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难得的、稍有暖意的夜晚。残冬的寒意似乎被这家人团聚的决心暂时退,窗外偶尔掠过的风也显得温柔了许多。苏家父母为了让家里多点烟火气,也为了让女儿能感受更多家庭的温暖,特意选了今天在家里吃一顿火锅。
小小的餐厅里,窗户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白雾,将外面世界的清冷隔绝开来。电磁炉上,那只厚重的白色砂锅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番茄与菌菇共舞的汤底,红色的番茄在翻滚中化开,赋予了汤底酸甜的基调,黄色的金针菇、灰色的蟹味菇和洁白的口蘑在其中沉浮,释放出浓郁的鲜香。氤氲的热气如同柔软的纱幔,不仅模糊了窗户,也柔和了灯光下每一个人的面容,给这残酷的冬夜晚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暖融融的光晕。
餐桌上摆满了碟子:鲜红的肥牛卷纹理如大理石般漂亮,嫩滑的虾滑盛在瓷勺里,青翠的蔬菜拼盘上水珠欲滴,还有苏曦若生病前最爱的、母亲手打的Q弹牛肉丸,每一个都圆润饱满,承载着过往无数个温馨夜晚的记忆。
苏曦若被宋景然用一条厚厚的、米白色的羊绒毛毯仔细裹好,仿佛包裹一件易碎的珍宝。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她手臂上留置针的位置,动作轻柔地将她抱到餐桌旁特意准备的、铺着加厚软垫的宽大椅子上。她很虚弱,几乎吃不了什么,苍白近乎透明的手指甚至有些握不稳汤匙,只能小口喝着母亲特意为她熬的、撇去了所有油星的清汤,那汤清澈见底,只有几粒翠绿的葱花漂浮其上。
但她看着围坐在一起的父母、温以柠和宋景然,看着他们在热气腾腾中为自己夹菜、互相说着鼓励和轻松的话语,看着父亲笨拙地捞起她曾经爱吃的牛肉丸却掉进了以柠的碗里引得大家轻笑,她苍白的脸上,那双深陷却依旧清澈的眼睛里,始终带着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像投入寂静深潭的一粒小小石子,漾开微弱的、却动人心魄的涟漪。这短暂的热闹与温馨,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穿透了生命尾声厚重的阴霾,照亮了一段珍贵得令人心碎的时光。
火锅吃得差不多了,大家收拾着碗筷,气氛依旧保持着一种刻意维持的轻松。这时,苏曦若轻轻拉了拉坐在她身边温以柠的衣袖。
“以柠,”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扶我……进去一下好吗?我……有东西想给大家。”
温以柠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小心地搀扶起她。宋景然想帮忙,苏曦若却微微摇头,示意自己能行。
她们慢慢走进了苏曦若之前的画室兼卧室。过了一会儿,温以柠先走出来,手里捧着几个用素雅包装纸仔细包好的、扁平方正的东西,看起来像是画框。她的眼圈有些红,却努力保持着笑容。
苏曦若随后被宋景然扶着,重新坐回椅子上,气息因为短暂的走动而有些急促,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带着一种期待和不易察觉的紧张。
“曦若,这是……”苏母疑惑地问。
苏曦若微微喘了口气,目光柔柔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轻声说:“爸,妈,以柠,景然……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我……我想送你们每人一份礼物。”
温以柠将那些“礼物”一一分发给对应的人。大家带着疑惑和期待,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
当画作呈现在眼前时,所有人都愣住了,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火锅汤底偶尔“噗”地冒出一个气泡,随即破裂。巨大的感动和心酸如同无声的海啸,瞬间淹没了他们。
