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军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头已经升到了头顶,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他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给李秀莲扯的蓝布,给孩子们买的麦芽糖,还有给爹娘买的红糖和水果糖。
他脚步轻快地往家走,心里盘算着,等会儿把布给李秀莲,让她赶紧做件新衣裳,再把糖分给孩子们,然后去老宅看看爹娘。
刚走到村口,就看到大嫂王秀娥急急忙忙地朝他跑过来,脸上满是焦急,额头上还渗着细密的汗珠。
“建军!建军!”王秀娥一边跑,一边喊,声音都带着哭腔。
陈建军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迎了上去:“大嫂,咋了这是?出啥事了?”
王秀娥跑到他面前,喘着粗气,拉住他的胳膊,眼泪就掉了下来:“建军,你大哥……你大哥他腿又疼得厉害了,现在都下不了炕了!”
“啥?”陈建军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大哥陈建国的腿,是前世帮他还赌债的时候,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摔断的。那时候他沉迷赌博,本不管不顾,是大哥自己硬扛着,没好好医治,落下了病,一到阴雨天,就疼得钻心。
这辈子他重生回来,还没来得及好好补偿大哥,没想到大哥的腿就又犯病了。
“咋会突然疼得这么厉害?”陈建军连忙问道,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厉害。
“昨儿个下大雨,他去院子里收柴火,不小心滑了一跤,就摔在地上了。”王秀娥抹着眼泪说,“当时就疼得站不起来了,我给他敷了草药,也没啥用。今儿个早上,他疼得直打滚,额头的汗就没停过,建军,你快想想办法吧!”
陈建军的心沉得厉害。前世大哥就是因为腿伤反复发作,最后彻底站不起来,一辈子都拄着拐杖,受尽了旁人的白眼。这辈子,他绝不能让大哥重蹈覆辙!
“大嫂,你别急,我这就去看大哥!”陈建军把手里的布包往王秀娥手里一塞,“这是给你和大哥带的东西,你先拿着,我现在就背大哥去镇上的诊所!”
“去镇上?”王秀娥愣了一下,随即又连忙摆手,“不行不行,镇上的诊所看病贵得很,我们哪有钱啊!再说了,从村里到镇上,这么远的路,你背着他,得多累啊!”
“钱的事你别管,我有!”陈建军的语气斩钉截铁,“大哥的腿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就真的废了!累点怕啥,他是我大哥!”
说完,他转身就往大哥家的方向跑。
大哥家的房子比他家也好不了多少,也是土坯房,墙皮都剥落了不少。陈建军冲进屋里的时候,就看到陈建国正躺在炕上,脸色苍白得像纸,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嘴唇都咬得发紫了,一条腿蜷缩着,微微颤抖着。
“大哥!”陈建军喊了一声,声音都有些发颤。
陈建国听到他的声音,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他,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老三……你来了……”
“大哥,你感觉咋样?”陈建军快步走到炕边,蹲下身,看着大哥那条肿得老高的腿,心里的愧疚更浓了。
“疼……疼得厉害……”陈建国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老三,别……别去镇上了,浪费钱……我这腿,老毛病了,忍忍就过去了……”
“忍啥忍!”陈建军红着眼睛,打断了他的话,“大哥,你的腿是因为我才断的!前世我,不管你不顾你,这辈子我绝不能再让你受这个罪!今天说啥我也要背你去镇上看病!”
他一边说,一边就站起身,伸手去扶陈建国。
“老三,真的不用……”陈建国还想挣扎,却被陈建军按住了。
“大哥,你要是再跟我客气,我就给你跪下了!”陈建军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陈建国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脸上真切的焦急,喉咙动了动,想说的话,终究是咽了回去,眼泪却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
王秀娥也端着一碗水走了进来,哽咽着说:“建国,你就听建军的吧,他也是一片好心。”
陈建国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陈建军小心翼翼地把陈建国从炕上扶起来,然后蹲下身,让他趴在自己的背上。陈建国的身体很沉,压得陈建军的肩膀微微一沉。但他咬了咬牙,稳稳地站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老三,慢点走……”陈建国趴在他的背上,声音微弱地说。
“大哥,你放心,我稳着呢。”陈建军深吸一口气,迈开大步,朝着镇上的方向走去。
从青澜港村到镇上,足足有五六里路,全是坑坑洼洼的土路。陈建军背着陈建国,一步一步地走着,汗水很快就浸湿了他的衣衫,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土路上,晕开一个个小小的湿印。
陈建国趴在他的背上,感受着弟弟坚实的后背,感受着他步伐里的沉稳,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一齐涌了上来。
他这个弟弟,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比谁都清楚。嗜赌如命,打骂妻儿,是村里人人唾弃的。可自从那场大雨过后,他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不赌了,不喝酒了,天天去赶海,还把家里打理得井还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知道,弟弟是真的改了。
“老三,”陈建国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以前……以前是哥对不住你,没好好管着你……”
“大哥,你说啥呢。”陈建军的脚步顿了顿,随即又继续往前走,“是我对不住你,是我,连累了你,连累了全家。这辈子,我一定好好补偿你,补偿爹娘,补偿秀莲和孩子们。”
“好,好……”陈建国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阳光越来越烈,晒得陈建军的头皮都发麻。他的脚步越来越沉,额头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了一大片。但他咬着牙,一步都没有停。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把大哥背到镇上,一定要把大哥的腿治好!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看到了镇上的轮廓。陈建军的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镇上的诊所就在街口,是一个老中医开的。陈建军背着陈建国,快步走了进去。
老中医姓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医术很是高明。他看到陈建军背着一个人进来,连忙放下手里的茶碗,走了过来。
“刘大夫,麻烦你看看我大哥的腿!”陈建军喘着粗气,急切地说。
刘大夫点了点头,让陈建军把陈建国放在诊床上,然后蹲下身,仔细地检查了起来。他先是捏了捏陈建国的腿,问了几句情况,然后又给陈建国把了脉。
过了半晌,刘大夫才站起身,眉头紧锁:“他这是旧伤复发,加上又摔了一跤,骨头有点错位了。要是再晚来几天,这腿就真的保不住了。”
陈建军的心猛地一揪:“刘大夫,那……那能治吗?”
“能治。”刘大夫点了点头,“我先给他正骨,然后再开几副草药,敷上一段时间,再好好休养,应该就能恢复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陈建军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刘大夫让陈建军帮忙按住陈建国,然后开始给他正骨。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陈建国疼得闷哼一声,额头上的汗又冒了出来。
陈建军看着大哥痛苦的样子,心里也跟着疼,却只能死死地按住他,不敢松手。
正完骨,刘大夫又给陈建国的腿敷上了草药,用布条缠好,然后开了一个药方,递给陈建军:“这药,你回去煎了,让他每天喝一碗。另外,这草药,每天换一次,切记不要沾水,不要下地走路,好好休养一个月,应该就没事了。”
“好,谢谢刘大夫!”陈建军接过药方,连忙道谢。
他又问了医药费,刘大夫说要八块钱。八块钱,在八十年代初,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但陈建军没有丝毫犹豫,从兜里掏出钱,递给了刘大夫。
王秀娥在一旁看着,眼睛又红了。她知道,这笔钱,是陈建军辛辛苦苦赶海赚来的,却毫不犹豫地花在了她男人的身上。
拿了药,陈建军又小心翼翼地把陈建国背了起来,朝着村里走去。
回去的路上,夕阳已经西斜,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陈建国趴在陈建军的背上,看着弟弟汗湿的后背,心里暖暖的。
他知道,他的弟弟,是真的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