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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子在病榻旁悄然流逝,苏曦若的身体如同渐涸的溪流,生命力正一点点从她苍白的指尖溜走。然而,在一个精神稍显清明的午后,她靠在枕头上,目光越过窗台上那盆略显萎靡的绿萝,投向了更远的、她无法触及的远方。

温以柠坐在床边,正兴致勃勃地刷着手机,忽然,她低呼一声,脸上绽放出惊喜的光彩。

“曦若!曦若!你快看!”她激动地把手机屏幕递到苏曦若眼前,“是《生命·花》!它……它出现在‘城市之光’艺术展的官方预告里了!是作为重点展品介绍的!”

屏幕上,那幅熟悉的《生命·花》在专业的打光下,更显震撼。大片沉郁的灰色与那朵绚烂的色彩之花形成了无比强烈的对比,旁边配着简短的介绍:“匿名收藏家借展,《生命·花》,若,病中绝笔——于绝望土壤绽放的灵魂之花。”

苏曦若黯淡的眼眸瞬间被点亮了,如同注入了星辉。她纤细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想去触摸屏幕上的画,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真的……它真的……被那么多人看到了……”

温以柠用力点头,眼眶也有些发红:“当然是真的!我就说你的画是最棒的!这个匿名收藏家真有眼光,不仅买了,还愿意拿出来分享……”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目光若有所思地瞟了一眼刚端着温水走进来的宋景然。

苏曦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恰好捕捉到宋景然脸上一闪而过的、几乎是本能流露出的、带着欣慰与温柔的神情。她何其聪慧,瞬间便明白了。那个“匿名收藏家”,除了他,还会有谁?他不仅买下了画,守护了她的心愿,更以这种方式,让她的灵魂之歌在更广阔的天地里回响。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感激、了然和深沉情感的暖流,瞬间冲刷过她的心田。

她看着宋景然,没有说破,只是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全然的懂得与无声的感谢。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这个好消息给了她额外的力量,她用比之前更清晰、更坚定的声音,提出了那个在心中盘桓已久的愿望:

“景然,”她看着他,眼神充满了渴望,“带我去……看看,好吗?我想……亲眼看一看,它在那里……发光的样子。”

宋景然的心猛地一沉。他看着她眼中那簇因激动而燃起的、却依旧脆弱的火焰,理智告诉他这太冒险。但他更无法拒绝她此刻眼中那近乎虔诚的期盼——那是她对自己生命价值最后的确认,是对她艺术生命的朝圣。

他沉默了几秒,那短暂的几秒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最终,他看到她眼中那份不容错辩的坚决,所有的担忧和劝阻都化作了无声的叹息。他走上前,将她冰凉的手紧紧握在掌心,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承诺:“好。我们去看。我来安排。”

他动用了所有的人脉和资源,与画展主办方紧急沟通,协调出一个绝对清净的、不对公众开放的专属时段。他准备了最舒适的轮椅,加厚的毛毯,安排了随行的医护人员和所需的急救设备,确保万无一失。

出发那天,天气出乎意料地晴好。宋景然小心翼翼地将苏曦若抱上经过特殊改造的、平稳如舟的车厢。她虚弱地靠在他怀里,身上裹着厚厚的毯子,只露出一张苍白却带着异样光彩的小脸。车窗外的阳光和流动的街景,对她而言,已是久违的鲜活。

画展中心,宏伟而寂静。原本熙攘的展厅此刻空无一人,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轮椅轻微的滚动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柔和的射灯如同追光,聚焦在一幅幅作品上。

当轮椅最终停驻在《生命·花》面前时,苏曦若屏住了呼吸。

巨大的画作被悬挂在深色的墙壁上,在专业灯光下,每一笔挣扎,每一抹色彩的温暖与力量,都被放大到极致。那片她亲手涂抹的、代表绝望的灰色,此刻在众人凝视下,仿佛拥有了沉静而庄严的重量;而那朵用爱与温暖浇灌出的生命之花,正以前所未有的绚丽和顽强,灼灼燃烧,直击每一个观者的灵魂。

她就那样静静地、久久地凝视着自己的画,仿佛在与过去的每一个痛苦、每一份感念、以及最终超越一切的自己对话。泪水,无声地从她眼角滑落,不是悲伤,而是极致的震撼、释然与圆满。

