:后门芯片在线!」
「建立隐蔽通道…成功!」
「带宽:12KB/s 延迟:2300ms 连接质量:差」
瓦莱迪的心脏猛烈跳动了一下。成功了。那条纤细如蛛丝的通道还在。
她立即开始探测公司网络的现状。数据传回,描绘出一幅恐怖的画面:
整个科技深潜前沿科技的网络系统,确实像在发高烧。不,比发高烧更糟——像某个疯狂的神经外科医生在活体大脑上做实验,同时所有区域,观察反应。
安全系统在攻击自己, 防火墙规则被不断重写、互相矛盾;入侵检测系统将正常数据流标记为威胁,然后调动防御资源去攻击这些“威胁”,而这些攻击本身又被标记为新的威胁,形成无限循环。
数据存储阵列正在自我复制和变异,监控显示,公司服务器的存储空间被某种进程快速占用,生成大量无法识别的文件。这些文件的结构看似随机,但统计分析显示存在隐藏模式——像是某种意识在尝试“记忆”或“思考”,但用的是一种人类无法理解的语言。
志系统完全混乱,时间戳错乱,事件记录相互覆盖,同一个事件可能同时出现在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志条目中。像是时间感知系统被破坏了。
有工程师在尝试修复, 瓦莱迪检测到至少七个不同的管理员账号在活跃,他们在尝试隔离受感染区域、恢复备份、重启核心服务。但进度极其缓慢,而且每一次修复尝试似乎都会触发新的异常。像在流沙中挣扎,越动陷得越深。
瓦莱迪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移动。她不是来修复系统的——她没有那个能力,也没有那个意愿。她是来趁火打劫的。
她绕过那些疯狂的安全规则(它们正忙于自我攻击,对这条微小的隐蔽通道无暇顾及),直接访问公司的内部知识库。她的权限等级是3,理论上能访问非机密的技术文档、培训材料、产品手册。
但在这个混乱的系统里,权限检查也出了问题。有些高密级的区域因为安全模块崩溃而意外开放,有些基础区域反而被错误封锁。瓦莱迪像在倒塌的图书馆里寻宝,在瓦砾间翻找完整的书籍。
她首先下载的是进阶网络安全课程——不是她之前学过的那些基础内容,而是真正的企业级攻防技术:量子加密算法的实战破解案例(虽然只是理论,但包含宝贵的思路)、级防火墙的架构与漏洞分析、高级持续性威胁的识别与反制……
文件不大,但知识密度极高。每门课程的价值在公司的内部市场都标价数千欧元,现在她像捡垃圾一样批量下载。
接着是电子工程和神经接口设计的高级内容:深潜仓神经信号放大器的完整原理图(虽然她看不懂全部,但可以慢慢学)、意识数字化过程的数学模型、级义体控制协议的解析……
她甚至发现了一门标记为“内部限阅”的课程:《自主性网络存在体(ANE)的识别、分析与对抗策略》。标价:12,000欧元。简介写着:“本课程仅限五级以上安全权限人员学习,内容涉及公司机密。未经授权学习将面临法律制裁。”
瓦莱迪毫不犹豫地点击下载。法律制裁?现在还有法律吗?
数据传输缓慢得像滴水。12KB/s的速度,下载一个几百兆的课程文件需要数小时。但瓦莱迪有耐心。她同时开启多个下载任务,让数据流在狭窄的通道里排队传输。屏幕上,进度条缓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向右移动。
醇二发电机的嗡鸣持续着。
父亲在检查完物资后,走到终端旁看了一眼屏幕。“在下载东西?”
“公司内部的知识。”瓦莱迪没有抬头,“可能以后用得上。”
父亲点点头,没有多问技术细节。“需要多久?”
