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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回到自己那间温馨的小公寓,苏曦若被熟悉的氛围轻轻拥抱。这里的一切都保留着她生病前的痕迹,书架上摆满了艺术书籍,墙上挂着她自己的习作。阳光透过净的玻璃窗,洒在米色的沙发上,也洒在夜守候在旁的父母身上。

苏母几乎寸步不离,握着女儿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传递过去。她絮絮地念叨着苏曦若小时候的趣事,声音轻柔,像是怕惊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苏父则沉默地用行动表达着他的爱,每天清晨准时去买最新鲜的食材,变着法子熬煮女儿或许只能喝下一两口的汤羹,细致地检查公寓的每一个角落,确保暖气充足,没有一丝穿堂风。他们将对女儿全部的爱与心痛,都化作了这具体而微的、无孔不入的陪伴与照料。

温以柠几乎把这里当成了第二个家,下班后就赶来,叽叽喳喳地说着公司的趣闻,或是带来一些可爱的小玩意装点房间。而宋景然,依然是那个最稳定的存在。他每天准时出现,带来带着露水的鲜花,替换掉窗台上略显萎靡的那一束,或是带来一些据说对缓解化疗反应有益的水果和清淡点心。

这天,趁着苏父苏母在厨房忙碌,温以柠还没到的间隙,宋景然坐在苏曦若床边的椅子上,目光沉静而温柔地注视着她。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花香。

“曦若,”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有些话,我想了很久,觉得必须告诉你。”

苏曦若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可能不合时宜,也可能给你带来压力。”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最准确的词语,“但是,我喜欢你,曦若。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喜欢,是想陪伴你、守护你的那种心情。”

苏曦若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是密密麻麻的酸楚。她几乎是立刻摇了摇头,声音微弱却坚定:“景然学长……不,不行……我的身体……我不能这么自私……耽误你……”

“你没有耽误我,”宋景然打断她,语气异常认真,“靠近你,是我做过最遵循本心的决定。你的坚强,你的才华,你对生命的态度,都在深深吸引我。请不要用‘耽误’这样的词来否定我的感情,也请不要替我做决定,好吗?”

第一次的表白,就这样被苏曦若以“不能拖累”为由,温柔而坚定地拒绝了。宋景然没有强求,只是如常地照顾她,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固执的等待。

从苏曦若的公寓离开后,宋景然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直接驱车回了父母家。他知道,既然心意已定,就必须让最重要的人知道。

客厅里,宋父正在看新闻,宋母则在花。见儿子难得这个时间回来,且神色凝重,两人都放下了手中的事。

“爸,妈,”宋景然在父母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开门见山,“有件事,我想郑重地跟你们说。”他停顿了一下,确保父母都在认真听,“我喜欢上一个女孩,她叫苏曦若。我打算,以后都和她在一起。”

宋母有些惊讶,随即露出笑容:“这是好事啊!什么时候带回来给妈妈看看?”

宋景然的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生病了。很严重的病。可能……没有多少时间了。”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宋母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宋父也关掉了电视,眉头微蹙地看向儿子。

“景然,你……”宋母一时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有担忧,更有不解。

“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宋景然迎上父母的目光,声音低沉而清晰,“但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我不是一时冲动,更不是同情。曦若她……值得。在她最后的时间里,我想陪着她,让她知道,她是被深深爱着的,是值得被珍视的。这对我很重要。”

他将苏曦若的情况,她的才华,她的坚韧,以及她与病魔抗争却依然保持善良的点点滴滴,缓缓道来。他没有隐瞒病情的沉重,但更着重描绘了苏曦若本身的美好。

客厅里陷入长时间的沉默。最终,宋父缓缓开口,语气沉稳:“你想清楚了?不后悔?”