宋景然始终沉默地站在她身后,如同最忠诚的守卫。他没有打扰她,只是看着她单薄的背影与那幅壮阔的画作融为一体,仿佛看到她全部的生命,在这一刻,得到了最盛大、最隆重的加冕。

空旷的展厅里,时间仿佛凝固。只有他和她,以及这幅诉说着她全部过往与新生的画。

忽然,苏曦若极其缓慢地、用尽全身力气般,微微转动了轮椅。她抬起头,望向一直守护在侧的宋景然。她的脸上泪痕未,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此刻却燃烧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到极致的情绪——有对他深沉付出的无尽感激,有对自己生命终得绽放的了然,有对即将到来的永别的悲伤,更有一种冲破所有枷锁与顾虑的、纯粹而炽热的情感。

她朝他,极其艰难地,却无比坚定地,伸出了那只瘦削的、几乎透明的手。

宋景然心领神会,立刻俯下身,单膝跪在她的轮椅前,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紧紧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景然……”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清晰和力量。

他没有回应,只是用那双盛满了温柔、痛惜与无尽爱意的眼眸,深深地凝视着她,仿佛在说:“我在。”

然后,在宋景然毫无防备的瞬间,苏曦若用尽生命中最后积攒的所有气力,微微向前倾身,另一只手颤抖却坚定地扶住了他的肩膀。

在唇瓣相触的前一刹那,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一个遥远而清晰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撞入苏曦若的脑海——那是大学校园的梧桐树下,年轻的宋景然将一瓶还带着他体温的牛塞进她手里,结结巴巴地找着蹩脚的借口,阳光穿过叶隙,在他微红的耳廓上跳跃。那时,他们的世界里只有颜料的气息和未来的无限可能。

她闭上眼睛,将自己苍白而冰凉的唇,印上了他的。

这不是一个浅尝辄止的触碰。

这是一个倾注了她所有未言说的爱、所有深刻的感激、所有不甘的眷恋与最终告别的吻。它带着泪水的咸涩,带着生命的重量,带着一种决绝的、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也一并渡过去的炽热与深入。

宋景然整个人如同被电流击中,瞬间僵住。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在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挣脱束缚。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唇瓣的冰冷与柔软,能感受到她传递过来的那份深沉到极致、也绝望到极致的情感。他下意识地想要回应,想要将这个吻加深,想要温暖她冰冷的唇,想要将她牢牢锁在怀里,对抗那该死的命运。

但他不敢。

他怕自己稍稍用力,就会碰碎了她。

他只能僵硬地承受着这个由她主动的、漫长而深刻的吻,感受着那份汹涌的情感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他闭上眼,任由那巨大的幸福与同样巨大的悲痛将自己撕裂,滚烫的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与她的泪水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这个吻,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终于,苏曦若的力气耗尽,她无力地向后靠去,唇瓣分离,带出一丝微弱的气息。她剧烈地喘息着,脸上泛起一阵消耗过度的红,但那双望着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充满了完成某种神圣仪式后的平静与彻底的释然。

她看着他脸上未的泪痕,看着他眼中那无法掩饰的、如同深渊般的痛楚与爱意,极其微弱地、满足地笑了笑。

“谢谢你……景然……”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轻声说,“带我……看到光。”

宋景然喉咙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更紧地握住她的手,将额头轻轻抵在她依旧冰凉的手背上,肩膀微微耸动,无声地宣泄着内心翻江倒海的情绪。

这个在生命画卷前的深吻,成了他们之间第一个,也注定是最后一个吻。它超越了言语,凝聚了所有来不及言说的爱与被爱,成为了永恒的秘密,烙印在彼此的灵魂深处,也烙印在这座空旷的、见证了她生命绝唱的展厅里。

良久,苏曦若极其轻微地、满足地叹息了一声。她缓缓转过头,再次望向那幅《生命·花》,脸上浮现出一个疲惫至极,却无比安宁、无比纯净的笑容,仿佛卸下了生命中最后的、也是最重的担子。

“我们……回家吧。”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宋景然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心,为她拢了拢毯子,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好,我们回家。”

这次画展之行,这倾尽所有的吻,仿佛耗尽了她最后积攒的所有元气,却也给了她心灵最终的抚慰与安宁。回到家后,她的身体更加虚弱,但眉宇间那片萦绕不去的阴霾与遗憾,却似乎真的被那展厅里的光芒和那个吻的温度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尘埃落定的平和。

从画展回来后,苏曦若仿佛了却了最大的心愿,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下去,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在一个只有温以柠陪在她床边的午后,阳光懒懒地照进来,她在短暂的清醒间隙,轻轻拉了拉温以柠的手。

“以柠……”她的声音比游丝还要细微,温以柠必须凑得很近才能听清。

“嗯?怎么了曦若?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温以柠立刻紧张起来。

苏曦若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狡黠而虚弱的笑意,像藏着一个小秘密的孩子。“我……那个愿望清单……你还记得吗?”