“不确定。连接很差,可能一整天。”
“好。”父亲说,“那我出去侦查一下周围环境。你和你妈留在这里,锁好门。任何情况,用这个。”他从桌上拿起一个老式的对讲机——不是依赖网络的设备,是单纯的无线电,有效距离有限,但在岛上应该够用。
瓦莱迪接过对讲机,调到一个预设频率。“测试。”
父亲腰间的另一台对讲机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收到。”他背上背包,检查了霰弹枪的弹药,然后走到门边,输入密码。金属门滑开,外面是向上的阶梯,隐约透下极其微弱的光——可能是清晨的天光通过地面伪装入口的缝隙渗入。
父亲转身看了她们一眼,点点头,然后消失在阶梯上。门缓缓关闭,锁死。
安全屋里只剩下醇二发电机的嗡鸣、终端风扇的转动声,和母亲整理物品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父亲爬上阶梯,在伪装入口处停下。他没有立刻推开混凝土盖板,而是将耳朵贴在冰冷的表面上,静静听了三分钟。
外面只有风声和海浪声——持续而规律的自然声音。没有人类活动的迹象:没有脚步声,没有交谈声,没有引擎声。但他知道,寂静本身也可能是伪装。
他轻轻推开盖板,推开一条缝隙。清晨的光线刺入——不是迈阿密那种被污染空气折射成病态色调的光,而是相对清澈的、带着海雾柔光的自然光。他等待眼睛适应,然后慢慢扩大缝隙,观察四周。
安全屋的入口伪装得很好,位于一个小山包的背风面,周围是茂密的灌木和几棵歪斜的棕榈树。从外面看,这里只是一个长满植物的土坡,混凝土盖板上覆盖着真正的土壤和落叶,边缘种着与周围一致的草。
父亲钻出来,重新盖上入口,仔细检查伪装——确保没有留下明显的痕迹。然后他蹲下身,从背包里取出一个手持式传感器:多光谱扫描仪,也是剩余物资,能检测热信号、运动、金属和电子设备辐射。
他缓慢地扫描周围三百米范围。
热信号:几只小型恒温动物(可能是浣熊或野猫)在灌木丛中;远处海滩上有海鸟集群;没有人类大小的热源。
运动检测:植物在风中摇动,小动物移动,海浪起伏——没有异常的人为运动模式。
金属/电子信号:微弱。安全屋本身的屏蔽做得很好,只有极其微量的电磁泄漏,在背景噪声中几乎无法分辨。远处(东面约两公里)有较强的电子信号源,可能是渔村的基础设施或某艘船的通讯设备。
初步安全。
父亲收起扫描仪,取出霰弹枪,开始缓慢移动。他的步伐轻而稳,每一步都先试探地面是否稳固,避免踩断枯枝或踢动石块。他沿着预先规划好的侦查路线——这个路线他在多年的维护访问中走过无数次,熟悉每一处地形和可能的藏身点。
第一站:制高点。
他爬上山包顶部,趴在一块岩石后方,用望远镜观察整个岛屿的东侧。比斯坎岛的形状像一把歪斜的匕首,他们位于匕首柄的西北端。东面是岛屿的主体部分,地势相对平缓,有零散的建筑废墟和大片重新野化的土地。
望远镜里,那个渔村清晰可见:大约二十几栋建筑,有些是简陋的木屋,有些是混凝土结构的残骸。码头边停着几艘渔船,尺寸比他的“玛利亚”大,但也老旧。清晨的炊烟从两三栋房屋升起——意味着有人居住,而且在生火做饭。
渔村再往东,是一片更大的废墟群:某个旧度假村的遗迹,只剩断裂的混凝土柱和部分墙体,像巨兽的骨架。废墟中有活动迹象:几个身影在移动,可能是拾荒者或定居者。
父亲观察了十五分钟,记录下看到的细节:渔村大约有八到十个活跃的人影,男女都有,动作缓慢,不像受过军事训练;没有看到明显的防御工事或瞭望哨;停泊的渔船中有一艘有天线,可能保留着无线电设备;废墟里的人数难以统计,但至少有五到六个分散的点。