“绝不后悔。”宋景然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宋母看着儿子眼中那份前所未有的认真与深情,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母亲的心疼,但最终化为了理解。她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手背:“既然是你认定的人,那……妈妈支持你。有机会,带她回来坐坐,或者,我们去看她。生病的人,更需要关爱。”

宋父也点了点头:“按你自己的心意去做吧。记得,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得到父母的理解与支持,宋景然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他知道,这份被家人祝福的感情,才能给曦若带来更完整、更无压力的温暖。

几天后的一个黄昏,夕阳将公寓的客厅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苏曦若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靠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柔软的毯子。她看着宋景然在阳台细心修剪那盆绿植的背影,水珠在叶片上滚动,折射着夕阳,像一颗颗细碎的宝石。那一刻,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和温暖将她包裹,驱散了连来身体里的寒意。她忽然觉得,在生命最后的旅程里,能被人如此珍视、如此细致地呵护,或许,拒绝才是真正的残忍。

宋景然回过头,正好撞上她凝视的目光。那目光不再是以往的空茫或礼貌的疏离,而是带着一种安静的、柔软的暖意。他心念一动,放下手中的小喷壶,走到她身边,再次蹲下身,目光与她平齐。

他没有立刻握住她的手,而是将双手轻轻覆在毯子上,包裹住她放在膝头的手的位置,像一个虔诚的仪式。

“曦若,”他开口,声音比往常更加低沉温柔,像黄昏的风,“那天我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没有一丝勉强。”

苏曦若的睫毛颤了颤,没有抽回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听着。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害怕什么。”他继续说,目光深邃,仿佛要望进她的灵魂深处,“你害怕成为负担,害怕耽误我的未来。但是曦若,你看着我——”

他微微用力,隔着毯子感受到她手骨的纤细,语气却无比坚定:“对我来说,所谓的‘未来’,如果里面没有你,才是真正的黯淡无光。能够参与你的现在,能够在你需要的时候陪在你身边,对我来说,不是牺牲,是幸运,是我心甘情愿选择的、最有意义的‘未来’。”

“我不要你承诺我什么永远,”他微微摇头,眼中是豁达的温柔,“我只要你允许我,在此时此刻,以及接下来的每一个‘此刻’,都能名正言顺地陪着你。以你苏曦若的男朋友的身份,而不是一个总是需要保持距离的‘学长’。”

他的话语如同涓涓细流,一点点冲刷着苏曦若心中筑起的堤坝。她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深情与坚定,那里面没有怜悯,只有纯粹的、因她而生的光亮。

她想起了他复一的陪伴,想起了他父母带来的温暖,想起了温以柠激动的泪水,想起了自己内心深处,其实早已对他产生的依赖和眷恋。

许久,苏曦若苍白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极其虚弱,却无比真实、仿佛拨云见般的笑容。她轻轻地、却非常清晰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用那微弱却坚定的气音,回应了他不止一个字:

“好……景然。”她省略了“学长”这个称谓,这是一个微小却意义重大的改变,“我……答应你。”

话音刚落,她主动地、极其缓慢地,将自己的手从毯子下抽出,然后,轻轻地、带着一丝试探和羞涩,回握住了他温暖燥的手掌。

只是一个字,一个称呼的改变,一个回握的动作,却让宋景然的心被巨大的、汹涌的喜悦和酸楚同时击中。他小心翼翼地、如同对待稀世珍宝般,将她的手合拢在自己的掌心,然后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久久没有抬起。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动,再抬头时,眼眶是红的,里面闪烁着激动的水光,但那笑容,却如同雨后的阳光,纯粹而明亮。

“谢谢你,曦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谢谢你……愿意让我爱你。”

当晚,温以柠过来时,敏锐地察觉到了两人之间那微妙而温暖的气氛。在她的“严刑供”下,苏曦若红着脸,轻声承认了。

“曦若!你答应了?!天哪!”温以柠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抱住了苏曦若,眼泪毫无征兆地就落了下来,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幸福的……哪怕……哪怕……”后面的话,她再也说不下去,只是紧紧抱着好友,任由喜悦和心碎的泪水交织流淌。对她而言,这不仅是好友接受了爱情,更是在生命的终章,终于卸下了所有心防,愿意拥抱温暖的证明,这比任何事都值得她落泪。

激动过后,温以柠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分享给了苏父苏母。两位老人听完,先是沉默了片刻,随即,苏母的眼泪也涌了出来。她走到女儿身边,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声音沙哑:“好,好……女儿,景然是个好孩子,他对你……我们都看在眼里。你开心,比什么都重要。”苏父站在一旁,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句:“曦若,爸爸……也为你高兴。”他们感动于宋景然的不离不弃,也更欣慰女儿在最后时刻,能敞开心扉,收获这样一份真挚的感情。

