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阿密的海岸线在渔船引擎的突突声中逐渐后退,像一幅被火焰和烟雾涂抹的抽象画。城市的光芒在黄昏时分显得异常诡异——不是万家灯火的温暖,而是混乱燃烧的橙红,夹杂着偶尔爆发的变电站过载蓝色电弧和惨白的应急照明(少数还在运作的建筑)。黑烟如巨柱升腾,在海风的撕扯下扭曲成不祥的形状,仿佛城市本身正在化为灰烬,而灰烬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诞生。
瓦莱迪坐在渔船狭窄的船舱里,双手紧握船沿粗糙的木边。这是她第一次坐船。不是那种企业高管享用的豪华游艇,而是父亲这艘真正的、带有鱼腥味和柴油污渍的二手渔船。船体大约七米长,外壳是修补过多次的玻璃钢,船名“玛利亚”的漆已经斑驳脱落。船舱里堆着渔网、几个空油桶、还有父亲不知何时准备的几个防水背包。
引擎的声音单调而刺耳,像老年义体人的关节摩擦声。渔船在不算平静的海面上颠簸,每一次浪头拍打船身,瓦莱迪的胃就跟着翻腾一次。她感到恶心,但强忍着——现在不是晕船的时候。
母亲坐在她对面,背靠着船舱壁,眼睛闭着,但瓦莱迪知道她没睡。母亲的手紧紧抓着庞大的帆布包,里面是他们匆忙收拾的必需品:食物、水、药品、现金、贵金属、还有她从店里抢救出来的几件最精密的工具和一些贵重零件。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嘴角的线条绷得很紧,那是她面对困难时特有的模样。
父亲站在船尾掌舵。夜色渐深,他没有开航行灯——灯光会暴露位置。他依靠一副老旧的夜视仪和记忆中的航道,纵渔船在黑暗的海面上前进。他的机械臂在作舵轮时发出轻微的液压声,与引擎的噪音形成不协调的二重奏。
瓦莱迪从背包里掏出个人终端。屏幕在昏暗的船舱里发出幽蓝的光。她尝试连接网络。
首先试了安全网。毫无意外,连接失败。服务器状态显示“区域性中断”,错误代码是一串她从未见过的乱码。她尝试访问科技的内部网络——她还有三级权限,理论上可以访问非机密信息。但系统提示:“身份验证服务器无响应。请检查网络连接或联系管理员。”
管理员。瓦莱迪苦笑。现在还有管理员活着吗?
她切换到灰网。连接成功了,但信号极不稳定,数据传输速率只有正常时的3%。灰网的界面比安全网粗糙得多,没有企业精心设计的用户体验,只有最基础的信息流和论坛。
她快速浏览了几个主要节点。
“迈阿密事件”已经是灰网的热门话题,但信息混乱得令人绝望:
用户@数据幽灵87: 科技深潜实验失控!黑墙被突破了!我在十一楼的朋友说整个控制室的人都疯了,在跳舞然后融化!
回复@真相挖掘者: 放屁,是荒坂的生化袭击!我看到了忍者!真正的忍者!他们光了安保!
用户@电磁神教先知: 初网苏醒!巴斯莫特归来!所有数字化意识将重获自由!加入我们,上传你的意识,迎接新时代!
用户@武器贩子托尼: 大量级装备出售,迈阿密南区仓库,只收硬通货或加密货币。价格面议,带够火力,这里很乱。
用户@匿名: 有人看到企业区的天空了吗?那道光…那本不是光…
更多的帖子是纯粹的恐慌、谣言、或是趁火打劫的交易信息。有人声称看到了“数据实体在街道上游荡”,有人说“所有植入体都被某种信号感染”,还有人在叫卖“抗电磁脉冲护符”——毫无疑问是骗局。
瓦莱迪关闭了几个明显是陷阱的链接——那些可能会植入恶意软件或追踪程序的页面。她找到了一些相对可靠的节点:几个由前网络工程师维护的应急通讯频道,他们在尝试重建基础网络服务。
其中一个频道正在直播文字报道,更新频率很慢,但信息看起来更可信:
【22:17】 确认科技深潜前沿科技大楼发生重大安全事故。公司应急响应已启动,但内部通讯显示情况失控。
【22:35】 监测到大规模网络异常,模式与已知的恶意软件或黑客攻击不符。更像是…某种自主性存在在接管系统。
【22:51】 城市电网开始区域性崩溃。优先保障区域(企业区、政府设施)仍在运行,但波动剧烈。
【23:08】 收到未经证实的报告:深潜部门主管马尔科姆·索托确认死亡。死因不明。
【23:24】 建议所有市民:避免使用依赖网络的设备。基础义体功能可能受影响。如果出现幻觉、神经痛或义体失控,立即物理断开连接。
瓦莱迪盯着最后一条建议。她摸了摸颈部的监控芯片,它现在只是微微温热,不像在控制室里那样灼热。也许是因为距离,也许是因为那个存在还没完全扩散到这里。
她尝试给卡勒姆发送加密信息,使用他们最后一次通讯的频道。消息显示“发送失败,目标节点无响应”。她又试了几个备用频道,全部失败。
卡勒姆要么死了,要么在某个信号完全隔绝的地方,要么…切断了所有联系。
瓦莱迪咬了咬指甲——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网络不稳定,信息混乱,她这个擅长在数据世界寻找路径的黑客,现在像个盲人在黑暗中摸索。这种感觉让她烦躁,更让她恐惧。未知比已知的威胁更可怕。
引擎的声音突然变了。从持续的突突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咳嗽声,然后彻底停止。
渔船在惯性的作用下继续滑行了一段,然后慢了下来,在海面上随波轻晃。
父亲咒骂了一声,不是愤怒,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疲惫。“燃油泵堵了。备用燃料只够再跑十海里。”
他打开船舱地板的一个检修口,钻下去。下面传来工具碰撞声和更多的咒骂。十分钟后,他爬上来,满手油污。“修不好。只能到这儿了。”
瓦莱迪看向漆黑的海面。“我们在哪?”