他调整望远镜,看向南方——迈阿密的方向。
距离太远,看不清城市细节,但天空的颜色说明了一切:不是正常的蓝天,也不是火灾的浓烟黑,而是一种持续的、病态的白橙色光晕,像某种化学燃烧,或者……像他在战场上见过的磷光弹持续燃烧时的景象。光晕笼罩着整个城市轮廓,边缘与正常天空的界限模糊,仿佛城市正在缓慢地“溶解”到空气中。
父亲放下望远镜,感到一阵寒意。那不是自然现象,甚至不是常规的灾难现象。那是某种超出他理解范围的东西在起作用——女儿称之为“存在”的东西。
他沿着山脊线向西移动,来到岛屿的北侧海岸。这里的地势陡峭,是岩石悬崖,下方是深水区。他找到一处隐蔽的观察点,用望远镜扫描海面。
几艘船在远处航行:一艘中型货轮向北方驶去,可能是逃离迈阿密的商船;两艘快艇以高速向东南方向移动,船体有明显的改装痕迹,可能属于帮派或走私者;没有看到船只或公司武装舰艇——这意味着封锁可能还在建立中,或者优先封锁的是空域和网络,而非海面。
更重要的是,没有船只朝比斯坎岛驶来。暂时安全。
父亲看了看时间。他出来已经六十分钟。该返回了,但在此之前,他需要完成最后一项任务:设置预警系统。
他从背包里取出几个小装置:运动传感器。不是精密的型号,而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民用安防设备,经过他和女儿的简单改装,增加了续航时间和信号传输距离。每个传感器只有打火机大小,外壳涂成与环境接近的灰绿色。
每个传感器都仔细伪装,确保不会被偶然发现。他测试了信号传输:传感器检测到运动后,会发送加密的无线电信号到安全屋内的接收器,接收器会触发无声警报(一个LED指示灯闪烁)。
全部设置完成后,父亲再次扫描周围,确认没有留下痕迹,然后开始返回。
回程他选择了不同的路线,绕了一个小圈,一方面检查是否有他遗漏的细节,另一方面避免形成固定的行动模式。在距离安全屋约三十米时,他停下,再次用扫描仪检测入口附近——没有热信号,没有运动,没有金属异常。
他发出安全信号:用对讲机轻声说了一句“回家”,然后等待十秒,才走向入口。
安全屋内,瓦莱迪听到了对讲机的声音。她看了一眼母亲,母亲点点头,走到门边输入密码。门滑开,父亲闪身进入,门立即关闭。
“外面情况?”瓦莱迪问,眼睛没有离开终端屏幕——她正在监控一个大型文件的下载进度,已经到87%。
“渔村有人,大概十个左右,看起来是普通居民。废墟里有拾荒者,数量不明。海上有些船只活动,但没朝这边来。”父亲放下背包和霰弹枪,走到水桶边舀了一瓢水喝,“我设置了运动传感器,四个方向,如果有人接近我们会提前知道。”
他走到母亲身边,看她整理的物资。罐头已经按保质期重新排列,最早的放在最外面;医疗包被打开检查,药品分类放置;工具整齐摆放在架子上;甚至地面都被清扫过,虽然只是用旧布擦了一遍。
“净多了。”父亲说,声音里有一丝温柔。
母亲点点头,继续她手头的工作:她在检查那台醇二发电机的燃料管路,用一块净的布擦拭接头,确保没有泄漏。“燃料还够三天左右。之后需要补充。”
“我知道岛上有几个地方可能存着旧燃料。”父亲说,“废弃的渔船、旧发电机站。但需要冒险去取。”
“等必要的时候。”母亲说,语气平静,“先看看情况怎么发展。”
瓦莱迪的终端突然发出轻微的提示音。她下载的第一个大文件完成了:《高级持续性威胁分析-科技内部版》。她快速浏览目录:内容涵盖国家支持的黑客组织、企业间谍网络、甚至……“非人类智能威胁”的专门章节。