几天后,在宋景然的安排下,宋父宋母提着果篮和保温桶,里面是宋母精心熬制的清粥,第一次来到了医院。

病房里的景象比他们想象的更令人心碎,但也更令人动容。那个躺在病床上苍白消瘦的女孩,在看到他们时,眼中闪过一瞬间的惊慌,随即努力地想撑起身体,露出一个无比虚弱却异常礼貌的笑容:“叔叔,阿姨,你们好……麻烦你们过来,真不好意思。”

宋母立刻上前轻轻按住她:“好孩子,快别动,躺着就好。”近距离看到苏曦若,看到她眉宇间的疲惫与那份源自骨子里的教养和温柔,宋母来时路上的那些担忧和疑虑,忽然被一股更强烈的怜惜所取代。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生命,却被病魔折磨至此。

宋父将东西放下,语气温和地说了些“好好休息,别多想”的安慰话。

整个探望过程不长,气氛带着初次见面的生涩和沉重疾病带来的压抑。但宋母在离开前,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看那个女孩,她对送他们出来的儿子轻声说:“是个好孩子……景然,你……好好陪着她吧。”

这一次,“好好陪着她”这几个字里,少了之前的忧虑,多了几分真心的疼惜与认可。

那天周五下午,宋景然回父母家吃饭。饭桌上,宋母细心地将儿子爱吃的菜推到他面前,状似不经意地问起:“景然,你上次说的那个女孩……曦若,她最近恢复怎么样?”

宋景然放下筷子,脸上自然地流露出温柔的神色:“谢谢妈关心。她这几天精神稍微好一些,我昨天推她去楼下花园晒了会儿太阳。她很喜欢阳光。”他顿了顿,补充道,“上周去看她,带了熬的粥,她很感动,说谢谢叔叔阿姨。”

宋父点了点头,接口道:“是个懂事的好孩子。你多费心照顾,需要家里帮忙的,就说。”

“嗯,我知道。”宋景然应道,“她爸妈把她照顾得很好,我就是……多陪陪她。”

这番在自家饭桌上的、关于苏曦若的自然交谈,标志着宋景然的父母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和担忧,转变为真正的接纳和关心。他们开始将命运多舛的女孩,纳入家庭的对话范畴,视作儿子生命中一个重要的人。

晚上时,苏曦若的精神难得地好了许多。她靠在沙发上,看着正在为她削苹果的宋景然和叽叽喳喳整理鲜花的温以柠,心中被一种满满的幸福感充斥着。

她忽然轻声开口,吸引了房间里另外两人的注意:“景然,以柠,我……有件事想和你们商量。”

两人立刻放下手中的事,关切地看向她。

苏曦若的嘴角带着一抹温柔而憧憬的微笑,声音虽然微弱,却十分清晰:“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我不想只是躺在床上,数着子过去。我想……在还能动、还能看的时候,去做一些我一直想做,或者很想再体验一次的事情。”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明媚的阳光,继续说道:“我们……一起来列一个‘愿望清单’,好不好?不用很多,也不用很难,只是……一些能让我觉得开心和满足的小事。”

温以柠的眼泪瞬间就在眼眶里打转了,但她立刻用力点头,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扑到苏曦若身边:“好!这个主意太棒了!我们来列!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宋景然放下水果刀,走到苏曦若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深邃的眼眸里满是柔情与支持:“好。你说,我们记下来。然后,一件一件,我们去完成它。”他的语气无比坚定,仿佛在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

苏曦若看着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眼中闪烁着感动的泪光。她想了想,开始轻声细数:

“比如……我想再回母校走一走,看看那棵最大的梧桐树。”

“比如……我想在阳光好的下午,去公园里安静地晒晒太阳,听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比如……我还想……再去海边看一次落。”

“还有……如果能坚持到冬天,我想再看一场雪……”

“还有……”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充满了向往,“我想为你们每个人,都再画一幅画,把我的祝福和感谢,都画进去。”

温以柠赶紧拿出手机,一边掉眼泪一边笑着把苏曦若说的每一条都认真记在备忘录里,标题郑重地打上“曦若的愿望清单”。

宋景然则俯下身,在苏曦若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而温暖的吻:“都会实现的,我保证。”