给苏父的画,是父亲在厨房低着头,专注地为她熬汤时的侧影。炉火的光映照着他不再年轻的脸庞,眉宇间那道道深刻的皱纹里,仿佛不是岁月的痕迹,而是深沉的、无法言说的担忧与如山般厚重的爱。每一个笔触都充满了理解与心疼。
给苏母的画,是母亲坐在病床前,紧紧握着她的手,温柔凝视她的瞬间。母亲的眼睛是画面的焦点,即使眼下的乌青和疲惫难以掩饰,但那目光里蕴含的无限温柔、坚韧和不离不弃,却被描绘得如此动人,仿佛汇聚了世间所有的母爱光辉。
给温以柠的画,是那样鲜活、生动。她正张开手臂,笑得没心没肺,眼睛弯成了月牙,整个人仿佛都在手舞足蹈,充满了感染力。那是苏曦若记忆中,好友无数次试图将快乐和活力注入她灰暗生命中的模样,仿佛要将所有的阴霾都驱散。
给宋景然的画, 这幅画最为特别。她画了他凝视她时,那双沉静如深夜海面般的眼眸,里面盛着的不是怜悯,而是全然的接纳、温柔的守护和磐石般的坚定。另一幅小像,则是他低头,神情专注而认真地为她修剪向葵花枝的场景,他那份小心翼翼的珍视,透过画笔,被永恒地定格下来。
这些画,不是写实照片,却比照片更传神。它们带着苏曦若独特的笔触和色彩感觉,融合了她的记忆、她的情感和她对每个人最深刻的理解与爱。她画下的,不仅是他们的模样,更是她心中他们的灵魂,是她所能感知到的、最美的他们。
房间里一片寂静,连汤底的“噗噗”声都显得格外清晰。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从不同角落响起。
苏母第一个忍不住,一把将画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女儿那颗剔透的心,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画框的玻璃上,泣不成声。苏父别过头,伸出发颤的手,一遍遍摩挲着画中自己的皱纹,喉咙哽咽,说不出一个字。
温以柠看着画中那个灿烂的自己,想到曦若在病痛中依然努力记住她最快乐的样子,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扑过去,紧紧抱住苏曦若,哽咽道:“笨蛋……把我画得这么开心……”
宋景然凝视着画中自己的眼睛,那里面映出的温柔与坚定,是苏曦若读懂的他。他再看向那幅修剪花枝的小像,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他抬起头,望向虚弱地靠在椅背上、正用带着一丝忐忑和期盼目光看着大家的苏曦若,他的眼眶迅速泛红,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千言万语化作一个极其温柔而郑重的眼神,对着她,轻轻地点了点头,仿佛在说:“我收到了,我很喜欢,谢谢你。”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感动与悲伤。就在这时,苏曦若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为她心碎、也为她骄傲的面容,她苍白的脸上,那抹虚无的笑容变得真切了一些,她用很轻、却带着一种恳求意味的声音说:
“我们……拍一张照片吧?就现在……好不好?”
这个提议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温以柠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猛地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泪水,努力挤出最明亮、最有活力的声音,几乎是跳起来响应:“好!好啊!拍照片!必须拍!等着,我来架相机!”
她动作迅速地找来数码相机,把它固定在餐桌对面的柜子上,熟练地调整好角度,设置好延时拍照。她刻意让动作显得很忙乱,以此来掩盖声音里的哽咽和指尖的颤抖。
“快快快,都坐好!”温以柠指挥着,声音带着刻意营造的“不耐烦”,“叔叔阿姨,你们靠曦若近一点!对,就这样!景然学长,你站后面,对,这个位置好!”