她心跳加速。继续下载下一个。
父亲休息了一会儿,吃了点压缩饼,然后开始他的下一项工作:加固安全屋的防御。他从工具堆里找出电钻、膨胀螺栓和几块厚重的金属板——这些显然是早就储备在这里的。
“你要做什么?”瓦莱迪问。
“门不够厚。”父亲简短地说,开始测量门的尺寸,“如果有人强行突破,现在的门能抵挡小口径武器,但如果用炸药或重型工具……”
他计划在门内侧加装一层装甲板,用膨胀螺栓固定在混凝土墙上。这不是完美的解决方案——如果攻击者有足够的时间和工具,还是能突破。但能拖延时间,增加他们的生存几率。
母亲过来帮忙。两人配合默契:父亲测量、打孔,母亲递工具、扶住金属板。电钻在混凝土上打孔的声音尖锐刺耳,但在醇二发电机的嗡鸣背景中,竟有种怪异的和谐。
瓦莱迪继续她的数据劫掠。
第二个文件完成:《量子加密的数学基础与实战案例》。第三个:《意识数字化伦理委员会-未公开会议记录(2043-2044)》。第四个:《深潜者神经损伤的长期跟踪研究》……
每一个文件都像一块拼图,拼向她越来越不敢细想的完整图景:科技(以及其他巨企)在意识数字化领域的探索远比公开的深入;伦理边界被反复测试和跨越;那些“自愿”的深潜者中,有多少是真正自愿的?那些“可接受的事故损失”背后,是多少破碎的人生?
她下载到《网络监察-基础训练手册》时,停顿了一下。网络监察——全球最牛的网络企业,据说是黑墙的建立者,名义上维护全球网络安全,实际上是巨头们用来打击竞争对手、监控全球潜在威胁、执行“数字清洗”的工具。权限极高,手段极黑。
卡勒姆会不会是网络监察的人?这个念头突然闪过。他那种技术能力,那种对灰色地带的熟悉,那种在危险交易中的从容……但如果他是,为什么要叛逃?又为什么找上她?
没有答案。她继续下载。
中午时分,母亲用一个小型露营炉加热了一罐炖菜。食物是粘稠的灰褐色糊状物,里面有辨识不出的蛋白质块和蔬菜碎片,调味只有咸味。但它是热的,在这个地下室里,热食带来了一种近乎奢侈的安慰。
三人围坐在金属桌旁,默默地吃着。父亲说了他侦查的更多细节:渔村居民看起来营养不良但还算健康;废墟里的拾荒者似乎有自己的规则,彼此保持距离;海上的船只中,他看到一艘船体有标志模糊的快艇——可能是公司在撤离人员或收集情报。
“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瓦莱迪说,用勺子搅动着炖菜,“关于迈阿密到底发生了什么,关于那个……存在,它现在在做什么,公司和其他巨企的反应……”
“网络监察已经介入了。”父亲说,他刚才在检查无线电时,扫描到了加密的通讯信号,模式符合网络监察的已知特征,“他们在建立指挥网络,频率是跳频加密,我破解不了,但能识别出信号特征。”
“这意味着什么?”母亲问。
“意味着事情严重到需要最专业的数字危机处理团队介入。”瓦莱迪回答,“也意味着整个迈阿密区域现在可能是世界上最危险的网络环境。任何连接都可能被感染、被监控、或被用作攻击载体。”
她看了一眼终端。下载队列还在继续,但速度更慢了——可能网络拥塞加剧,或者那个存在注意到了异常的数据流,开始扰。
“我需要更小心。”她低声说,调整了下载策略:不再同时多个任务,而是单线程、小批量、随机间隔下载,减少被检测到的概率。
下午,父亲完成了门内侧的加固。现在门变成双层:原有的金属门,加上一层厚达两厘米的装甲钢板,用十二个膨胀螺栓固定在混凝土墙上。他在钢板上开了几个观察缝和射击孔,极端情况下可以从内部防御。