这个下午,因为这份“愿望清单”的诞生,悲伤似乎被冲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积极的、想要共同创造最后美好回忆的温暖力量。

在一个天高云淡的秋,宋景然推着轮椅,带苏曦若回到了母校。走在熟悉的梧桐大道上,过往的青春记忆与现实交织。他偶尔会停下,指着某栋建筑,说起他们共同认识的同学的趣事,或是当年一起熬夜画图的往事。苏曦若静静地听着,脸上带着恬淡的微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苍白的脸上跳跃,仿佛为她注入了些许生机。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图书馆的方向走来,手里捧着几本书。正是周教授。

“周教授!”宋景然率先停下脚步,恭敬地打招呼。

苏曦若也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轻声唤道:“教授。”

周教授看到他们,先是有些意外,随即脸上露出了温和而了然的笑容。她快步走过来,目光首先落在苏曦若身上,仔细端详着她的气色,眼神里充满了专业的审视和长辈的疼惜。

“曦若,景然,是你们啊。真好,能出来走走。”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却比在病房时多了几分轻快。她自然地将目光转向两人紧握的手,那交汇的目光中充满了安宁与默契,周教授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那是一种欣慰的、仿佛看到圆满般的笑容。

“看你们这样,真好。”她轻声说,这句话里包含了太多含义——为苏曦若还能出来活动感到高兴,也为他们之间显而易见的温情感到欣慰。

“教授,谢谢您之前去看我,还有那些话……”苏曦若轻声说,带着感激。

周教授摇摇头,慈爱地看着她:“傻孩子,是你自己创造了奇迹。那幅《生命·花》,我几个圈内的老朋友看了,都赞叹不已。它已经不需要任何言语去诠释了。”她顿了顿,目光在宋景然和苏曦若之间流转,语气变得更加柔和而郑重,“艺术的真谛是传递情感与力量,而生活的意义,在于捕捉和珍惜当下的温暖。看到你们能彼此陪伴,互相支撑,这比任何画作都更让我感到欣慰。曦若,好好享受这段时光,这就是生命最美的作品。”

这番话语,如同秋里最暖的阳光,熨贴着两个人的心。它来自一位德高望重的师长,既是艺术的肯定,也是人生的祝福。

又简单聊了几句近况,周教授便体贴地不再多扰,临别时,她轻轻拍了拍苏曦若的肩膀,眼神里满是鼓励与祝福:“保重身体,一切都好。”

巧合的是,周教授刚离开不久,宋父宋母也“正好”在附近散步,相遇了。

看着儿子紧紧握着苏曦若的手,以及两人脸上尚未褪去的、因周教授的话而倍感温暖的笑容,宋母脸上露出了然的微笑,她柔声对苏曦若说:“曦若,景然这孩子实诚,他对你的心意我们都看在眼里。不用有压力,你们好好相处,开心就好,不用纠结于形式。”

宋父也郑重地补充:“不管以后怎么样,我们都希望你能舒心。有我们在,没人敢欺负你。”

这份来自师长和长辈的、接连不断的、毫无保留的接纳与支持,像一道道暖流,汇聚成河,彻底融化了苏曦若心中所有的顾虑。她抬起头,与宋景然相视一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仿佛为这短暂而深刻的幸福,镀上了一层永恒的金边。

这段被爱意紧密包裹的时光,几乎让苏曦若忘却了外界其他的纷扰。然而,一份来自过去的、沉默的牵挂,却以一种不打扰的方式,悄然出现。

接连几天,公寓门口都会出现一些东西。有时是一束淡雅的、没有浓郁香气的铃兰,有时是一些包装精美的、据说能安神助眠的进口果茶,还有一次是一条款式简单却质感极佳的羊绒披肩,柔软得仿佛第二层皮肤。没有署名,只有一张简单的卡片,上面每次都只有打印出来的寥寥数字:“望安好。——谢云归”

起初,苏曦若和家人都有些疑惑,但看到落款,她便明白了。是谢云归。他大概是从什么渠道,得知了她时无多的消息。这份迟来的、小心翼翼的关怀,带着他特有的风格——不亲自现身,避免尴尬,却用物质默默表达着他的心疼与歉意。

