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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回到惜古司,她立刻投入到了对竹简的解读中。而院子里,那个一直被她“流放”去筛土的翰林编修严子笙,此刻正看着她带回来的那只琉璃盏,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震惊和困惑。

他虽然不知道长春宫里发生了什么,但他认得这只盏。这是他曾在古籍中看到过的、传说中的“惊蝶”。他想不通,苏琳琅究竟用了什么方法,能让贤妃将这等宝物,心甘情愿地交出来。

就在这时,倪琳琳走到他面前,将一片刚刚拼接好的竹简,递给了他。

“严编修,筛土辛苦了。换换脑子吧。”她平静地说,“这个字,我不认识。想请教一下,在先秦金文中,一个‘门’字里面,加一个‘’字,念什么?”

严子笙下意识地接过竹简,目光落在那个古怪的字上。作为一个学识渊博的翰林,他的专业本能立刻被激发。他凝神思索了片刻,不确定地回答:“门中之……为‘閒’(闲)。清闲的闲的古字。也有……‘间隙’之意。”

“间隙……”倪琳琳的眼中,闪过一道亮光。

她迅速回到那张巨大的网格图前,将这个新解读出的字,填入了一个关键的空白处。

于是,那句原本不完整的话,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影王入地宫,立石为盟,百代不易。然,天有二,国生间隙,太祖忧……”

天有二!

倪琳琳的心脏狂跳起来。这批竹简,记载的本不是什么祭祀仪式,而是一段被彻底抹去的、关于大萧王朝建立之初的“双王共治”的秘史!

而这,恐怕才是贤妃真正想要掩盖的、比私情和谋严重一万倍的秘密!

“天有二,国生间隙,太祖忧……”

当这句石破天惊的话在倪琳琳的脑海中拼接完整,整个惜古司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她能感觉到,身后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这不再是修复古物,这是在挖掘一座足以埋葬整个王朝合法性的坟墓。

首当其冲的,是翰林编修严子笙。

他脸色煞白,踉跄着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几片薄薄的竹简,仿佛那不是竹子,而是淬了剧毒的蛇信。作为一个饱读史书、将官方正史奉为圭臬的儒生,这句“天有二”彻底颠覆了他二十年来建立的整个世界观。

史书上,太祖皇帝萧衍顺天应人,受前朝禅让,是万民归心的天命之主。史书上,只有一个太阳。

可这来自八百年前的、冰冷而真实的文字却在说,天上有两个太阳。

他的第一反应是荒谬,是愤怒,是对这种“异端邪说”的本能排斥。可紧接着,是作为一名学者无法抗拒的、对真相的渴望。他想起了倪琳琳之前对刀法、字形的判断,想起了自己这几天筛土时,从那些尘埃中找到的、与史书记载完全不同的植物孢子……一种可怕的怀疑,在他心中疯狂滋生。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眼神涣散,“这是伪造的……一定是伪造的!”

倪琳琳没有反驳他,只是将另一片竹简推到他面前。上面只有一个字,却像一座大山,压在了严子笙的心上。

那个字,是“萧”。

但它的写法,却不是当朝的写法。那一笔长长的竖勾,带着一种更为古朴、更为凌厉的伐之气。

“严编修,”倪琳琳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出身翰林,当知文字之演变。请你告诉我,这个‘萧’字,与太祖皇帝亲笔御批的那个‘萧’字,是不是同一种风骨?”

严子笙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他见过太祖的御批拓本,那上面的“萧”字,气势磅礴,雍容华贵。而眼前这个,却像一柄出鞘的利剑,藏着无尽的锋芒与……不甘。

两个“萧”字,两种人生。

一个,是史书上万民敬仰的开国之君。另一个,又是谁?

“严编修,”倪琳琳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清澈而锐利,“你读圣贤书,所求为何?是为尊师之颜面,去维护一个粉饰过的太平?还是为格物致知之初心,去直面一个被掩盖的真相?”

她的话,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严子笙的心上。他看着倪琳琳,这个他曾一度鄙夷的“女流之辈”,此刻在她眼中,他看到的不是权谋,不是心计,而是一种他作为读书人,本该拥有却早已遗忘的东西——对“真”的追求。

“我……”严子笙张了张嘴,喉咙涩。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院门的方向,仿佛能看到郑修那张充满期盼与威严的脸。可他的目光,最终还是无法从那些散发着致命诱惑力的竹简上移开。

就在这时,景妃脸色煞白地从外面冲了进来,声音都变了调:“掌事!不好了!刘公公……刘公公被内廷卫的人抓走了!”