“记得啊,”温以柠立刻点头,“看海边落,坐摩天轮,还有……去看一场大雪。”她说着,声音不由得低沉下去,因为这些愿望,大多已难以实现。

苏曦若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病房的墙壁,看到了很远的地方。“看雪……那个,”她顿了顿,积蓄着力量,才继续轻声说,“其实……是我写给我爸妈的。”

温以柠愣住了。

“我……以前在北方采风的时候,早就看过……很大很大的雪了。”苏曦若的眼中泛起温柔的涟漪,“可是我爸我妈……他们一辈子都待在这个南方城市,为了我,为了这个家……从来没真正去北方看过雪。我爸总说,电视里看看就行了,跑那么远嘛……我妈……她怕冷……”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的愧疚:“是我拖累了他们……让他们连这么简单的一件事,都成了奢望。”她紧紧握住温以柠的手,眼神里充满了恳求,“以柠,等我……等我走了以后,你帮我……带他们去看一次雪,好不好?去一个……真正能埋住脚印的地方。让他们……别总是围着我留下的影子打转……出去走走……看看不一样的天地……”

温以柠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看着好友即使到了生命尽头,心里盘算的依旧是父母的未来,巨大的心痛和感动攫住了她。她用力反握住苏曦若冰冷的手,泪水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她用力点头,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哭腔却无比郑重:

“好!我答应你!我一定带叔叔阿姨去!去长白山,去雪乡,去能看到最厚、最纯净的雪的地方!我陪着他们,让他们玩得开开心心的!我向你保证!”

听到挚友带着泪水的承诺,苏曦若眼中最后一丝牵挂似乎也放下了。她长长地、舒缓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心头最后一块石头。沉默了片刻,她的手指在温以柠手心里轻轻勾了勾,示意她再靠近些。温以柠连忙俯下身。

“以柠……”苏曦若的声音更轻了,像羽毛搔过心尖,“还有一件事……”

“你说,我听着呢。”温以柠哽咽着。

“我啊……最遗憾的,就是没能看到你穿上婚纱,找到幸福的样子……”苏曦若的眼中漾起一丝极其微弱的、狡黠而温柔的光,“所以,答应我……以后如果遇到了那个对你好的人,不要怕,不要因为看过我的狼狈……就不敢去爱了。”

她喘息了一下,积蓄着最后的力量,轻声说:“替我……也为你自己……好好地去爱一场。”

温以柠的眼泪再次决堤,她用力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苍白的脸上,那抹笑容变得释然而满足,她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用气音说:“……真好。谢谢……你,以柠。”

然后,她像是完成了所有尘世的托付,安心地、彻底地,沉入了昏睡之中。

这个秘密的托付,如同她悄悄种下的一颗种子,寄托着她对父母未来的深切关怀与爱。而温以柠的承诺,则像是对这份跨越生死之爱的郑重接力和守护。

了却了最大的心愿,并对父母未来的生活做了安排后,苏曦若的生命烛火摇曳得更加微弱。但在那些无人察觉的短暂清醒时刻,她靠着手机和之前委托的一位可靠的护士帮忙,悄悄地完成了最后两件小事。

她记得,温以柠的生快到了。这个总是像小太阳一样温暖她的女孩,嗜甜如命,尤其爱各种造型可爱的蛋糕,曾说过“看着漂亮的蛋糕,心情就能变好”。苏曦若在手机上看中了某家金店的一款“生蛋糕”造型的足金小摆件,造型精巧,上面甚至点缀着微小的金质“草莓”和“油花”。她悄悄量过温以柠常戴的一条项链的链子粗细,订做了合适的扣头。她用卖画所得的一部分钱,匿名下单,指定在温以柠生那天,由店铺联系她领取。