前几次,苏母在征求女儿意见后,默默将东西收了进来。花在了花瓶里,果茶放在柜子里,披肩则叠好放在一旁。苏曦若看着那些东西,心中并无太澜,像是看一件与己相关的旧物。她理解他此刻的心情,或许是愧疚,或许是怜悯,也或许是真的一丝残留的关心,但她并不需要这些了。收下,反而像是承了一份不必要的情,平添牵扯。

在又一次收到一盒昂贵的、据说能补充营养的滋补品后,苏曦若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不想麻烦他,也不想让自己的生活被这种无声的馈赠所打扰。

她让温以柠帮她把手机拿过来,找到了那个几乎快要遗忘的号码。

当苏曦若打电话给谢云归,感谢他并请他停止送礼时,电话那头的谢云归,背景音里隐约传来类似会议室争论。他的回应虽然充满关切,但声音深处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沙哑,似乎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接起了苏曦若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那边传来谢云归有些迟疑的声音:“……喂?”

“谢云归,是我,苏曦若。”她的声音依旧微弱,但语气平静而清晰。

电话那头有明显的停顿,似乎没料到她会直接打来,随即传来谢云归带着一丝急促和紧张的声音:“曦若?你……你好吗?我送的东西……”

“谢谢你,”苏曦若打断他,声音温和却带着疏离,“你的心意,我都收到了。花很雅致,果茶和披肩也很用心,谢谢你还记挂着我。”

“我……”谢云归似乎想说什么,但一时语塞。

苏曦若没有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继续轻声说道:“但是,谢云归,真的不用再送了。”她顿了顿,仿佛在积聚力气,也为了让话语更显郑重,“我现在很好,真的很平静。身边有很多人照顾我,陪着我,我什么都不缺。你的这些礼物,对我来说,有些过于破费,也……有些负担了。”

她用了“负担”这个词,很轻,却很有分量。

电话那端是长久的沉默,只能听到细微的呼吸声。谢云归似乎被“负担”二字刺痛,也或许是被她话语里那种彻底的平静和疏离所震撼。他原本以为,自己的默默付出能弥补一些什么,能传递一些说不出口的歉意和心疼,却没想到,这反而成了她的困扰。

“……我知道了。”良久,谢云归的声音才传来,带着一种被抽空力气的沙哑,“对不起,打扰你了。曦若,我……我只是希望你能……”

“我明白。”苏曦若再次轻声接过他的话,带着一种了然的宽容,“都过去了。云归,也祝你以后一切都好。再见。”

她没有等他说完那句可能包含“少受点苦”或者“开心”的祝愿,便主动结束了这次通话。她不需要来自过去的、模糊不清的怜悯,她的世界已经被此刻具体而微的爱填满,再无空隙容纳其他。

放下手机,她看向窗外,阳光正好,宋景然一会儿就该来了。她微微笑了笑,将那通电话和那个名字,如同拂去一粒微尘般,轻轻从心头拂开。她的世界很小,只装得下眼前这最后的、温暖的时光。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苏曦若以为已经将过往彻底梳理清楚之时,另一种来自“现在”的恶意,却以一种阴暗的方式渗透进来。

谢云归的礼物不再出现后没两天,公寓的信箱里却接连出现了几封没有寄件人信息的信。信封是廉价的白色,上面的字迹是歪歪扭扭的打印体,只写着“苏曦若收”。

第一封信,里面只有一张从报纸上剪贴下来的字拼成的话:“病秧子,装可怜给谁看?”

第二封信,言辞更加刻薄:“你以为用生病就能博取云归的同情?真是好算计!”

第三封,甚至夹杂着一张模糊的、似乎是偷拍的苏曦若坐在轮椅上、形容憔悴的照片,背面用红笔写着恶毒的诅咒:“你怎么还不去死?拖累所有人的累赘!”