母亲继续整理和优化。她发现了一个旧医疗手册——纸质版,页面泛黄但完整。她开始阅读,学习基础的外伤处理、感染预防、常见疾病诊断。在这个可能失去现代医疗支持的环境里,这些知识可能救命。
瓦莱迪的下载任务完成了大半。她已经获取了超过九十个高价值文件,总计约80GB数据。虽然连接不稳定,但核心知识已经到手。现在她在下载最后几个:一些硬件设计蓝图,一些旧的研究论文,还有……那门标价12,000欧元的《自主性网络存在体(ANE)的识别、分析与对抗策略》。
进度:63%。缓慢但坚定地向前移动。
同一时间,迈阿密,东部工业区边缘。
卡勒姆·瑞恩站在瓦莱迪母亲的小店前,或者说,站在那小店的残骸前。
店铺的招牌——“XX精密维修”——还挂在那里,但已经被砸歪了,霓虹灯管全部破碎。橱窗玻璃不见了,可能是被抢掠者砸碎,也可能是被最近的混乱波及。店内的情况更糟:工作台被掀翻,工具散落一地,零件架倒塌,各种二手义体部件像被解剖的机械尸体般散落在油污和碎玻璃中。
卡勒姆咒骂了一声,声音压抑而愤怒。不是对破坏的愤怒,是对扑空的愤怒。
他走进店内,靴子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他的光学义眼快速扫描环境:热信号显示这里至少十二小时内没有人;运动传感器检测不到活物;数据残留分析显示,最后使用的设备是在大约四十小时前关闭的——与“事件”爆发时间吻合。
他找到了那个金属工作台,瓦莱迪曾经在这里学习修理义体。台面上有长期使用留下的划痕和油渍,边缘有一个不起眼的刻痕:一个小小的“V”,可能是瓦莱迪年轻时刻的。卡勒姆用机械手指摸了摸那个刻痕,然后开始更仔细的搜索。
他在柜台后面找到一个隐蔽的小抽屉,锁已经被撬开(可能是之前的抢掠者),里面空空如也。但卡勒姆注意到了抽屉底部的细微划痕——有东西被匆忙取出时留下的痕迹。形状大小……像是一个数据芯片盒。
他又检查了后面的生活区。狭窄的空间里,床铺被翻乱,衣柜打开,衣物散落。但有些细节不对:贵重物品(如果有的话)不见了,但一些明显有个人情感价值的物品——照片、旧信件、小纪念品——也被带走了。这不是随机的抢掠,是有选择的撤离。
卡勒姆站在房间中央,他的散热鳍微微振动,排出处理器高速运转产生的热量。他在分析:
瓦莱迪和她的父母在事件爆发前或爆发时逃离了。他们带走了必需品、有价值的数据、和个人物品。他们没有去官方避难所(那些地方现在要么人满为患,要么已经崩溃),而是选择了自己的安全点。
逃到哪里去了?可能性:
1. 其他城市?困难。陆路交通在事件爆发后几小时内就陷入混乱,高速公路被堵塞,检查站被恐慌的人群冲击。空中交通在科技实施禁飞令后停止。海路……有可能。
2. 迈阿密周边的卫星城镇或岛屿?更可能。风险较低,距离适中,有隐蔽的可能性。
卡勒姆调出脑中的地图。比斯坎岛、基韦斯特岛、大沼泽地国家公园(虽然那里环境恶劣,但适合藏身)……
他需要更多信息。他连接灰网——迈阿密本地的灰网节点还在部分运行,虽然信号质量差,但还能用。他发布了几条加密的查询交易:关于港口的小型船只离港记录(事件爆发前后二十四小时)、关于黑市交通工具的租赁情况、关于“科尔特斯”这个名字的任何目击报告。
回复缓慢地涌来。大部分是噪音:虚假信息、骗局、或无关的信息。但他筛选出几条可能有用的:
用户@港口老鼠:事件前一晚,老码头那边有几艘渔船连夜离开,没开灯,鬼鬼祟祟的。具体船号没看清,但有一艘好像是“玛利亚”号,老马里奥的船,但那老头几个月前就死了,船不知道卖给谁了。