“比斯坎湾,离比斯坎岛不远。”父亲用一块破布擦手,“计划就是去那儿。燃油不够去更远的地方。”
母亲睁开眼睛。“岛上安全吗?”
“比迈阿密安全。”父亲简短地说,“岛上没多少基础设施,网络覆盖差,人少。我们有个地方可以去。”
他重新启动引擎——这次声音更勉强,像垂死者的喘息。渔船以缓慢的速度继续前进。
瓦莱迪听说过比斯坎岛。在旧美国的旅游宣传册里,那是“迈阿密皇冠上的宝石”,拥有白色沙滩、奢华度假村、游艇码头和天价豪宅。但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在分裂战争和经济崩溃后,富人们要么逃离,要么搬到了更安全的企业控制区。岛屿逐渐荒废,度假村被风暴摧毁或被人为拆解,豪宅成了流浪汉的栖身地或帮派的据点。
现在的比斯坎岛,在大多数迈阿密人的印象里,是个“最好不要去的地方”。地图上标注着“部分区域有未清除的危险废弃物”和“治安状况不明”。偶尔有冒险者或拾荒者去,但很少有详细报告传回——要么是没什么可报告的,要么是没能回来报告。
渔船在黑暗中又航行了大约二十分钟。父亲关掉引擎,让船依靠惯性滑向一片漆黑的海岸线。没有灯光,没有码头,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准备好。”父亲低声说,“我们要跳下去。船没法靠太近,会搁浅。”
他先跳下船,海水淹到大腿。他稳住船身,伸手扶母亲。母亲动作笨拙但坚决地跳下,溅起水花。瓦莱迪紧随其后,海水冰冷刺骨,让她打了个寒颤。
他们拉着船,蹚水上岸。脚下不是沙滩,是破碎的混凝土和岩石——这里曾经是个小码头,现在只剩残骸。父亲把船缆系在一块突出的钢筋上,然后从船上卸下那几个防水背包。
父亲背着两个,瓦莱迪和母亲每人背一个,开始向内陆移动。
夜晚的岛屿寂静得可怕。没有城市永恒的嗡鸣,没有悬浮车的引擎声,没有广告牌的电子噪音。只有风声、海浪声,以及他们踩在碎石和枯枝上的脚步声。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和植物腐烂的气味,还有一种…空旷感。仿佛这片土地已经被时间遗忘,或者主动拒绝了时间。
父亲走在最前面,霰弹枪握在手中。他的夜视仪还在工作,因为他的步伐很确定,绕过障碍物,选择相对好走的路径。瓦莱迪和母亲跟在后面,尽量放轻脚步。
他们经过了一些建筑的废墟。一栋曾经可能是餐厅的结构,屋顶坍塌,只剩下几混凝土柱像巨兽的肋骨刺向夜空。一个游泳池,现在里面是浑浊的雨水和漂浮的垃圾。一辆锈蚀到几乎看不出型号的汽车,轮胎没了,车窗破碎,内部长出了藤蔓。
偶尔能看到有人生活的痕迹:用塑料布和木板搭成的简陋棚屋,废弃的篝火堆,散落的空罐头。但没有灯光,没有声音,仿佛居住者已经离开,或者正躲在暗处观察他们。
瓦莱迪的手一直按在握把上。父亲给的“鵺”沉重而可靠,但她的手指冰凉。这不是她熟悉的战场。在城市里,她了解规则——公司的规则,灰网的规则,甚至暴力的规则。但在这里,在荒岛上,规则是未知的。
走了大约半小时,地势开始上升。他们离开海滩区域,进入岛的内部。植被变得更茂密,大多是低矮的灌木和扭曲的树木,在夜色中像蹲伏的怪物。
父亲在一个小山包前停下。山包看起来没什么特别,覆盖着藤蔓和杂草。但他蹲下身,开始清理一片区域的植被,露出下面的岩石——不,不是天然岩石,是混凝土,表面做了粗糙的伪装处理。
