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上的硝烟,并未随着退朝的钟声而散去,反而化作无形的暗流,涌向了皇城的每一个角落。惜古司,这个昔无人问津的偏僻院落,此刻已然成为风暴的中心。
皇帝的赏赐流水般送了进来,黄金、丝绸、古籍,堆满了半个库房。这是恩典,更是宣告。它向所有人表明,惜古司是皇帝罩着的,苏琳琅是皇帝的刀。
然而,刀在鞘中时是威慑,一旦出了鞘,便会引来无数或明或暗的窥探与挑战。
“王大人果然坐不住了。”倪琳琅看着刘公公呈上来的、关于库房被潜入的报告,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敌人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直接。明面上准备朝堂弹劾,暗地里就派人来摸底,这是典型的组合拳,想让她手忙脚乱,自乱阵脚。
还真堂内,灯火通明。
“司正,王德峰在朝中经营多年,基深厚,又是户部尚书,掌管天下钱粮,门生故吏遍布。这次他以贤妃之事为由头,必定会联合那些守旧派,给我们扣一个‘伪造历史,蛊惑圣听’的大帽子。”严子笙的脸上带着伤后未愈的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经过金殿上的一番对峙,他已经彻底与过去的自己割裂,将身家性命与惜古司绑在了一起。
景妃眉头紧锁,她对朝堂之事虽不甚了解,但对人心险恶却体会颇深。“他们这是要从‘道统’上彻底否定我们。一旦罪名坐实,我们做的所有事,都会变成谋逆的证据。”
“没错。”倪琳琅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所以,我们不能被动地等着他们出招。他打他的,我打我的。他想在朝堂上跟我们辩经,我们就把战场,拉到他最怕的地方。”
她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铺着宣纸的网格图前。上面,用朱砂笔标注的,是刚刚初步整理出的、关于开国之初各大世家的关系网。
“王德峰的王家,在史书上记载,是太祖皇帝起兵时,第一批输送粮草的忠臣义士,被誉为‘后勤柱石’。”倪琳琳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可是,我们从那批竹简里,发现了什么?”
严子笙立刻接口道:“竹简记载,‘癸卯年,寒山之战,王氏一族闭门不出,拒献粮草,致使影王大军险些断粮’!这与史书记载,截然相反!”
“对!”倪琳琳猛地转身,目光灼灼,“一个靠着谎言起家的家族,最怕的是什么?就是真相!王德峰现在跳得这么高,无非是怕我们挖出他家祖上的老底。”
“司正的意思是……”景妃似乎明白了什么。
“引蛇出洞。”倪琳琳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要让他觉得,我们已经掌握了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的铁证,他自己犯错。”
当夜,一则小道消息,通过刘公公几十年积攒下的、宫中最不起眼的洒扫太监和浣衣局宫女的网络,悄无声息地流传开来。
消息很简单:惜古司在整理竹简时,发现了某户部高官祖上在开国之战中,有临阵退缩、通敌之嫌。
这则消息没有指名道姓,却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精准地在某些人的心湖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户部尚书府。
王德峰捏碎了手中的茶杯,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毫无所觉。
“苏琳琅……好一个苏琳琅!”他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怨毒与惊恐。他没想到,对方的反击竟然如此迅猛,如此精准,直击他的七寸。
“老爷,现在怎么办?明的朝会……”一旁的幕僚焦急地问。
“朝会?”王德峰冷笑一声,“朝会只是虚招,是摆在明面上的战场。真正的胜负,在暗处!她既然想让本官死,那本官就先送她上路!”
他压低了声音,眼中机毕露:“去‘鬼市’,找最好的那几个。告诉他们,本官要惜古司那个女人的命!不惜任何代价!”
幕僚心中一凛,他知道,老爷这是动了真怒,要下死手了。
子夜,皇城落了锁,万籁俱寂。
惜古司的院墙外,几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他们身手矫健,落地无声,显然是精锐中的精锐。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主屋中那间还亮着灯的房间。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入了一双眼睛里。
景妃正躲在假山后的暗影里,手中紧紧攥着一个特制的、可以发出尖锐鸣音的竹哨。她的心跳得飞快,手心全是冷汗,但眼神却异常坚定。这是倪琳琅交给她的任务,负责警戒,她是第一道防线。
黑影们呈合围之势,向主屋摸去。为首一人,打了个手势,其中两人如壁虎般贴上墙壁,从袖中摸出细长的吹管,对准了窗纸。
!
就在他们准备吹气的瞬间,景妃猛地将竹哨凑到唇边,用尽全身力气,吹响了它!
“啾——!”
一声极其尖锐、刺耳的鸣音,划破了宁静的夜空。
“不好!有埋伏!”为首的刺客脸色大变,当机立断,“撤!”
然而,已经晚了。
只听院墙四周,传来一阵密集的机括声。数十支早已上弦的弩箭,从他们意想不到的角落里,暴射而出!
“噗!噗!噗!”
几名刺客猝不及防,瞬间被射翻在地,发出一声声闷哼。
为首的刺客武功高强,挥刀格挡,身形急退,想要翻墙逃离。可他刚跃起,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大网,从天而降,将他罩了个结结实实。
与此同时,惜古司的院门被猛地撞开,一队由魏进亲自带领的内廷卫,如水般涌了进来,将整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主屋的门开了,倪琳琅披着一件外衣,从容地走了出来。她看着被大网困住、兀自挣扎的刺客,又看了看地上的几具尸体,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魏总管,您来得正是时候。”她对着魏进微微颔首,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魏进看着这满院的狼藉,心中早已是惊涛骇浪。他接到皇帝的密令,让他暗中保护惜古司。他原以为只是以防万一,却没想到,苏琳琅竟真的设下了一个天罗地网,将刺客一网打尽。
这个女人的心计和手段,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苏司正受惊了。”魏进定了定神,挥手道,“来人!把这些逆贼给咱家绑了,押入诏狱,严加审问!”
刺客被带走,院子很快被清理净,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倪琳琅走到景妃身边,后者还因为后怕而微微发抖。
“景姐姐,你做得很好。”倪琳琅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景妃的眼眶一红,她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这是她第一次,不是作为谁的附庸,而是靠自己的力量,办成了一件大事。
“司正,我们……我们赢了?”
“不。”倪琳琅摇了摇头,她的目光望向户部尚书府的方向,眼神幽深,“这只是开胃小菜。蛇,已经被我们惊动了。接下来,它会用更疯狂的方式,来反咬我们。”
她话音刚落,一名小太监匆匆跑了进来,将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交到了她的手上。
倪琳琳展开信,上面只有寥寥几字,字迹潦草而急切,像是用生命最后的力量写下的。
“尚书府,丙字库,有黑账,速取,迟则焚。”
倪琳琅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是来自敌人内部的密报!
她知道,她的“引蛇出洞”,不仅引出了刺客,更引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可以撬动整个棋局的支点。
一场真正的暗夜密会,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