宋景然默默走到苏曦若的椅子后方,像一个沉默而可靠的守护者。苏父苏母紧紧挨在女儿的两侧,苏母甚至舍不得放下那幅画,将它小心地抱在前。温以柠快速按下快门键,然后像只敏捷的兔子一样,飞奔到苏曦若另一侧的空隙蹲下,亲昵地挽住苏曦若的手臂,将头轻轻靠在她的肩膀上。
“准备好了吗?要拍了哦!”温以柠朝着相机镜头,大声地、努力灿烂地笑着喊道。
在相机红色的计时灯一闪一闪,如同心跳般规律地倒计时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调整着自己的姿态和表情,想要在这最后的合影中,留下最好的、最能让曦若安心的样子。
苏父努力挺直了总是因疲惫而微驼的背。
苏母用力眨回眼中的泪水,扯出一个她所能做到的、最温柔的笑容。
宋景然的目光越过前方,落在相机上,眼神沉静而温柔,带着无比的珍重。
温以柠笑得最是夸张,眼睛弯成了缝,露出八颗牙齿,仿佛这是世界上最快乐的聚会。
而被他们簇拥在中心的苏曦若,她太虚弱了,无法做出明显的笑容,只是微微扬起了嘴角,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里,盛满了疲惫、深深的眷恋,以及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平静的爱与满足。
“咔嚓——”
灯光一闪,画面在这一刻定格。所有无声的呐喊、强忍的悲伤、刻意营造的轻松、以及那深沉如海的爱与告别,都被压缩进这张小小的数字影像里。
照片里,有热气的余温,有未撤去的火锅,有每个人手中或身旁那幅独一无二的画,有强忍的悲伤,更有用力挤出的、试图留给彼此最后最好一面的笑容。而最中心的苏曦若,像一盏即将燃尽却依旧努力散发最后光亮的灯,被她所爱和爱她的人们,紧紧包围。
温以柠跑过去查看相机里的照片,液晶屏幕上,那瞬间凝固的画面冲击着她的视觉。只看了一眼,喉咙就堵得像是塞了一大团浸水的棉花,呼吸都变得困难。她背对着大家,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抽动了一下,用力咬住自己的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然后她转过身,扬起一个大大的、甚至有些夸张的笑脸,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雀跃:“拍得特别好!特别好看!曦若,你看,我们都在呢!” 她指着屏幕,指尖却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微微颤抖。
苏曦若微微倾身,凝视着屏幕上那张小小的、浓缩了此刻所有复杂情感的合影。她的目光如同最温柔的指尖,缓缓抚过画面中每一张强忍悲恸却努力微笑的脸,仿佛要将这最后的、鲜活的团聚模样,深深地刻进自己即将陷入永恒长夜的灵魂里。 她非常非常轻地点了点头,眼中水光流转,最终汇聚成一个极浅、却无比真实的微笑。
“嗯,”她轻声说,仿佛叹息,又仿佛最后的圆满,“真好。”
拍完那张大合影后,苏曦若的目光在亲友们脸上缓缓流转,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眷恋。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比刚才更微弱了些,却带着清晰的恳求:
“再……单独拍几张,好不好?”她顿了顿,视线首先落在身边的温以柠身上,“以柠,我们先拍。”
“好!当然好!”温以柠立刻应道,声音带着刻意扬起的轻快,她迅速重新调整相机设置,然后跑回来,紧紧挨着苏曦若坐下。这一次,她没有再做鬼脸,也没有夸张地笑,只是侧过头,将自己的脸颊轻轻贴着苏曦若冰凉的鬓角,一手环住她瘦削的肩膀,另一只手在镜头看不见的地方,紧紧握住她无力的手。苏曦若也微微偏头,依靠着这份支撑,嘴角漾开一抹极淡、却无比依赖和安宁的弧度。
“咔嚓——”这一刻,定格了她们之间无需言语的深厚情谊,是青春岁月里最璀璨的宝石,也是生命尽头最温暖的依靠。
