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冬雪落下时,“金帐工坊”已经在草原女性中悄然流通了三个多月。
最初的新奇和疑虑,逐渐被一种更实在的期待所取代。工坊如期公布了第三季度财报,利润数字比上一季度又增长了三成。预留的“股东分红池”数额,让第一批和第二批买了的女人们,心里踏实了许多,算盘拨得噼啪响,已经开始憧憬年底能分到多少额外的钱。
而没买到,或者还在观望的妇人,肠子都快悔青了。尤其是看到身边买了的姐妹,活时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劲头,聊天时也多了“咱们工坊”、“分红”、“股价”这些新鲜词,心里更是像猫抓一样。
女工们的收入增加了,尤其是那些持有的,预期收入更高。她们开始有了一点余钱。这些钱,有的补贴家用,给老人孩子添置冬衣;有的悄悄攒起来,打算年底再多买点;也有的,开始萌生一些过去不敢想的小心思。
其木格,那个在去年受灾部落被楚宁招进梳毛点的年轻寡妇,就是其中之一。
这天下了工,她没像往常一样立刻回家照顾年幼的女儿,而是磨磨蹭蹭地留到了最后,等到萨仁她们也准备离开时,才鼓起勇气,红着脸,拉住了萨仁的袖子。
“萨仁姐……我……我有点事,想问问公主……不,问问管事。”其木格声音细如蚊蚋,低着头,不敢看人。
萨仁打量了她一下,其木格活勤快,手也巧,是梳毛点的技术能手之一,就是性子太怯。“什么事?跟我说也一样。”
其木格咬了咬嘴唇,手指绞着衣角,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想买台自己的小纺车。”
“纺车?工坊里不是有吗?你用着不顺手?”萨仁有些奇怪。
“不是……我是想……”其木格脸更红了,“我想自己在家也纺点线。我女儿还小,晚上离不得人,我白天在梳毛点做工,晚上回去就没事了。要是有一台自己的小纺车,我晚上也能纺点线,补贴家用。我算过了,我手快,一晚上能纺出的线,卖给工坊收绒点,一个月下来,也能多挣不少……”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头也越低,像是犯了什么大错。
萨仁却听得眼睛一亮。
自己买纺车,利用空闲时间多活挣钱!这是好事啊!说明其木格有想法,肯上进!
“这是好事啊!”萨仁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跟陈账房说了吗?一台小纺车,也不贵。”
其木格摇了摇头,眼圈忽然红了:“我……我去问过陈账房了。一台最普通的小纺车,也要……也要我两个月的工钱。我……我攒的钱,本来是想年底给女儿做件新棉袄,再……再买一股工坊的。如果买了纺车,就都没了。而且……而且万一,万一我纺的线工坊不要,或者卖不上价,那纺车钱就白花了……”
她终于说出了最大的顾虑:没钱,更怕亏本。
萨仁愣住了。这确实是个问题。工坊的纺车是统一采购,量大价优。个人零买,价格自然高些。而且,其木格的担心不无道理,个人纺的线,质量能否达标?工坊是否一定会收?价格如何?这些都是风险。
“这事……我得问问公主。”萨仁也觉得棘手,“你明天再来,我给你答复。”
第二天,萨仁把其木格的情况告诉了楚宁。
楚宁正在研究一份关于扩大染色植物种植的计划书,闻言,放下了笔。
“其木格不是个例。”她沉思道,“工坊里,梳毛点里,肯定还有不少像她一样的妇人。手里刚有点余钱,想自己做点小营生,或者改善生活,但要么本钱不够,要么怕风险,不敢投入。”
她站起身,在小小的办公室里踱步:“以前,她们没这个想法,是因为没钱,也没门路。现在,工坊给了她们挣钱的机会,也给了她们一点积蓄。欲望和想法,自然就产生了。这是好事,是经济活跃的表现。”
“可是,公主,她们缺本钱,也缺胆量。”萨仁道。
“缺本钱,可以借。”楚宁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道光,“缺胆量,是因为没有保障和指导。”
“借?跟谁借?那些放印子钱的,利息高得吓人,死过人!”萨仁连连摇头。
“我们不找那些。”楚宁走回桌边,拿起炭笔,在一张新的羊皮纸上写下几个字:“我们自己做。”
“自己做?”
“对。”楚宁的眼神越来越亮,“成立一个‘女子信贷社’。”
“信……信贷社?”萨仁又听到了一个新词。
“简单说,就是女人们自己凑一笔钱,作为‘本金’,存在一起。然后,谁有正当的用钱需要——比如想买纺车、想买几只羊羔自己养、想学一门新手艺、甚至家里有急事需要周转——就可以向这个‘社’申请借钱。”
楚宁快速地在羊皮纸上画着示意图:“借钱需要利息,但利息很低,只比本金稍高一点,用来维持社的运转和应付风险。借钱的人,需要用东西做抵押,或者找其他社员做担保。还钱的期限和方式,都可以商量,但要签下契约,按手印。”
“最重要的是,”她抬起头,看向萨仁,“社由女人们自己管理。推举出信得过、懂算账、办事公道的人组成‘理事会’,负责审核借款申请、管理账目、催收还款。所有账目,对全体社员公开。赚到的微薄利息,一部分留作社发展基金,一部分可以年底分给所有社员,或者用来帮助特别困难的姐妹。”
萨仁听得目瞪口呆。
自己凑钱?自己借钱给自己人?低利息?自己管理?
