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火把的光亮和家丁的呵斥,正朝着丙字库的方向迅速包围而来。
“快!把这些都带上!”倪琳琅当机立断,将那几本藏有夹层字迹的黑账塞入早已准备好的油布包里。
陈才人吓得脸色惨白,手脚冰凉。“掌事,我们……我们被包围了,怎么办?”
“别慌。”倪琳琅深吸一口气,大脑飞速运转。从原路返回已经不可能,外面至少有几十个护院,一旦正面冲突,她们翅难飞。
她的目光在库房内急速扫过,最后,定格在了库房顶部那用来悬挂风字画的粗大横梁上。
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在她脑中瞬间成型。
“陈姐姐,信我吗?”她看着陈才人,眼神里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种令人信服的镇定。
陈才人看着她的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倪琳琅不再废话,她从怀中再次取出一件工具——那是一卷极细但韧性十足的“天蚕丝”,是她从尚功局特意要来的,本来是准备用来修复一幅需要悬挂的古画。她将天蚕丝的一头迅速绑在账本包裹上,另一头则打了一个活结。
“把灯吹了!”她低喝一声。
库房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砰!”库房的大门被一脚踹开,七八个手持火把和朴刀的护院一拥而入。
“人呢?!”为首的护院头子厉声喝道。
就在他们四处张望的瞬间,倪琳琅猛地将手中的天蚕丝向上一甩,那活结精准地套在了高高的横梁之上。她借着冲进来的护院手中的火光,看准了位置。
“走!”她拉着陈才人,猛地向后一荡。
两人的身体,如同暗夜里的蝴蝶,借着天蚕丝的拉力,瞬间荡到了库房的另一端,那里有一个用来通风的高窗。
护院们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等他们反应过来时,倪琳琅已经一脚踹开了高窗的木栓,拉着陈才人翻了出去。
窗外,是尚书府的后花园。两人落地后,毫不停留,辨明方向,向着一处假山跑去。那里,是她们预设的第二个撤离点。
“追!别让她们跑了!”护院头子气急败坏地吼道。
一时间,整个尚书府鸡飞狗跳,到处都是追捕她们的人。
倪琳琅和陈才人躲在假山的缝隙里,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掌事,我们出不去了。”陈才人的声音里带着绝望。
倪琳琅没有说话,她将油布包紧紧抱在怀里,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她知道,她还有最后一张牌。
就在几个护院的火把即将照亮她们藏身的假山时,尚书府的前院,突然传来了一声更加凄厉的尖叫。
“抓刺客啊!有刺客闯进老爷的书房了!”
这声呼喊,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将所有护院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
“书房?快!保护老爷!”护院头子脸色大变,也顾不上去搜查后花园,带着大部分人手,疯了一般向着前院书房冲去。
趁着这千载难逢的混乱,倪琳琅拉着陈才人,从假山后闪出,迅速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这最后一张牌,是严子笙。
倪琳琅在行动前就已料到可能会有意外,她让严子笙利用自己翰林院的身份,在约定时间,从前门拜访王德峰,名为探讨学问,实为制造混乱,为她们的撤退创造机会。
一个时辰后,惜古司。
当倪琳琅和陈才人带着那包决定性的黑账,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司正,您可算回来了!”景妃的眼眶都红了。
“没事,有惊无险。”倪琳琅将账本放在桌上,“东西,到手了。”
当显影液再次滴下,那一行行罪恶的文字浮现在众人眼前时,连一向沉稳的严子笙,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贪赃枉法,私通外敌……这个王德峰,简直是国之蛀虫!”严子笙愤怒地一拳砸在桌上,“司正,我们立刻将此账本呈给陛下,定能将他绳之以法!”
“不。”倪琳琅却摇了摇头,她的眼中闪烁着一种更为深邃的、属于棋手的冷静,“现在就交上去,太便宜他了。”
“这……”严子笙不解。
“严编修,你看这账本里,提到的‘兰陵会’。”倪琳琅指着那三个字,“你觉得,这会是一个简单的组织吗?能让一个户部尚书,心甘情愿地将巨额赃款奉上,它的背后,能量恐怕超乎我们的想象。”
“司正,您的意思是,王德峰只是个小角色?”
“他不是小角色,他是一张大网上的重要节点。我们现在如果直接把他揪出来,这张网上的其他鱼,就会立刻警觉,四散而逃。到时候,我们就前功尽弃了。”
倪琳琅的目光,在账本上那些与王德峰有金钱往来的官员名字上划过。礼部侍郎、兵部主事、甚至还有宗人府的几位远亲皇族……一张盘错节的利益大网,清晰地呈现在她眼前。
“我们要做的,不是扯断这张网,而是要……火烧连营。”倪琳琅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她开始部署她的“连环之计”。
三天后,早朝。
一名御史突然出班,弹劾礼部左侍郎张承志,罪名是——在三年前的科举考试中,收受江南举子贿赂,泄露考题。
证据,是一封匿名信,和几张银票的存副本。
张承志当场喊冤,但证据虽然不算铁证,却也疑点重重。皇帝萧景琰龙颜不悦,下令大理寺彻查。
王德峰站在朝班中,心中咯噔一下。这张承志,正是“兰陵会”的外围成员,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他原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政敌攻击,并未在意。可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他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大理寺的调查刚开始,与张承志有牵连的几个官员,便接二连三地“出了意外”。
一个主管考卷印刷的官员,在家中“失足”落水而亡。
另一个负责传递试题的考官,被查出早在半年前就患上了失心疯。
所有线索,都在指向张承志之前,戛然而止。张承志成了唯一的替罪羊。
朝堂之上,人心惶惶。所有人都看出来,这是有人在人灭口,斩断联系。
王德峰的府邸内。
“废物!一群废物!”他气急败坏地将一只前朝的青瓷花瓶砸得粉碎。
他知道,这是有人在针对他,在剪除他的羽翼。可他想不通,对方是如何知道得这么清楚,每一步都打在他的软肋上。
他更怕的是,这种精准打击,让他背后的“兰陵会”也感到了恐慌和猜疑。那个原本牢不可破的利益同盟,已经出现了裂痕。
就在王德峰焦头烂额之际,惜古司的倪琳琅,却以“为宫中庆典筹备古乐”为由,频繁出入宫中乐坊和教坊司。在那里,她见到了许多因年老色衰而被冷落的乐师和舞姬。她们曾经,是京城各大府邸宴席上的常客。
没有人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些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悄然酝酿。
而此时,一个更加危险的人物,已经注意到了棋盘上的这场异动。
深宫之中,一座僻静而华贵的宫殿里,一位身穿亲王常服、面容儒雅、正在提笔作画的中年男子,听着手下的密报,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淡漠。
“惜古司……苏琳琅……”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有意思。一只从冷宫里爬出来的蝼蚁,竟也想撼动大树。去,送她一份‘礼物’,让她知道,有些棋局,她还没资格入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