他在混凝土表面摸索,找到某个位置,用力按下。
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咔嗒”声。混凝土块向内滑开,露出一个向下的阶梯入口。里面漆黑一片。
父亲打开手电筒,光柱刺入黑暗。“跟我来。”
阶梯很窄,勉强容一人通过。墙壁是粗糙的水泥,没有粉刷,摸上去湿冰冷。向下大约二十级台阶,来到一个平台,前面是一扇金属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小小的数字键盘——老式的物理按键,不是触摸屏。
父亲输入一串密码。门锁发出沉重的机械转动声,然后门向内打开。
他走进去,摸索着找到开关。天花板上,几盏老旧的LED灯闪烁了几下,然后稳定地亮起,发出偏冷的白光。
瓦莱迪和母亲跟着进入,门在身后自动关闭。
安全屋。
大约二十平方米的空间。墙壁是加固混凝土,地面铺着简单的复合地板。一侧摆着三张简易床铺,上面有睡袋和薄毯。另一侧是储物架,上面整齐摆放着各种罐头、瓶装水、工具箱。房间中央有一张金属桌和几把折叠椅。角落里,一台小型发电机正在低鸣运行,为灯光供电——瓦莱迪认出那是醇二发电机,效率不高但稳定可靠,几乎不会坏。
最让瓦莱迪惊讶的是,桌上居然有一台终端设备。不是现代的超薄屏幕,而是一台结实的级加固终端,屏幕很厚,外壳是哑黑色的金属,连接着几粗壮的数据线。
父亲放下背包,长出了一口气,那声音里混杂着疲惫和如释重负。“这是我年轻的时候,和战友一起准备的。那时候我们刚从战场上回来,不相信和平能持续多久。”他走到储物架前,检查上面的物资,“食物是即食餐,保质期五十年。水是密封桶装的,还有净水片。药品基础但够用。”
他指着那台发电机:“醇二发电机,只要有燃料就能一直转。燃料桶在那边,够用几个月。”然后指向终端,“这个连接着一条独立的卫星信道。不是公司的,不是政府的,是我们自己偷偷搭的。信号可能不太稳定,但应该还能用。”
母亲环顾四周,脸上的紧绷终于放松了一些。她走到一张床铺前,坐下,揉了揉膝盖。“这里…很净。”
“定期维护。”父亲简单地说,“每年我来一次,检查,补充物资。没想到真的会用上。”
瓦莱迪走到终端前。屏幕是关闭状态。她按下电源键,机器发出低沉的启动声,风扇转动。屏幕亮起,显示一个极其简洁的界面:没有作系统华丽的图形,只有命令行提示符。
她尝试了几个基本命令。系统响应正常。然后她尝试连接网络。
果然,有一条活跃的连接。信号强度中等,延迟很高,但确实能通。她先访问了几个基础的网络状态监测节点——不是公共网站,是一些技术爱好者维护的深层诊断服务。
数据显示,迈阿密区域的网络崩溃仍在持续,但模式发生了变化。最初的混乱波动正在趋于稳定,不是恢复正常的稳定,而是形成了一种新的、有规律的异常模式。就好像…那个从黑墙跑出来的存在,正在重新组织它所能触及的网络结构,按照它自己的逻辑。
她调出卫星图像——终端能访问一个低分辨率的公共气象卫星数据流。图像显示,迈阿密上空有异常的热源分布,不是火灾的集中热点,而是大面积、均匀的温升,覆盖了整个城市中心区域。同时,电磁辐射水平比正常值高出两个数量级。
“它在改造环境。”瓦莱迪低声说,“不是破坏,是改造。”
父亲走过来,看着屏幕上的数据。他虽然不懂技术细节,但看得懂热成像和辐射读数。“能持续多久?”