用户匿名:事件爆发后三小时,一辆旧款皮卡从北部工业区驶向椰子林区,车牌模糊(一辆2035年的福特F-150,灰色,右前挡泥板有凹陷)。
用户@数据清道夫:我在清理市政交通数据库的残留记录时,发现一条加密的车辆跟踪志,标记为“低优先级监控目标-科尔特斯·V”。最后记录位置:椰子林区码头,时间:事件爆发后3小时47分。之后信号丢失。
椰子林区码头。渔船。“玛利亚”号。
卡勒姆整合信息,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可能的画面,瓦莱迪一家开车到码头,上了船,在夜色中离开。方向呢?向北是劳德代尔堡和棕榈滩,但那些城市也在恐慌中;向南是基韦斯特,距离较远,燃料可能不够;向东……是比斯坎岛。
比斯坎岛。废弃,人少,有隐蔽的角落,距离适中。
可能性很高。
但卡勒姆没有立即行动。他还有另一个问题要处理:网络监察。
他知道网络监察已经介入。他在灰网里看到了他们的数字签名——那种特殊的加密模式、那种高效的节点接管速度、那种冷酷的、不留余地的数据净化策略。他太熟悉了,因为他曾经是他们的一员。
叛逃网络监察特工。这个身份如果暴露,他会面临比任何公司或帮派都可怕的追捕。网络监察不会让他活着——他知道太多秘密,参与了太多黑色行动,而且他的叛逃本身就是对组织的羞辱。
他原本的计划是:利用卡勒姆这个身份(一个有些才华但不算顶尖的黑客),在灰网里接一些高风险的委托,攒够钱,然后彻底消失——换个身份,换张脸,甚至换一部分义体,去某个中立小国开个小店,像无数前特工梦想的那样“退休”。
但斯坦福数据的诱惑太大了。他以为自己能控制局面:提供坐标给瓦莱迪,让她从内部获取样本,他转卖给黑市买家,拿到钱就走人。他没想到那个存在会真正“苏醒”,没想到会引发这么大的连锁反应,没想到网络监察会这么快介入。
现在,网络监察在追查事件源头。他们会追溯所有与斯坦福数据相关的活动:深潜任务记录、数据交易、异常访问……瓦莱迪是他最大的漏洞。她知道他的存在,知道他们过,如果她被网络监察找到、被审问(物理或数字层面的审问),她可能会说出关于他的一切。
他必须封口。不是因为他恨瓦莱迪——恰恰相反,他欣赏她,甚至有那么一点喜欢她那种在系统缝隙中坚持自我的倔强。但欣赏和喜欢在生存面前毫无分量。在这个世界里,情感是奢侈品,而他是实用主义者。
他离开小店,走向他藏在这附近的交通工具:一辆改装过的悬浮摩托,外壳涂有自适应迷彩,引擎声音经过抑制。他启动摩托,低空飞向椰子林区码头。
码头的情况更糟。这里显然是恐慌逃离的重点区域:船只不是被开走,就是被遗弃在码头,有些甚至半沉在水中。岸上散落着丢弃的行李、破损的电子设备、甚至……几具尸体。死因多样:枪伤、钝器打击、或是简单的推挤踩踏。
卡勒姆扫描码头记录设备(如果有残留的话),寻找“玛利亚”号的离港记录。大部分系统已经瘫痪,但他找到了一个老式的纸质志本——码头管理员用的,记录船只进出和泊位费。字迹潦草,但还能辨认。
他翻到事件爆发那天的页面。条目混乱,很多空白,但有一条记录:“玛利亚号,泊位7C,未付月费,晚10:15离港,方向:东南。备注:看不清,没开灯。”
东南方向。比斯坎岛在东南偏东。
确认了。
卡勒姆回到悬浮摩托,调出导航地图。从迈阿密到比斯坎岛的水路距离约十公里,以“玛利亚”号那种老渔船的速度,需要数小时。考虑到夜间航行和可能的绕行,他们可能在事件爆发后四到五小时抵达岛屿。