这……这能行吗?
“公主,这……这听起来是好,可是……”萨仁觉得脑子有点乱,“本金从哪里来?谁来管理?万一有人借了钱不还怎么办?都是姐妹,撕破脸多难看……”
“本金,初期可以由工坊的‘发展储备金’借出一笔无息贷款,作为启动资金。同时,鼓励女工股东和有余钱的姐妹自愿,成为第一批‘社员’。”楚宁显然已经思考过这些问题,“管理,就从‘妇联’骨和女工股东里,推举合适的人。至于借钱不还……”
她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社不是慈善堂,是大家共同财产。规矩必须严格。审核要严,抵押或担保要实。一旦出现恶意拖欠,理事会必须按章程催收,必要时可以请工坊甚至王庭的仲裁者介入。如果因为人情而坏了规矩,社就办不下去,最终损害的是所有社员的利益。”
“我们要让所有人明白,”楚宁看着萨仁,“在这里,讲的是契约,是信用,是规矩。亲情、友情、同情心,不能凌驾于规矩之上。只有这样,社才能长久,才能真正帮到需要帮助的人。”
萨仁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她听懂了,也感受到了公主的决心。这又是一条没人走过的路,但听起来……似乎真的有可能走通。
“那……咱们先从工坊内部开始试点?”萨仁问。
“对。”楚宁点头,“先小范围宣传,征集有意向的‘创始社员’。制定详细的社章程,越细越好。然后,其木格的纺车贷款,可以作为第一笔业务,来检验流程是否顺畅。”
她看向窗外纷飞的雪花,轻声道:“雪下了,冬天来了。很多人家的子会难过。如果信贷社能在冬天前建起来,或许……能帮到更多的人。”
—
“女子信贷社”的筹备,比发行更加谨慎和缓慢。
楚宁亲自起草了长达三十条的章程草案,涵盖了社员资格、股本构成、管理机构、借款申请与审批流程、利率设定、抵押担保要求、逾期处理、账目公开、盈余分配等方方面面。每一款都反复推敲,力求清晰、公平、可作。
章程草案先在“妇联”核心骨和女工股东代表中传阅、讨论、修改。质疑声比当初更甚。
“把钱交给别人管?放心吗?”
“借钱给姐妹,要是还不上,怎么开口要?”
“利息定多少合适?低了不够本,高了不像话。”
“谁来当这个‘理事’?得罪人的活儿……”
楚宁不厌其烦,一次次开会,用最浅显的道理和假设的情景,解释每一条章程的意义。
“钱不是交给‘别人’,是交给‘大家’选出来的、信得过的人,按照‘大家’同意的规矩来管。”
“借钱是帮忙,但帮忙不等于白给。签了契约,按了手印,就要认。如果因为怕得罪人就不按规矩办,那社的钱很快就会被人借光、拖垮,最终谁也帮不了。”
“利息,是为了让社能活下去,能帮更多的人。定得太低,钱借出去就亏了,社撑不下去。定得太高,就成了,违背初衷。我们要找一个合理的、大家都能接受的中间点。”
“当理事,是责任,也是信任。做得公道,大家自然服气。如果徇私,大家也有权罢免。”
争论、妥协、再争论、再妥协。
足足花了半个月,章程才最终定稿。虽然还有很多不完美,但至少有了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基础。
首批“创始社员”的招募也开始了。工坊垫付了五十两银子作为无息启动资金。楚宁、萨仁、其其格、苏布德等十几人带头,每人象征性地一两银子。然后,在工坊和梳毛点张贴告示,说明社的宗旨和章程,招募自愿者。
响应者不如认购时热烈,但也不算冷清。最终,有八十七名女工和梳毛点妇人,每人拿出一钱到五钱不等的银子,成为了信贷社的第一批社员。
她们推选出了七人理事会,萨仁被选为理事长,陈账房被聘为财务顾问(不占投票权,只提供专业意见)。
“金帐王庭妇女互助暨羊毛工坊联合协会信贷社”——这个长得拗口的名字,在冬月的一个清晨,正式挂牌成立了。牌子就挂在工坊大门旁边,一块朴素的木板上,用炭笔写着名字和简单的说明。
其木格的纺车贷款申请,成为了社第一笔正式业务。
申请提交到理事会。萨仁带着两名理事,亲自到其木格家了解情况,查看她准备购买纺车的店铺和价格,评估她未来的还款能力(主要基于她在梳毛点的稳定工钱和手艺)。其木格用自己那点可怜的积蓄和女儿父亲留下的一把旧银刀作为部分抵押,又请了同梳毛点两位信誉好的姐妹做担保人。
理事会开会审议,一致认为其木格借款用途正当(增加生产),还款来源稳定,抵押和担保充分,风险可控。批准了这笔贷款,期限六个月,每月从其木格工钱中扣除一部分偿还本金和微薄的利息。
当其木格颤抖着手,在借款契约上按下手印,然后从萨仁手中接过那笔足以买下一台崭新小纺车的铜钱时,她的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
“谢谢……谢谢公主,谢谢萨仁姐,谢谢大家……”她泣不成声。
这不只是一笔钱。这是一份信任,一个机会,一种让她能靠自己的力量,为女儿挣得更稳妥未来的可能。
消息很快传开。
原来真的可以借到钱!利息这么低!手续虽然麻烦,但很公道!
