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市。
所有百姓都怔怔地看着那个坐在摇椅上的小小身影。
这些话,这些道理,他们从来没有听人这么透过地讲过。
他们只知道,始皇帝很严厉,很霸道。
却从未想过,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心里装着的,是如此宏伟的一幅蓝图。
角落里,张良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赢宸渊的每一句话,都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出身韩国贵胄,一心只为复国。
这就是他毕生的追求。
可今天,他引以为傲的理想,却被一个四岁半的稚子,剥开了华丽的外衣,露出了里面最自私,最丑陋的内里。
为百姓?
他扪心自问,他真的在乎过那些黔首的死活吗?
没有。
在他的计划里,百姓只是数字,是掀起反秦浪可以牺牲的代价。
是燃料。
赢宸渊用的这个词,精准到让他浑身发冷。
“可笑的是,这天下还有那么多人,被他们蒙蔽,真以为我父皇是个残暴不仁的君主。”
赢宸渊叹了口气,小脸上流露出一丝不符合年龄的萧索。
“他们蓄意抹黑,把焚书坑儒的脏水往我父皇身上泼,把一切暴政都归结于他。”
“他们成功了。”
“天下人都在骂他,都在怕他。”
“又有谁知道,这偌大的一个帝国,万里的江山,都压在他一个人的肩膀上。”
“他连一个能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
“这世上最孤独的人,莫过于帝王。”
赢宸渊说完,拿起茶杯,默默地喝着茶,不再言语。
可他的话,却在人群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娘的!原来是这么回事!”
一个满脸虬髯的铁匠,把手里的锤子往地上一砸,发出一声巨响。
“这帮六国的杂碎,亡了国还想拉着我们一起陪葬!”
“就是!陛下统一天下,让我们过上了安生子,他们凭什么还想回来作威作福!”
“我算是听明白了,谁跟陛下过不去,就是跟我们这些老百姓过不去!”
“谁敢诋毁陛下,老子第一个劈了他!”
“谁敢刺陛下,先从老子的尸体上踏过去!”
怒吼声,此起彼伏。
上千名百姓的怒火,汇聚成一股洪流,几乎要将整个东市的屋顶掀翻。
他们看向赢宸渊的表情,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说书逗乐的小殿下。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混杂着敬佩与拥护的尊重。
“殿下!那帮贼人什么时候动手?”
“您快告诉我们,陛下知不知道这件事?”
“我们这就去宫门口守着!保护陛下!”
群情激奋,几乎要失控。
角落里,项伯的手已经紧紧握住了剑柄,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张良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盯着赢宸渊,想从那张稚嫩的小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赢宸渊放下茶杯,对着众人摆了摆小手。
“安啦安啦,都淡定一点。”
他拿起一块新的桂花糕,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
“就凭那帮躲在阴沟里的缩头乌龟,也想伤到我父皇?”
他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
“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他们也只敢在背后搞点小动作,真要让他们站到我父皇面前,怕是尿都得吓出来。”
这番话,带着一种不容置辩的霸气,让原本沸腾的人群,慢慢冷静下来。
是啊,那是始皇帝。
是横扫六合,一统天下的始皇帝。
岂是宵小之辈能够撼动的。
“行了行了,都坐好。”
赢宸渊拍了拍手,把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了回来。
“刺客的事儿,翻篇了。咱们接着说大唐。”
他一副“多大点事儿”的表情,成功缓解了现场的紧张气氛。
张良在角落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赢宸渊拿起小木鱼,“啪”地敲了一下。
“书接上回。”
“话说那二皇子,靠着阴谋诡计,登上了皇位。”
“他上位之后,为了稳固自己的权力,大肆清洗朝堂,把那些忠于先帝的老臣,的,贬的贬。”
“整个朝廷,乌烟瘴气,只剩下了一群阿谀奉承之辈。”
“就在这个时候,北方的蛮荒帝国,嗅到了血腥味。”
赢宸渊的声音,压低了许多。
“他们,来了。”
人群里一片寂静。
生活在咸阳的老秦人,对“北方”这两个字,有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蛮荒帝国的十万铁骑,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撕开了北方的防线,涌入了中原大地。”
“他们所过之处,城池被焚毁,村庄被屠戮。”
“男人,被他们当成猎物一样射,头颅被砍下来,挂在马鞍上炫耀战功。”
“女人,被他们肆意凌辱,稍有不从,便是一刀两断。”
赢宸-渊的声音很平,没有刻意的煽情,却让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所有人的心上。
“最残忍的,是他们对待我们的孩子。”
“他们把几岁大的孩童,架在火上,活活烤熟了吃掉。”
人群里,传来了压抑的抽泣声。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死死捂住自己孩子的耳朵,泪流满面。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兵,浑身都在发抖,那只空荡荡的袖管,无风自动。
“他们甚至不把我们当人看。”
赢宸渊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在他们的语言里,我们中原的百姓,有一个专门的称呼。”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地说道。
“两、脚、羊。”
轰!
这两个字,比“第三次刺”带来的冲击,还要巨大一万倍。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法洗刷的奇耻大辱。
“两脚羊……”
人群中,那个断臂老兵喃喃自语,浑浊的双目里,流下了两行血泪。
他想起了几十年前,匈奴还没被赶走的时候。
他的村子,他的父母,他的妻子,就是被那群畜生,像对待猪羊一样,给……
“畜生!畜生啊!”
老兵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吼,用仅剩的一只手,狠狠捶打着自己的膛。
“想我大秦的子民,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陛下万岁!蒙恬将军万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
“若不是陛下派蒙恬将军北击匈奴,镇守九原,我们现在,就是那案板上的两脚羊!”
“呜呜呜……我爹就是死在匈奴人手里的!”
“这安稳子,是陛下给的!是用无数将士的命换来的!”
整个东市,哭声、骂声、吼声,响成一片。
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混杂着屈辱,愤恨,与庆幸的复杂情绪。
他们终于明白了。
始皇帝的严苛,郡县制的推行,沉重的赋税,修建的长城……
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都是为了让他们,能够像一个人一样,有尊严的活在这片土地上。
而不是成为任人宰割的“两脚羊”。
角落里。
项伯听得虎目圆睁,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恨不得现在就冲上战场,去砍了那帮蛮子的脑袋。
他转头看向张良,却发现张良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
“子房,你……难道不觉得愤怒吗?”项伯的声音有些沙哑。
张良摇了摇头,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成王败寇罢了。”
他的声音很轻。
“为了成就大业,牺牲一些百姓,又算得了什么。”
“仁义道德,不过是弱者束缚自己的枷锁。”
项伯被他这番话,震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张良看着那些或哭或笑的百姓,语气里带着一种超然的冷漠。
“我死之后,哪怕洪水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