接着,苏曦若看向一直默默站在她椅背后的宋景然。“景然…,我们也拍一张吧”她声音很轻。
宋景然心领神会,他走上前,没有像温以柠那样紧挨着坐下,而是稍微侧身,半蹲在苏曦若的椅旁,让自己的高度与她齐平,形成一个守护却不逾越的姿态。他没有看镜头,而是微微侧头,目光沉静而温柔地落在苏曦若的侧脸上,那眼神里有无法言说的痛惜,更有一种矢志不渝的坚定。苏曦若也没有看镜头,她只是微微抬起眼,迎接着他的目光,苍白的脸上是一片全然的信任与平静。
“咔嚓——”这张照片里,没有对视镜头的笑容,只有两人之间那种无声的、深刻的理解与温柔的交汇,仿佛在说:我懂,我一直都在。
最后,苏曦若看向早已泪眼婆娑的父母。“爸,妈……”她轻声唤道。
苏母再也忍不住,几乎是扑过来,和苏父一左一右紧紧挨着女儿。苏父伸出粗粝的大手,小心翼翼地从身后环住妻女,仿佛要用自己不再强壮的身躯为她们撑起最后一片天。苏母则紧紧抱着女儿,把脸贴在女儿瘦弱的肩膀上,泪水无声滑落,却努力对着镜头想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却充满了心碎与不舍。苏曦若被父母拥在中间,她闭上眼睛,像孩童时期那样,将头轻轻靠在母亲的肩头,一只手则费力地抬起,轻轻覆在父亲环过来的手背上。这是全身心的依赖与告别。
“咔嚓——”这张照片,凝聚了一个家庭所有的爱与痛,守护与别离,成为了岁月长河中永不褪色的印记。
相机记录下了这每一帧珍贵的画面。拍完后,苏曦若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靠在椅背上,轻轻合上眼,口的起伏微弱得让人心慌,但嘴角却带着一丝心愿已了的、近乎圆满的疲惫笑容。
温以柠红着眼眶,默默保存好所有照片。她知道,这些瞬间,将是他们所有人未来漫长岁月里,用以抵御思念与悲伤的、最温暖也最心碎的光。
这一刻的温暖与定格,将成为未来漫长岁月里,支撑着每一个活着的人,走下去的、最珍贵的力量。
而此时另外一边,林小许敏锐地察觉到,谢云归这座靠山,已经摇摇欲坠。他不再像过去那样对她有求必应,甚至连她的电话都时常漏接。公司濒临危机的消息如同阴云笼罩,也彻底吹散了谢云归所剩无几的温柔。她最后一次试图用楚楚可怜的姿态去寻求安慰时,只换来他一句夹杂着疲惫与不耐的低吼:“我很忙,别再拿这些小事来烦我!”
恐慌攫住了林小许。她不能跟着谢云归这艘破船一起沉没。她迅速将目光锁定在另一位一直对她表示好感的建材公司少东,陈哲。
她精心挑选了一条素雅的米白色连衣裙,薄施粉黛,刻意淡化了她眉眼间那抹精明的艳色,营造出一种易碎而纯净的美感。在一家格调高雅的茶室,她与陈哲相对而坐。
“陈少,谢谢你今天愿意见我。”林小许微微垂首,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云归他……最近像变了个人,我真的很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抬起水光潋滟的眼睛,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无助。
陈哲慢条斯理地品着茶,脸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并未如她预期般流露出怜香惜玉之情。“哦?谢总不是一向最疼你?为了你,连相伴多年的谢太太都可以弃之不顾。”
林小许心头一紧,强笑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感情的事,冷暖自知。”
“感情的事或许难断,”陈哲放下茶杯,目光渐冷,“但处心积虑的算计,却是有迹可循。”
他话音未落,旁边雅座站起一个身影。林小许看清来人,脸色“唰”地变得惨白——那是她早年游走于各个富家子弟之间时,曾狠狠利用过、并一脚踢开的前男友,赵霖。
赵霖脸上带着积压已久的讥诮:“林小许,这么久不见,演技倒是越发精湛了。当年你是怎么跟我说的?说家里困难,需要钱救急,我倾囊相助,转头就看到你挽着别人的胳膊,说我纠缠不休?你这套‘柔弱无助实则狼心狗肺’的戏码,打算演到几时?”