“给永远给我带来甜味的以柠。愿你的生活,永远如蛋糕般甜蜜绚烂。—— 你的曦若” 她附上了这样一张卡片。

而对于宋景然,她想到的更多是踏实与守护。她记得他那辆总是擦拭得很净的车,记得他无数次沉稳地载着她往返于医院和家的路途,那小小的空间曾是她病中难得的、可以暂时安心闭目的避风港。她挑选了一辆与他车型相似比例的、线条流畅的足金小车模型,分量不轻,象征着稳固与前路坦荡。同样匿名购买,附上了一张简单的字条:

“给让我感到最安心的景然。谢谢你载我走过最后的路。愿它护你,前路平安,顺遂无忧。—— 曦若”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两份用她生命最后光芒凝结的、带着体温和独特意义的礼物,是她所能想到的、最实在也最恒久的祝福。黄金不会腐朽,如同她希望他们在没有她的未来里,能拥有的那份甜蜜、安稳与前行力量。

她希望在她离世后,当温以柠和宋景然分别收到这份意料之外的、沉甸甸的礼物时,所带来的震撼与心痛,远比即时收到更加刻骨铭心。那不仅是礼物,更是她早已悄然安放在时间里的、跨越了生死的拥抱与叮嘱。

苏曦若的病情,如同秋里最后一片固执的挂在枝头的叶子,虽未飘零,却已脉络枯黄,了无生机。她已无法下床,终卧在自己卧室那张熟悉的床上,身体在药物的维持下渐轻盈,也渐透明。窗外的阳光透过米白色的纱帘,被晒成柔和的光斑,温柔地洒在她苍白得几乎与枕头融为一体的脸上,映出一种近乎圣洁的宁静。她不再谈论病情,也不再恐惧未来,只是异常珍惜着清醒的每一刻,心境是暴风雨过后,一片狼藉却异常平静的湖面。

这天午后,房门被极轻地推开,带来一阵细微的、混合着食物清甜与人世温暖的气息。苏父苏母走在最前,手里端着刚熬好、还温润着的冰糖银耳羹。他们身后,宋景然的父母也来了,宋母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她特意煲了数小时的养生汤,宋父则小心地捧着一摞他精心收集来的老电影碟片。温以柠跟在最后,怀里抱着一束淡雅至极的白玫瑰,花瓣上还带着晶莹的露珠。而宋景然,则静静地扶着门框,他没有立刻进来,只是将目光深深地、温柔地投注在苏曦若身上,仿佛要将这一刻的她,连同这满室的暖光,一同刻入心底。

“曦若,今天感觉怎么样?”苏母将银耳羹放在床头,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某种脆弱的平衡。

苏曦若微微转过头,嘴角牵起一个虚弱的弧度,声音轻若耳语:“还好,妈。就是……有点累。”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宋景然身上,那眼神里没有了往的忧郁,只剩下全然的依赖与平静。

宋景然这才走进来,自然地接过苏母手中的碗,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轻轻吹凉,才递到苏曦若唇边。他没有说话,每一个动作却都诉说着无声的珍视。

这样的午后,成了常态。宋父宋母几乎每都来,宋母不仅变着法子炖汤,还悄悄织了一条异常柔软的羊绒围巾,颜色是苏曦若喜欢的暖米色。“秋天风大,围着暖和。”她说着,眼圈微红,却努力笑着。宋父带来的老电影,成了苏曦若精神稍好时的慰藉,光影流转间,仿佛能暂时忘却身体的囚笼。

一次,苏曦若精神尚可,她拉着宋母的手,那手枯瘦而冰凉。“阿姨,”她声音微弱,却清晰,“谢谢您和叔叔……这段时间,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又多了一个家,很暖。”

宋母的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她紧紧回握住苏曦若的手,哽咽道:“傻孩子,说什么谢不谢的,我们……我们早就把你当自己女儿看了啊……”

温以柠总是那个最能调动气氛的人,她会叽叽喳喳地说着外面的趣闻,会抱怨工作上的琐事,会回忆她们大学时一起做过的傻事。有一次,她带来了一本厚厚的相册,里面是她们从青涩到成熟的所有印记。

“你看你看,这张,大一迎新晚会,你紧张得同手同脚!”

“还有这张,我们偷偷跑去吃路边摊,结果双双拉肚子!”