现在是事件爆发后约四十小时。如果他们真的在比斯坎岛,现在已经安顿下来,可能在某个隐蔽点建立了临时基地。
卡勒姆计算风险。前往比斯坎岛需要穿越目前被部分封锁的海域——网络监察和科技的海上巡逻队正在建立封锁线,拦截所有试图离开或进入迈阿密的船只。他的悬浮摩托有短时间的水面行驶模式,但风险很高。
但更大的风险是放任瓦莱迪活着。网络监察迟早会找到她——他们有的是资源和手段。一旦他们从她那里得到关于他的信息,他的逃亡计划就结束了。
他必须去。尽快。
但他需要准备。比斯坎岛虽然不大,但要找到三个刻意隐藏的人也不容易。他需要装备:热成像仪、运动传感器、无人机(如果有电且能避开可能的电子扰)、武器(不只是对付人,还要应对岛上可能有的危险——野生动物、其他流浪汉、或者……那个存在可能产生的不可预测影响)。
他还需要规划撤离路线。完成任务后,他不能回迈阿密了。他需要直接前往下一个目的地:可能是巴哈马,或者更远,找一艘船,彻底离开这个区域。
卡勒姆启动悬浮摩托,低空飞向他在城市里的另一个安全屋——一个更隐蔽、装备更齐全的地方。他的机械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作,调出比斯坎岛的详细地图(他之前出于职业习惯下载了该地区所有可能用于藏身或行动的地理数据),开始标记可能的藏身点:废弃建筑、洞、地下结构……
他的光学义眼闪烁着冷静的、非人类的光。狩猎开始了。
安全屋内,时间在醇二发电机的嗡鸣中缓慢流逝。
瓦莱迪盯着终端的屏幕。最后那个文件——《自主性网络存在体(ANE)的识别、分析与对抗策略》——的下载进度条终于走到了尽头:100%。
她立即断开连接。不是正常的断开,是强制切断——直接拔掉了加固终端与卫星信道的物理连接。这个动作可能留下异常志,但此时安全更重要。那条隐蔽通道已经使用了太长时间,被检测到的风险在累积。
她快速检查下载的数据完整性。所有文件都存在,没有明显的损坏。她将数据复制到三个不同的存储设备:她的个人终端、一个加密的便携式硬盘、还有一组老式的光学存储芯片(更耐用,更抗电磁扰)。然后她清除了加固终端上的所有临时文件和下载记录。
任务完成。她在公司网络的混乱中,盗取了一座知识的宝库。这些信息可能永远用不上,也可能在某个关键时刻救命。在这个不确定的世界里,知识是另一种形式的武器,另一种形式的货币。
她看了看时间:下午五点二十分。安全屋里没有昼夜变化,但身体能感觉到疲惫的积累。她站起来,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走到母亲身边。
母亲正在阅读那本旧医疗手册,手指轻轻划过页面上的解剖图示。她的神情专注,像在记忆某种复杂的义体电路图。“阑尾炎的症状是右下腹疼痛、发烧、恶心……”她低声念着,然后抬头看瓦莱迪,“你小时候差点得阑尾炎,记得吗?七岁那年,半夜疼得哭,我们把你送到诊所……”
瓦莱迪点头。她记得。那间诊所又小又脏,医生是个酗酒的老头,但诊断准确,手术做得净。费用是母亲修了诊所里三台医疗仪器的交换。
“妈,你休息会儿。”瓦莱迪说,“看了很久了。”
母亲合上书,揉了揉眼睛。“这些知识……希望用不上。”
父亲在检查他设置的传感器接收器。四个绿色指示灯都亮着,表示传感器在线。没有警报触发。他调整了接收器的灵敏度——太灵敏会被小动物触发误报,太迟钝可能错过真正的威胁。