“你……你血口喷人!”林小许的声音因惊慌而尖锐。
“是不是血口喷人,不妨再听听这几位朋友怎么说。”陈哲拍了拍手,又有两男一女应声走来。他们都是曾在不同场合被林小许暗中下绊子、抢夺过机会或资源的人。
一位打扮练的女人抱着双臂,冷笑道:“林小姐,还记得上次商业酒会吗?我那份至关重要的意向书,怎么就‘恰好’被咖啡泼湿了?调了监控才发现,是你‘不小心’撞到了服务生。为了压下这件事,你没少在谢总耳边吹风吧?”
另一个男人也嗤笑道:“还有,你到处散播谣言,说苏曦若小姐仗着出身好,处处打压你?可我们圈子里谁不知道,每次都是你主动挑衅,然后转头就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你这‘白莲花’的人设,底下藏了多少肮脏的心思!”
周围的窃窃私语如同针尖般刺向林小许。那些曾经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或忌惮谢云归权势而敢怒不敢言的人,此刻都投来了鄙夷和幸灾乐祸的目光。她精心构筑的“柔弱、善良、无辜”的形象,在这些人证和确凿的指控面前,土崩瓦解。
她猛地站起身,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精心打理的发髻散落下一缕,黏在因羞愤和恐慌而红的颊边,晕开的眼线让她看起来狼狈又狰狞。“你们……你们是串通好来陷害我的!”她嘶声道,声音尖锐得划破了茶室原有的静谧,却再无半分我见犹怜,只剩下被揭穿后的气急败坏。
陈哲冷漠地看着她:“林小许,这个圈子不大,谁也不是傻子。以前不过是看在谢云归的面子上,不同你计较。如今谢氏自身难保,你以为还有谁会买你的账?”他目光扫过她脖颈上那条谢云归送的钻石项链,语气充满嘲讽,“省省吧,看着令人作呕。”
林小许再也无法忍受这公开处刑般的羞辱,抓起手包,在众人讥讽的目光和低笑声中,仓皇逃离,如同丧家之犬。她苦心经营的一切,在瞬间化为泡影,名声扫地,狼狈退场。
与此同时,谢氏集团的风暴也已至顶点。
总裁办公室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几位核心高管面如死灰,汇报着最终判决:
“谢总……银行拒绝了我们的最后一笔过桥贷款申请。”
“鼎盛集团正式发来律师函,终止所有,并依据合同索要天价违约金。”
“之前谈好的战略……黄了。”
“公司……资金链彻底断裂了。”
谢云归坐在宽大的、曾经象征着权力与地位的办公桌后,昂贵的真皮座椅此刻却像是针毡。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刺眼赤字和一份份措辞冰冷的解约通知、法院传票,像无数把冰冷而锋利的刀刃,将他最后的希望与骄傲凌迟处死。他倾尽了全力,押上了所有个人资产和信誉,甚至不惜低声下气去求往的“朋友”,试图力挽狂澜,却终究无力回天,所有的努力都在冰冷的现实面前撞得粉碎。
直到此刻,他才真切地、刻骨铭心地感受到,失去了苏曦若家族那看似无形、实则至关重要的支持——那些在创业初期苏家提供的、他曾经不甚在意却至关重要的启动资金与人脉,那些在以往危机时刻,往往只需凭借苏家声望就能轻易争取到的信任与缓冲——他自以为凭借能力建立的商业帝国,竟是如此不堪一击,如同建立在沙滩上的堡垒。
他因沉迷于林小许虚假的温柔乡和肤浅的崇拜中,冷落了、伤害了真正能与他灵魂共鸣、并能为他带来稳固助力与内心安宁的苏曦若;他因感情用事和刚愎自用,在关键决策上接连失误,听不进逆耳忠言。如今,恶果自尝,不爽,命运给了他最沉重、也最公正的一击。
手机尖锐地、持续不断地响起,屏幕上闪烁的是“母亲”二字。电话那头,谢母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哭腔,语无伦次:“云归!不好了!家里……家里来了好几个人,穿着黑西装,凶神恶煞的,说是银行委托的,来……来收房子的!说公司破产了,这房子要被拍卖抵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快点回来!他们……他们要赶我们走!” 背景音里还隐约传来粗暴的敲门声和陌生男人的呵斥。
谢云归喉咙涩发紧,像是被沙砾堵住,努力了几次,却发不出任何安抚的声音,只有粗重的喘息。
谢母像是抓住最后一稻草,急声道,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期盼:“儿子!你快……快去找曦若!去求求她!她心肠最软,最念旧情,你们好歹夫妻一场!你好好跟她说,让她求求她爸妈,帮帮我们!哪怕……哪怕只是暂时周转一下,帮我们保住房子也好!快去啊!”