那些原本就有小心思,但苦于没有本钱的妇人,心思活络了起来。
想买几只羊羔自己养的。
想学染色手艺,买些染料试手的。
甚至,有家人病了,急需钱抓药,又不想借的……
一份份借款申请,开始递到社的理事会。
每一份申请,理事会都慎重对待。实地走访,评估风险,审核抵押担保。符合章程、风险可控的,批准。用途不明、风险过高、或者明显超出还款能力的,驳回。驳回时,会详细说明理由。
规矩,从一开始就立得很严。
但也正因为严,才显得公平,才让人信服。
短短一个月,社就办理了十几笔。虽然每笔金额都不大,但每一笔,都可能改变一个妇人、一个家庭的冬天,甚至更远的未来。
社的账目,每月张榜公布,收入、支出、贷款余额、还款情况,清清楚楚。
社员们看着账目,看着一笔笔顺利发放和收回的贷款,看着社那微薄但稳定的利息收入,心中最初的不安和疑虑,渐渐被一种参与感和自豪感取代。
这是她们自己的“钱庄”!虽然小,虽然简陋,但它真的在运转,真的在帮助姐妹!
一种新的、关于“信用”和“金融”的朦胧概念,开始在草原这些最普通的妇人心中萌芽。
她们开始懂得,钱不仅可以用来花,还可以用来“生钱”(),可以用来“帮忙”(借贷),但这一切,都必须建立在“规矩”和“信用”之上。
王庭自然又得到了风声。
乌勒吉可汗这次连评价都懒得给了,只是对心腹冷笑:“女人开钱庄?放贷?笑话!看她们能玩出什么花样!迟早亏得底掉!”
巴特尔元帅倒是有点兴趣,私下问过呼延灼:“那个信贷社,真的能赚钱?利息那么低。”
呼延灼捻着胡须,眼神精明:“赚不了大钱,但应该也亏不了。楚姑娘定的章程极严,风险把控得紧。更重要的是……元帅,您不觉得,她这是在……教那些女人怎么管钱,怎么用钱,怎么建立信任吗?”
巴特尔沉默。他想起妇女大会,想起,现在又是信贷社。那个南陈公主,似乎总能在最不起眼的地方,用最平淡的方式,做着最……深远的事情。
阿古拉这次没有喝酒,也没有去工坊外徘徊。
他听说了信贷社的事后,独自骑马去了很远的一片荒原,对着空旷的天地长啸了几声。
回来后,他召来了自己最信任的、也是唯一识字的亲兵队长。
“去,找萨仁。”他递给亲兵队长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几锭银子,“用你的名义,不,用妹或者家里女眷的名义,那个信贷社。别声张。”
亲兵队长瞪大了眼:“主子,您这是……”
“让你去就去。”阿古拉挥挥手,语气疲惫,“顺便……打听一下,她们那个社,还缺不缺……懂算账、能跑腿的男人。不要报酬,只要管饭就行。”
亲兵队长更懵了,但看着主子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接过钱袋,躬身退下。
阿古拉走到帐篷口,望着东边工坊的方向。
雪花飘飘洒洒,天地一片素白。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母妃(那个被抢来的西域舞姬)曾偷偷教他认过几个字,说过一句话,他当时不懂,现在却隐约明白了。
那句话是:“真正的力量,不是征服,是创造。”
楚宁在创造。
用羊毛,用纺车,用账本,用契约,用,现在又用信贷社。
她在创造一种他完全陌生、无法理解、却又隐隐感到敬畏的新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似乎不需要单于的弯刀和威严。
这让他感到恐慌,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吸引力。
他像飞蛾,明知那火光可能焚身,却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看清。
雪花落在他肩头,很快融化。
冬天,真的来了。
而在工坊旁边那间小小的信贷社里,炉火烧得正旺。
萨仁和几位理事,正围坐在一起,核对着最新的贷款账目。
窗外,寒风呼啸。
窗内,算盘声声,契约沙沙。
一种微小却坚韧的力量,正在这个最寒冷的季节里,悄然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