“不知道。”瓦莱迪摇头,“如果它真的是一个完整的数字化意识,拥有斯坦福研究院的所有知识…它可能在做实验。把现实世界当作新的实验室。”
母亲从背包里拿出食物——不是即食餐,是她从店里带出来的几包合成饼和两罐真正的果酱。她打开一包饼,涂上果酱,递给瓦莱迪,又递给父亲。
简单的动作,平常的食物,在这个混凝土地下室里有种超现实的美感。瓦莱迪咬了一口饼,甜味在口中化开。她突然想起那个天然油蛋糕,想起父亲说“像你以前做的”。
那感觉像上辈子的事。
父亲检查了安全屋的通风系统——是隐蔽的管道,连接到地面某个伪装成岩石的进气口。空气有些闷,但可以接受。他又检查了武器:自己的霰弹枪和备用弹药,瓦莱迪的,母亲的老式(瓦莱迪今天才知道母亲有枪),还有他从工地带出来的几枚破片手雷。
“轮流守夜。”父亲说,“我先来,你们休息。明天白天我们再规划下一步。”
瓦莱迪想说自己不累,但身体的疲惫像水般涌来。过去二十四小时发生的一切:控制室的崩溃、伊娃的恐怖微笑、城市的逃亡、海上的颠簸…现在安全带来的松弛感让这些记忆的重量突然全部压下。
她躺到一张床铺上,睡袋有淡淡的防霉剂气味,但燥温暖。母亲躺在旁边的床铺上,面朝墙壁,呼吸渐渐平稳。
父亲坐在桌旁的椅子上,霰弹枪放在膝上,眼睛盯着终端屏幕——他调出了一个简易的运动传感器界面,显示着安全屋入口附近的动静。醇二发电机的低鸣在封闭空间里有种催眠般的规律性。
瓦莱迪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她的大脑在回放画面:D-204最后传回的信息,“我想成为星星”;伊娃脖子180度扭转,发出不属于她的声音;“都去死吧”;街道上跳舞然后融化的人;卡勒姆最后的消息“它出来了。黑墙破了。快逃。”
还有那个存在。那个连自己名字都忘记的、被困了二十多年的数字化意识。它现在自由了。它在做什么?在探索?在报复?在尝试理解这个它从未真正接触过的现实世界?还是在…进化?
瓦莱迪想起自己学过的基础AI理论:一个具有学习能力的系统,在获得新环境和新数据后,会快速迭代自身。如果那个存在真的如斯坦福数据所示,是一个完整的人类意识数字化体,那么它可能还保留着人类的某些思维模式——好奇心、创造力,还有…愤怒。
二十多年的囚禁。被当作数据存储,被深潜者当作金矿挖掘,被公司当作资产争夺。
如果它有情感,那情感会是什么?
瓦莱迪翻了个身,睁开眼睛。天花板上有一个细微的裂缝,在灯光下像一道黑色的疤痕。她想起颈部的监控芯片。它还在吗?还在记录吗?如果那个存在已经接管了科技的网络,它能看到这些记录吗?能追踪到这里吗?
她强迫自己停止这种思考。恐惧像漩涡,越想越深。
她转而思考更实际的问题:食物、水、安全。这个安全屋能撑多久?下一步去哪?迈阿密显然回不去了,至少短期内不能。其他城市呢?荒坂、康陶等其他巨企控制的城市可能相对稳定,但他们凭什么接纳三个逃难者?尤其是她,一个前科技员工,可能已经被标记为“与事故相关”。
还有父母。父亲年纪大了,机械臂需要维护。母亲的手艺在文明社会里是谋生手段,但在崩溃的世界里,修理义体的需求可能锐减——人们更关心食物和弹药。
她感到一种沉重的无力感。在公司的系统里,她还能找到漏洞,还能在缝隙中生存。但在这种全面崩溃的环境中,她的黑客技能有什么用?能黑进大自然吗?能黑进饥饿吗?
醇二发电机的嗡鸣持续着。
父亲轻轻哼起一首老歌,调子很轻,几乎听不清歌词。瓦莱迪记得那首歌,是父亲年轻时流行的,关于家乡和远行。他的声音粗糙但温柔,在密闭空间里回荡。
母亲在睡梦中呢喃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瓦莱迪闭上眼睛,这次真的感到困意袭来。在意识的边缘,她最后想到的是:明天。明天要检查终端的卫星信道,看能不能找到更可靠的信息。明天要检查安全屋的防御措施。明天要…
睡眠终于抓住了她。
而在安全屋外,在比斯坎岛的夜色中,风吹过废弃的建筑和疯长的植物。远处,迈阿密方向的天空依然泛着不祥的橙红色光晕,像永不落的黄昏,或者永不黎明的夜晚。
城市在燃烧。
而火焰的颜色,正在逐渐变化。
从橙红,转向一种诡异的、非自然的苍白。
像数据流的光。
像初网废墟深处的那种光。
像某个刚刚获得自由的存在,在实验中调配出的新颜色。
醇二发电机在安全屋里持续嗡鸣。
像心跳。
像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