谢云归闭上眼,眼前闪过苏曦若最后那平静无波、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神,还有那句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算了”。他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绝望:“妈……没用了。我和她……早就结束了。彻底结束了。”
“结束了?那……那我去求她父母!我这就去!我给他们跪下!他们不能见死不救啊!” 谢母已然乱了方寸,声音尖利。
约莫一小时后,电话再次尖锐地响起,谢母的声音彻底崩溃,带着哭骂和彻底的绝望:“他们……他们连门都没让我进!管家客客气气地站在门口,只说……只说不便见面!云归!都是你!都是你作的孽啊!!”
积蓄已久的悔恨、恐惧与怨气如山洪暴发,谢母的声音尖锐刺耳,穿透话筒:“我当初是怎么跟你说的?!曦若那么好的媳妇,知书达理,家世又好,打着灯笼都难找!让你好好珍惜,好好待她!你偏不听!被那个叫林小许的狐狸精迷了心窍!现在好了!公司没了,家也要没了!我们就要流落街头了!你满意了吗?!你把这个家彻底作没了啊!!”
母亲的哭骂,字字如锤,狠狠砸在谢云归的心上。连他的至亲,都如此清晰而深刻地认可着苏曦若的好,而他这个曾经拥有她全部真心与才华的丈夫,却愚蠢地将她弃若敝履,甚至在她生命最后的时光里,都未能给予应有的温暖与尊重。巨大的悔恨如同冰水混合着玻璃碴,灌入他的四肢百骸,冻彻骨髓,又痛不欲生。
他颓然放下手机,无视了办公室里那些面如土色、等待最终宣判的下属,一步步挪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曾经被他视为征服版图的城市依旧车水马龙,繁华似锦,而他的商业王国,却已在他眼前,分崩离析,彻底倾塌。
不久后,谢氏集团正式宣告破产清算。
谢云归的破产如同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也彻底没有了林小许的联系方式。她那些用尽心机得来的珠宝、包包在典当时被压到极低的价格,租住的公寓因无力支付租金而被房东收回。曾经围着她转的“朋友”们对她避之不及,连一顿饭钱都不愿施舍。她试图联系陈哲,电话早已被拉黑。
不过月余,她便从那个光鲜亮丽的“谢总红颜”,沦落到连廉价旅馆都住不起,只能拖着小小的行李箱,在街头漫无目的地游荡,妆容残败,眼神空洞,彻底被那个她曾费尽心机想要跻身的圈子抛弃,也为自己的虚荣与算计付出了代价。
谢云归变卖所有资产后,仍背负着巨额债务。之前的豪宅、车辆均被查封抵债。他和母亲拖着仅剩的几个行李箱,被无情地清退出曾经象征着身份与财富的住所。昔的“亲友”无一伸出援手,反而唯恐避之不及。
他们尝试寻找廉价的出租屋,但微薄的积蓄在庞大的城市里显得如此捉襟见肘。最终,在一个寒风萧瑟的傍晚,因无力支付哪怕最便宜旅馆的费用,谢云归搀扶着身心俱疲、以泪洗面的母亲,茫然地走在华灯初上的街头,竟不知该去往何处。冰冷的现实将他们推向了社会的最后边缘——流落街头。
母子二人瑟缩在某个地铁站出口的角落里,借着里面透出的一点暖意抵御夜寒,谢母压抑的抽泣声和谢云归死寂般的沉默,与周围行色匆匆、霓虹闪烁的城市夜景,形成了残酷而刺目的对比。
苏曦若的公寓内,温暖而宁静。
苏曦若的身体已极度虚弱,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这她精神稍好,靠在床头,听着温以柠轻声读着一些舒缓的诗歌。温以柠的手机屏幕亮起,她随意瞥了一眼,是一条朋友发来的、带着唏嘘语气的八卦消息,附着一张模糊的照片——谢云归和他母亲蜷缩在街角的落魄身影。
温以柠脸色微变,下意识想收起手机。
“以柠,”苏曦若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异样,声音微弱却清晰,“怎么了?”