这些充满怨恨和诅咒的信件,像毒蛇一样,悄无声息地滑入这片温暖的避风港。温以柠第一次看到时,气得浑身发抖,当场就要撕掉,被苏曦若轻声阻止了。她看着那些恶毒的字眼,苍白的脸上没有太多惊惧,反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了然。

“是林小许。”她轻声对一脸担忧的温以柠说,语气是陈述,而非疑问。她听说过这个名字,知道她是谢云归身边一位家境优渥、性格骄纵的追求者。想必是谢云归最近因为关心自己的病情,与林小许发生了矛盾,甚至疏远了她,才招致了这样的报复。

苏曦若没有将这件事告诉宋景然,不想再给他增添烦恼。她只是让温以柠把信收好,不必理会。她对着忧心忡忡的好友,轻声解释道:“她被自己的执念困住了,很可怜,但与我无关。我的时间,不应该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这份来自“白月光”的恶意,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未能激起苏曦若心中的波澜,反而让她更坚定了要平静走完最后旅程的决心。

这段被爱紧密包裹的时光,仿佛减缓了生命流逝的速度。然而,苏曦若的身体终究是一天比一天更虚弱,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短。

那天下午,宋景然因一个无法推脱的重要客户会议去了公司,苏父苏母也因为连劳,被温以柠和苏曦若劝说着回家短暂休息,换洗衣物。

公寓里格外安静,只有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苏曦若从短暂的浅眠中醒来,看着窗外湛蓝高远的天空,心中忽然涌起一个无比强烈的念头。

她轻声唤来守在旁边的温以柠:“以柠……”

“嗯?怎么了曦若?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温以柠立刻凑近,关切地问。

苏曦若缓缓摇了摇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近乎透明的、带着渴望的微笑,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想……去看海边的落。”

温以柠愣住了,下意识地就想拒绝:“可是……海边风大,路程也不近,你的身体……”她看着好友那双因疾病而显得更大、此刻却闪烁着微弱光亮的眼睛,后面劝阻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那眼神里有她熟悉的倔强,更有一种让她心碎的、最后的恳求。

苏曦若仿佛用尽了力气,才继续说道:“我……做梦都梦到了……蓝色的海,和……金色的天空……以柠,带我去吧,好不好?就这一次……我不想……只留在房间里。”

温以柠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她猛地背过身去,飞快地擦掉,然后转回来,用力地点着头,挤出一个大大的、却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好!我们去!我开车带你去!不就是看落嘛,咱们说走就走!”

她利落地开始准备,拿出最厚的毯子和柔软的靠枕,准备好热水和应急药物,将轮椅检查了一遍又一遍。她把自己的车开到楼下,然后小心翼翼,几乎是半抱半扶地将苏曦若从床上移到轮椅上,再稳稳地推下楼,安置在副驾驶座上,用毯子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小脸。

车子平稳地驶向城外最近的海岸。一路上,苏曦若一直侧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树木、田野、房屋,在她眼中都像是流动的风景画。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里有一种近乎贪婪的眷恋。

到达海边时,夕阳正开始西沉,将天空渲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粉色。温以柠没有直接将车停在观景台,而是凭着记忆,找到了一处相对避风、能直面壮丽海景的小小草坪。

她停好车,变戏法似的从后备箱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野餐篮和一张厚厚的格纹野餐垫。她利落地铺好垫子,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苏曦若从车上抱下来,让她能舒适地靠在垫子上,用柔软的靠枕支撑着,身上盖着那条谢云归送的、异常柔软的羊绒披肩和厚厚的毯子。

“你这是……”苏曦若有些惊讶地看着温以柠从篮子里拿出她以前最爱吃的几种小巧点心,还有保温壶里温热的、她现在唯一能喝几口的清粥。

“看落怎么能没有野餐垫肚子?”温以柠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愉快,眼眶却微微发红,“虽然你不能多吃,但看着也好啊,氛围感拉满!”

苏曦若看着好友忙碌的身影,看着她明明担心得要命却强颜欢笑的样子,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温以柠正在摆放餐具的手。

海风轻柔,海浪声舒缓而富有节奏。她们并排坐着,面前是铺开的简单食物和无限壮美的海天景色。

“以柠,”苏曦若望着海平面,轻声开口,声音飘忽得像海风,“谢谢你……陪我做这么任性的事。”

“说什么傻话!”温以柠立刻反驳,声音却带着哽咽,“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完成你的心愿清单吗?这才哪到哪!”