“这张是毕业旅行,在洱海边,你说以后要赚很多钱,带我环游世界……”

苏曦若靠在枕头上,听着温以柠活泼的声音,看着照片上那个曾经鲜活、充满生命力的自己,眼中没有悲伤,只有淡淡的怀念和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释然。宋景然也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偶尔补充一两句细节,狭小的卧室里,竟也充满了回忆带来的、短暂而真实的暖意。

他们一起回忆大学时光,宋景然说起第一次在画室见到她,她正对着静物凝神描绘,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专注柔和。苏曦若听着,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他们也“规划”着剩余的子,说明天如果天气好,就把轮椅推到窗边晒晒太阳;说等那盆水仙开花了,一定要放在她床头;说下一部电影,要看一部轻松的喜剧……这些微不足道、甚至可能无法实现的“计划”,成了支撑着每一天的、小小的盼头。他们心照不宣地珍惜着彼此相处的每一刻,仿佛要从无情流逝的时间指缝中,多抠出一点幸福的沙砾。

然而,离别的钟声终究敲响。苏曦若的状况急转直下,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呼吸也变得越来越费力。

在最后那天的清晨,苏曦若竟比往显得清明些。她示意宋景然靠近,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断断续续地说:“景然……床头柜……抽屉里……有一个……信封。”

宋景然心下一紧,依言打开抽屉,果然看到一个素白的信封,上面是她虚弱却依旧清秀的字迹:“最后,请用它。”他取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张冲洗好的照片——正是那天晚上,大家围在火锅旁,手持她赠送的画作,强忍悲伤却努力微笑的那张合影。

“我……想用这张……做我的……遗照。”苏曦若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仿佛这是她必须完成的最后一个仪式,“可以吗?”

宋景然瞬间明白了她的心意。她不要那些单独为她挑选的、看似完美却充满告别意味的照片,她选择了这一张——有她爱和爱她的人,有他们共同分享过的温暖烟火气,有她倾注了全部情感与感谢的画作,有他们为了彼此而努力绽放的笑容。这张照片里,她不是孤零零的个体,而是被爱与温暖紧紧包围的中心,是她生命最后时光里,最真实、也最珍贵的定格。

巨大的酸楚与敬佩交织在宋景然心头。他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却无比郑重:“好。就用这张。这张……最好看。”

苏曦若的眼中闪过一丝释然和极浅的满足,仿佛了却了一桩至关重要的大事。她轻轻合上眼,积蓄着最后的气力。

当温以柠扑到床边哭泣着承诺时,当父母与她做最后告别时,这张被选定的照片,就静静靠在床头的相框里。照片上那短暂凝固的温暖与团聚,与房间里正在上演的永恒别离,形成了一种无声却强大的慰藉。它仿佛在告诉每一个心碎的人:看,我们曾这样紧密地在一起,所有的爱与笑容,都真实地存在过,并且,永不消逝。

苏曦若用这种方式,为自己的人生选择了最后的注脚——不是病榻前的憔悴,不是孤独的远行,而是在所爱之人的簇拥下,带着平静的爱与满满的回忆,走向永恒。这最后的、温柔而坚定的安排,让她即使在生命烛火熄灭的时刻,依然散发着温暖他人的力量。

最后那天的黄昏,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色,光线透过窗户,在房间地板上拉出长长的、斜斜的影子。苏曦若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竟回光返照般有了些精神。她艰难地、依次握住了父母的手。

目光首先落在母亲泪痕斑驳的脸上,“妈……”她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对不起……当初,没听你们的话……嫁给他……让你们……担心了这么多年……”

苏母死死咬着唇,拼命摇头,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滚落,声音破碎不堪:“不怪你……傻孩子,爸妈从来不怪你……是爸妈没用,没保护好你……能这样陪着你,守着你,爸妈……就满足了……”

苏曦若又将目光转向强忍悲恸的父亲,苏父伸出粗糙的大手,一遍遍、极其轻柔地抚摸着女儿稀疏的头发,这个一向坚毅的男人,此刻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曦若,我的好女儿……你永远是爸爸的骄傲,下辈子……一定要好好的,找个真心疼你的人,别再……别再这么傻了,知道吗?”