“没……没什么,一些无聊的消息。”温以柠试图掩饰。
苏曦若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经历过极致痛苦与释然的眼睛,仿佛能洞悉一切。“是谢云归……出事了吗?”她轻声问,语气里没有怨恨,没有快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温以柠知道瞒不过,叹了口气,将手机递过去,低声道:“谢氏彻底完了,他变卖了所有东西,好像还欠了很多债……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和他母亲……在街上。”
苏曦若的目光落在那个模糊却难掩凄凉的画面上,久久没有说话。窗外的月光洒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映出一种超脱凡尘的宁静。她想起了那个曾意气风发的青年,想起了婚姻里那些冰冷的失望,也想起了他最后在病房外,那深深的一躬和崩溃的痛苦。
恨吗?早已在生命的尽头释然了。
怨吗?所有的恩怨都随着那幅《生命·花》的完成而随风散去。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是一片澄澈的悲悯。她轻轻拉住温以柠的手,气若游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以柠……帮帮我。”
“从我卖画的那笔钱里……取一部分出来,匿名……转给他吧。”
“不用多……足够他们母子……租个小房子,安稳生活一两个月的……就好。”
温以柠震惊地看着她,眼圈瞬间红了:“曦若!他都那样对你了!你何必……”
“都过去了……”苏曦若微微摇头,嘴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极虚无的弧度,“他纵有千般错……罪不至流落街头,尤其……还连累老人。”
她顿了顿,眼神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这……不是原谅,是放下。给我自己……一个彻底的了结。”
温以柠看着好友那看透世情、近乎神性的平静面容,所有劝阻的话都哽在喉间,最终化为一声哽咽的叹息,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
几天后,一个没有任何署名的信封,经由律师转交到了谢云归手中。里面是一笔不算丰厚、却足够支付数月租金和基本生活费的现金,还有一张打印的简短字条,只有一句话:
【前路不易,望能暂渡难关,善待家人。】
没有落款,但谢云归瞬间就明白了这钱的来源。除了她,还有谁会在他们母子山穷水尽、众叛亲离之时,伸出这样一只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甚至不愿留名的援手?