苏曦若缓缓转过头,凝视着好友,夕阳在她眼中投下温暖的光影:“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有时候,我觉得很对不起你们,尤其是你,和景然,还有爸爸妈妈……让你们这么难过。”

“不许你这么说!”温以柠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紧紧回握住苏曦若冰凉的手,“苏曦若,你听好了!能成为你的朋友,是我温以柠这辈子最幸运、最不后悔的事情之一!你从来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你那么坚强,那么善良,即使到了现在,你还在为我们着想……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让我参与你的人生,谢谢你……愿意让我陪着你走最后这一段路……”

她泣不成声,多来压抑的恐惧、心痛和不舍,在这一刻随着泪水汹涌而出。

苏曦若的眼圈也瞬间红了,泪水无声地滑过她苍白的脸颊。她伸出另一只颤抖的手,轻轻为温以柠拭去眼泪,自己的声音也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也……好幸运有你……以柠,答应我,等我走了,你不要太难过了……你要好好的,继续……轰轰烈烈地生活,去爱,去笑……连我的那份,一起……”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温以柠用力点头,泪水却更加汹涌,“但是你也要答应我,不许偷偷先走……要撑住,我们还有很多地方没去,很多事没做呢……”

这幼稚的约定,让两人在泪眼中相视一笑,那笑容里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深情与痛楚。她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仿佛要通过这交握,传递彼此生命的力量。

夕阳在这一刻沉入了海平面之下,最后的余晖将天地间的一切都镀上了金色的轮廓,也勾勒出这对挚友相拥落泪的剪影。小小的野餐垫旁,食物几乎未动,但那份倾泻而出的心里话,比任何盛宴都更滋养彼此的灵魂。

心愿清单上,又一项,被温柔而深刻地划去了。这一次,上面浸满了友情的泪水,也闪烁着爱的光辉。

子在温暖的陪伴和清单愿望的逐步实现中缓缓流淌。白天,苏曦若总是努力表现出最好的状态,享受着与爱人、家人、挚友在一起的每分每秒。然而,当夜幕深沉,万籁俱寂,疼痛和虚弱便会更加清晰地提醒她时间的残酷。

连续几个夜晚,当父母在客厅的临时床铺上沉沉睡去,整个公寓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路过的车声时,苏曦若会悄悄地睁开眼。

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永不熄灭的微光,或是小心翼翼地打开一盏光线调到最暗的床头灯。她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和化疗带来的颤抖,从枕头下摸出偷偷藏起来的速写本和一支炭笔。

这是个极其耗费心力的过程。每一笔落下,都需要积聚片刻的力量;每一次线条的勾勒,都可能被一阵咳嗽或眩晕打断。她的额头上会渗出细密的冷汗,握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她眼神里的光芒却异常坚定和专注。

她画的是记忆中的他们,也是她心中最美的他们。

她画父亲低头为她熬汤时专注的侧影,眉宇间的皱纹里藏着深沉的担忧与爱。

她画母亲握着她的手,温柔凝视她时,那即使布满疲惫也依旧美丽的眼睛。

她画温以柠笑得没心没肺、手舞足蹈的样子,仿佛要将所有的快乐都传染给她。

她画宋景然。画他凝视她时,那沉静如海的眼眸里盛满的温柔与坚定;画他低头为她修剪花枝时,那专注而认真的神情。

她没有画自己。她把自己所有的祝福、感谢和不舍,都倾注在了笔下的线条与光影里。画中的他们,栩栩如生,充满了生命的力量与光彩,那是她眼中,他们本该永远拥有的模样。

完成一幅画,往往需要耗尽她好几个夜晚的精力。画完后,她会仔细地审视,用橡皮轻轻修改不满意的细节,然后才极其珍重地,在画纸不显眼的角落,用极小的字写下期和对方的名字,再轻轻合上本子,藏回原处。

做完这一切,她常常会力竭地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口剧烈地起伏,但嘴角却会浮现出一抹满足而释然的、极其微弱的笑意。仿佛完成了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仿佛……为自己所爱的人们,悄悄准备下了一份最后的、永恒的礼物。

过去的阴影,在这一刻,被来自爱人、家人、挚友的温暖彻底驱散。她终于能够坦然地接受这份深情,在生命最后的旅程中,与对的人一起,完成那些微小而珍贵的“心愿清单”,度过一段被爱包裹的、平静而幸福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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