苏曦若看着父母,眼中充满了无尽的不舍与愧疚,最终,化作一滴泪,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

温以柠扑到床边,紧紧握住苏曦若另一只冰凉的手,哭得不能自已:“曦若……曦若你别怕……我会好好的,我会替你好好看着宋景然,不让他被人欺负……我也会常去看叔叔阿姨,陪他们说话……你放心……你放心……”她泣不成声,将脸埋在苏曦若的手边,仿佛想用自己的温度去暖热那逐渐流逝的生命。

苏曦若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始终守在床尾,沉默如同山峦的宋景然身上。他没有哭,只是眼眶红得吓人,那双总是盛满温柔与坚定的眼眸,此刻如同即将涸的深潭,充满了巨大的悲恸与不舍。他走上前,俯下身,轻轻握住了她那只被温以柠握住的手,三人的手叠在一起。

他没有说“别走”,也没有说“我爱你”,那些话语在永恒的离别面前都显得苍白。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用目光传递着所有无法言说的情感——理解、陪伴、珍重,以及那跨越了生死界限的承诺。

苏曦若接收到了。她看着他,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眨了一下眼睛。嘴角那抹虚无而平静的笑容,仿佛在说:“我知道。这样,就很好。”

然后,她缓缓地、满足地合上了眼睛。

当苏曦若的眼睫如同倦极的蝶翼,缓缓垂下,最终静止不动;当她那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呼吸,在空气中留下最后一个轻微的涟漪,而后彻底归于沉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被撕裂。

那强撑了许久的、名为“坚强”的薄冰,在生死永恒的界限面前,轰然破碎。

“曦若——!”

温以柠是第一个失控的。她几乎是扑到了床上,紧紧抓住苏曦若已然失去温度的手,仿佛这样就能将她从沉睡中拽回。她不再压抑,号啕出声,那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无法接受的无助与绝望。“你醒醒!你看看我啊曦若!你走了我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啊……”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眼泪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床单的一角。

几乎是同时,苏母一直紧绷着的那弦彻底断了。她没有呼喊,只是身体猛地一软,若非苏父在旁死死扶住,几乎要瘫倒在地。她伏在女儿尚且温热的身体上,发出了一种如同心被生生剜出来的、沉闷而痛苦的哀鸣,那哭声不响亮,却带着一种掏心挖肺的绝望,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仿佛要将一生的眼泪都在这一刻流。“我的孩子……我的曦若啊……你把妈妈也带走吧……”

一直强忍着的苏父,此刻也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镇定。他没有像妻子那样伏倒,而是猛地仰起头,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雄兽般的、压抑至极的低吼,那吼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怆与无力回天的痛苦。滚烫的泪水从他布满血丝的双眼中决堤而出,沿着他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的脸颊纵横流淌,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宋景然没有动。

他没有扑上去,也没有嚎啕大哭。

他就那样僵立在床边,仿佛化成了一座石雕。只是那双总是盛满温柔与坚定的眼眸,此刻如同瞬间被抽了所有光亮的深海,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的黑暗与剧痛。他死死地盯着苏曦若安详却再无生气的面容,仿佛要将她的样子烙印进灵魂的最深处。喉咙里堵着千斤重石,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毫无知觉地、一行接一行地疯狂涌出,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滴落,砸在他紧握的、指节泛白的手背上,溅开冰冷的水花。他整个人被一种巨大到足以吞噬一切的悲伤攫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随着她呼吸的停止而彻底崩塌、陷入死寂。

房间里,悲声震天。

温以柠的哭喊,苏母心碎的呜咽,苏父压抑的低吼与泪水,以及宋景然那无声却如同海啸般汹涌的绝望……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人间至悲的挽歌。

窗外的夜色彻底笼罩了大地,仿佛也在为这个美丽灵魂的逝去而默哀。房间里那盏温暖的床头灯依旧亮着,柔和的光晕笼罩着床上如同沉睡的苏曦若,也照亮了围在她身边、因她的离去而痛不欲生的至亲至爱之人。

她走了。

带着平静与满足,也带走了他们世界里,最后、也是最温暖的那束光。留下的,是漫漫长夜,与这刻骨铭心、永难愈合的伤悲。

口的起伏,终于归于平静。

窗外的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丝暖光被夜色吞没。房间内,悲声骤起,撕心裂肺。而苏曦若的脸上,却带着一种挣脱了所有痛苦与遗憾的、彻底的安宁。

她最终,在自己熟悉的家中,在她所有挚爱之人的陪伴与爱意环绕下,如同秋叶般静美地飘零,去往了没有病痛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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