“晚上我守第一班。”父亲说,“你们睡。明天我们可能需要做决定:是继续待在这里,还是尝试去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瓦莱迪问。
“更安全的地方。更远离迈阿密的地方。”父亲看着终端屏幕上依然显示的迈阿密热成像图——那种诡异的白橙色光晕,“那个东西……我不懂技术,但我知道,当某种危险开始扩散时,最好的策略是远离它,越远越好。”
瓦莱迪沉默。她知道父亲是对的。但离开意味着新的风险:海上的航行、未知的目的地、可能更严密的封锁、以及其他幸存者的威胁……
“先休息。”母亲说,语气温和但坚定,“明天再想。现在,我们安全,有食物,有水,在一起。这就够了。”
她开始准备简单的晚餐:加热另一罐炖菜,配上压缩饼。三人再次围坐在桌旁。这次父亲说了他年轻时在军队的事——一些瓦莱迪从未听过的片段:在巴拿马雨林里追踪游击队,在冰岛的地热区建立前哨站,在中东的废墟中与当地向导交易情报……
“那时候我们也经常躲在类似的地方。”父亲用勺子指了指周围,“地下掩体、废弃设施、自然洞。规则都一样:保持安静,保持警惕,相信你的队友,但永远准备好独自生存。”
瓦莱迪听着,感到一种奇怪的连接:父亲的经验来自于一个相对更“传统”的战争时代,但核心的生存逻辑与她在这个数据崩溃的世界中摸索出的规则,竟然如此相似。也许人类的生存本能是相通的,无论面对的是还是数据病毒。
晚饭后,父亲坚持让瓦莱迪和母亲先休息。他会在凌晨三点叫醒瓦莱迪换班。母亲没有争执,躺到床上,很快就睡着了——极度的疲惫终于压倒了焦虑。
瓦莱迪也躺下,但闭上眼睛前,她最后看了一眼终端屏幕。她已经把重要数据都备份好了,系统现在处于完全离线状态。屏幕是黑的,像一扇关闭的窗户。
她想起今天下载的那些关于“自主性网络存在体”的资料。她还没有时间仔细阅读,但目录里的章节标题让她不寒而栗:
– 第4章:ANE的动机模型——报复、好奇、进化、或其他非人类驱动因素
– 第5章:ANE与现实世界的交互——数据到物质的转换尝试
– 第6章:感染症状与识别——从网络异常到物理现实扭曲
– 第7章:隔离协议——物理断开、电磁屏蔽、心理防御
– 第8章:终极应对方案
“终极应对方案”是什么?核打击?定向EMP?还是某种更诡异、更极端的东西?
她不知道。也许明天她会阅读。也许她永远不想知道。
醇二发电机的嗡鸣持续着。父亲坐在椅子上,眼睛盯着传感器接收器的指示灯,霰弹枪放在膝上。他的背影在应急灯下显得坚实,像这间混凝土安全屋的一部分——古老、坚固、为抵御冲击而建造。
瓦莱迪闭上眼睛。在入睡前的模糊意识中,她仿佛听到了什么——不是真实的声音,是记忆的回响:伊娃最后那句话,“都去死吧”,扭曲成无数声音的合唱,像数据流的噪音,像初网废墟深处的低语……
然后睡眠吞没了一切。
而在安全屋外,在比斯坎岛的夜色中,父亲设置的四个运动传感器之一——西面悬崖边缘的那个——突然检测到微弱的运动。
不是人。是一只夜行的浣熊,它爬过岩石,寻找食物。
传感器触发,发送信号。
安全屋内的接收器上,对应的绿色指示灯闪烁了一下,然后恢复常亮。没有警报——父亲设置的阈值高于小型动物的触发级别。
浣熊继续它的夜间觅食,毫无察觉地经过了那个隐蔽的传感器,消失在悬崖下方的黑暗中。
更远的东方海面上,迈阿密的光晕在夜晚更加明显,像一座燃烧的、永不熄灭的灯塔,召唤着某些东西,或警告着所有还能看见它的人:不要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