他捏着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字条,看着那笔足以让他们暂时摆脱露宿街头困境的钱,巨大的羞愧、悔恨和无法言说的痛楚如同最烈的火焰,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他想起母亲曾经的哭骂,想起苏曦若最后那平静无波的“算了”,想起自己曾经的傲慢与辜负。
这哪里是资助?这分明是照见他灵魂卑琐与不堪的一面镜子!是她用最后的善良,给予他的、最严厉的审判。
他猛地蹲下身,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将脸深深埋进臂弯,肩膀剧烈地抽搐,发出了如同受伤野兽般压抑而绝望的呜咽。他失去了一切,最终,却连恨她的资格,都被她这慈悲的一笔,彻底剥夺。
他真正的一无所有,是从此刻开始。
谢云归最终没有动用那笔匿名而来的钱。他将钱原封不动地存好,仿佛那是一个他必须永远背负的、名为“悔恨”的十字架。在一位早已疏远、却念及旧情的老同学短暂接济下,他和母亲在原来的城市勉强捱过了最艰难的半个月。
这半个月,足以让他看清世态炎凉,也让他彻底明白,这座充斥着他昔辉煌与荒唐的城市,再无他立足之地。每一处熟悉的街景,都像在无声地嘲讽着他的过去。他需要一个彻底的了断,一个能让他和母亲重新呼吸、哪怕是从最底层开始的地方。
他卖掉了身上最后一件值钱的东西——父亲留下的一支旧钢笔,换来了两张前往南方一个宁静小城的火车票。那里没有认识他们的人,没有关于谢氏集团的任何传说,只有陌生的街巷和未知的生活。
离开的那天,天色灰蒙蒙的。他拎着简单的行李,搀扶着沉默了许多的母亲,混迹于行色匆匆的人群中,如同两滴汇入江河的水,悄无声息。他没有回头。
在新的、完全陌生的小城,一切从零开始,甚至是从负数开始。他租下了一个老旧小区里最小的一居室,墙壁有些斑驳,墙皮轻微脱落,但窗户朝南,下午的时候,阳光能洒满大半个房间,带来一丝虚假的暖意。
他放下了过去所有的身段和骄傲,凭借着还算扎实的文化功底和清晰的逻辑能力,找到了一份在本地一家小公司做文案助理的工作。工作内容包括撰写枯燥的产品描述、整理冗长的会议纪要,甚至偶尔帮同事跑腿买咖啡、校对错别字。薪水微薄,工作琐碎得让人麻木,但他做得异常认真、投入,仿佛每一个被妥善处理的标点符号,每一句被修改得更加通顺的句子,都是他对过往那个浮躁、虚荣灵魂的一次微小却坚定的救赎与清洗。
下班后,他会绕道去附近的、充斥着叫卖声和菜叶腐烂气息的菜市场,在收摊前买打折的、不那么新鲜的蔬菜,回家和母亲一起在狭小但净的厨房里,做最简单、寡味的饭菜。
谢母经历了这场从天而降的巨变,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二十岁,头发几乎全白,眼角的皱纹深刻得如同刀刻。但眼神里,在最初的麻木与绝望之后,却逐渐多了一份尘埃落定后的、认命般的平静。她不再抱怨,不再提起过去,开始学着持简单的、她早已生疏的家务,会在狭小的阳台上用破旧的盆罐种几盆便宜又好养的绿萝,会在儿子晚归时,为他亮着一盏功率很小却显得格外温暖的灯。
生活清贫,甚至有些拮据,但他们母子之间的关系,却在这种相依为命中,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密与平和。他们很少谈论过去,尤其是那个名字。
过去像一道沉重的伤疤,被小心翼翼地掩埋起来,唯有在深夜偶尔的寂静里,谢云归会望着窗外陌生的灯火,任由那蚀骨的悔恨将他淹没,然后在天亮前,再将它们妥帖地收起。
他知道,他失去了星辰,弄丢了海洋。如今,他守着这方寸之间的宁静,陪伴着渐老去的母亲,用最平凡、最辛苦的方式,偿还着命运的债务,也学习着如何做一个真正的人——一个不再被虚荣和欲望驱使,而是懂得责任、珍惜与敬畏的,普通的人。
他不再试图打探任何关于苏曦若的消息。他觉得自己配不上知道她的任何消息,哪怕是好的,那对他而言也是一种奢侈的、会灼伤灵魂的恩赐。
他只愿,在远方,在他不知道的时空里,她能被这世间最温柔的力量所包围,能获得他永远无法给予、也永远不配再企及的平静与安宁。而他,将带着这份永恒的愧疚与迟来的觉醒,在这座无人认识、也无人关心他过往的小城里,赎罪般,也是新生般,和母亲一起,好好地、脚踏实地地、卑微却坚韧地活下去。
这,已是他那布满污点与错误的人生,所能想到的、最好的,也是唯一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