“什么?”倪琳琳心中一沉。

“他们说……说刘公公在御药房附近鬼鬼祟祟,疑为宫中珍稀药材!人已经被押送慎刑司了!”景妃急得快要哭出来。

慎刑司!

那是宫里的人间,进去了,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

倪琳琳瞬间明白,这是贤妃的反击。一计不成,立刻攻其软肋。她动不了自己,就拿自己身边最无辜、最没有背景的人开刀。刘公公只是去为“安神液”寻找更合适的草药替代品,却被扣上了这么大一顶帽子。

“好一招釜底抽薪。”倪琳琳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意。

她还没来得及想出对策,院门外,魏进那略显尖利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急切。

“苏掌事!接旨!”

倪琳琳深吸一口气,带领众人跪下。

只听魏进以一种极为复杂的语气,宣读着一道口谕:“宣,惜古司掌事苏琳琅,携竹简修复成果,即刻于金銮殿,当朝应对翰林院大学士郑修及百官问询。不得有误!钦此!”

金銮殿!当朝问询!

景妃和陈才人吓得直接瘫软在地。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决定国家大策,定人生死的最高殿堂!一个六品女官,竟要被传到那里,接受百官的质询?这和公开审判有什么区别?

两道攻击,几乎在同一时间,从后宫和前朝,向着小小的惜古司,呼啸而来。

一个是阴狠毒辣的栽赃陷害,要断她臂膀。

一个是泰山压顶的朝堂公审,要将她彻底钉死在“妖言惑众”的耻辱柱上。

四面楚歌,绝无生路。

然而,跪在最前面的倪琳琳,缓缓抬起头时,脸上却没有众人想象中的恐惧与绝望。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潭底,却燃烧着熊熊的烈焰。

她知道,这是决战。是她和贤妃、郑修这些守旧势力的决战,更是她和那位高居龙椅之上的皇帝之间,一场心照不宣的终极博弈。

皇帝给了她舞台,现在,他要看她如何唱完这出足以颠覆历史的大戏。唱好了,她将得到一切。唱砸了,便是万劫不复。

“臣,苏琳琅,领旨。”她的声音,清晰而沉稳,没有一丝颤抖。

她站起身,环视着自己这个小小的团队。她看到刘公公的药材篮子还放在角落,看到陈才人吓得发白的脸,看到景妃眼中的无助,也看到了严子笙那张写满了挣扎与震惊的脸。

她走到严子笙面前。

“严编修,”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立刻回到郑大学士身边,将这里的一切,包括我即将要做的事,都告诉他。他会保你无虞,你依旧是前途无量的翰林才俊。”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直刺入严子笙的灵魂深处。

“二,留下来,帮我。帮我为这批竹简,为这段被掩盖了八百年的历史,做一个见证。但这条路,九死一生。你可能会被革去功名,与我一同沦为天下儒生的罪人。”

她伸出手,将那片刻着“天有二”的竹简,放在了他的掌心。

“你的选择,是什么?”

严子笙低头看着掌心那片薄薄的竹简,它明明那么轻,此刻却重如泰山。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腔里疯狂地跳动。一边是恩重如山的老师和唾手可得的前程,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和……一个足以让所有史书都黯然失色的真相。

他猛地抬头,看着倪琳琳那双平静而坚定的眼睛。他忽然明白了,这或许才是他十年寒窗,真正该追寻的“道”。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倪琳琳,郑重地、深深地作了一揖,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

“学生严子笙,愿为……真相执笔!”

倪琳琳笑了。那笑容,如同寒冬里绽放的梅花,带着一种决绝的美丽。

她转过身,对着景妃和陈才人,语气不容置疑:“景姐姐,陈姐姐,我们建立惜古司的初衷是什么?是洗刷冤屈,是堂堂正正地活下去!刘公公是为了我们才蒙难,现在,轮到我们去把他堂堂正正地带回来!”

“把‘惊蝶’盏,和那份记录了所有修复步骤的‘还真宗卷’,都带上。”她的声音,充满了冷静的部署,“今天,我就要让这朝堂之上的所有人,都好好看一看,什么,叫专业。什么,叫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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