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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凌霄宝殿的金砖被万年仙光浸得光可鉴人,连众仙靴底的云纹都清晰映在其上;盘龙玉柱上的祥云纹似活物般,随着殿内气流微微漾动。供案上的灵芝香燃得笔直,一缕青烟袅袅娜娜,规规矩矩钻进殿顶吞香兽的鎏金口中。可这份亘古不变的庄严,今儿个却被九龙宝座上的,一个绵长又响亮的哈欠给冲破了。

半边绣龙袍角随哈欠的力道轻扬,颔下龙须也没了往的精神,软塌塌垂在鎏金袍面上。玉帝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指腹划过夜明珠冠冕的珠串,连这万年珍宝都显得沉滞累赘。殿下排班的众仙仿佛没听见这失仪的哈欠——太白金星捧着玉版奏折的手稳如泰山,念诵声不高不低,字字都嵌在殿内的气流里,无非是“四海龙王规整汐”“仙童补种蟠桃园幼苗”这类琐事,和上月、上上月的奏报别无二致。

玉帝的目光漫过殿下仙班:托塔李天王的七宝玲珑塔悬在掌心,金光细碎如星,他本人站得比殿外华表还直,连指尖都没动过半分;二郎神额上天眼微眯,鎏金眸光淡得像蒙了层仙雾,分明对周遭一切提不起兴致,却精准维持着护法姿态;就连向来爱闹的哪吒,都乖乖踩着风火轮立在班列里,混天绫也收了往的躁动,乖乖缠在藕节似的胳膊上。

“太白。”玉帝忽然开口,声音里裹着刚醒似的慵懒,生生截断了太白金星的念诵。

太白金星连忙收了玉版,袍袖扫过地面带出轻响,躬身应道:“老臣在。”

“你方才说,蟠桃园的新桃要熟了?”玉帝往前倾了倾身,龙椅上的珍珠流苏相撞,碎响如落玉。

“回陛下,再过三月便是蟠桃盛会。”太白金星眼尾的皱纹都漾着笑意,“此次新熟的‘流霞桃’,比往年早挂果半月,那甜香顺着南天门的缝隙,都飘到凌霄殿外了。”

可玉帝只漫应了声“哦”,便又靠回龙椅,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扶手上的虬龙纹。流霞桃他吃了几千年,甜得规整,甜得乏味,舌尖早尝不出半分新鲜;蟠桃盛会更是开了无数次,众仙的贺词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连哪路会醉倒在玉阶旁,哪路会借酒斗法宝,他闭着眼都能数得一清二楚。

殿外忽然传来灵鹤清越的啼鸣,穿殿而入,倒比殿内的沉闷多了几分生气。玉帝顺着声音望出去,透过琉璃窗能看见南天门方向的云海翻涌,偶尔有下凡公的仙官驾着祥云匆匆掠过,衣袂翻飞间比殿内这群规行矩步的仙僚多了三分活气。

“下界近来如何?”玉帝忽然发问,语气里没了方才的慵懒。

这话让太白金星愣了愣——陛下久不问人间琐事,今倒是反常。他定了定神回道:“回陛下,人间风调雨顺,各州府善信络绎不绝,天庭香火鼎盛。”说着便要展开另一份奏折,“地府刚呈上人间善恶录,陛下可要过目?”

“不必了。”玉帝摆了摆手,目光却没离开窗外的云海。几百年前,曾有仙官下凡归来,眉飞色舞地讲起人间百态:寒窗十年一朝题名的狂喜,骨肉分离的撕心裂肺,茅檐下粗茶淡饭的暖香,街头巷尾为几文钱争执的烟火气。那时他只觉得凡人生性痴傻,为些微末小事波动心神,可如今再想起那些描述,竟比听万年不变的仙务有趣百倍。

太白金星的奏报又续上了,冗长如缠人的丝绦。玉帝的哈欠一个接一个,最后脆支着下巴,眼神都有些发飘。他望着太白金星花白的胡须,忽然觉得这凌霄宝殿就是个密不透风的金丝笼,他这三界之主,反倒成了最受拘束的囚鸟。仙力无边又如何?万寿无疆又如何?连打个哈欠都要顾忌威仪,子过得比刻好的模子还规整——这样的仙生,实在太腻了。

“都退下吧。”玉帝忽然扬声,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众仙皆是一怔,太白金星捧着没念完的玉版,脸上满是疑惑,却还是率先躬身:“臣等遵旨。”仙僚们依次退去,脚步轻得像云,没敢多问一句。唯有二郎神路过殿门时,回头扫了眼宝座上的玉帝,额上天眼骤然亮了亮,眸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殿内终于静了,只剩灵芝香的烟气在空气中漫散。玉帝从龙椅上站起身,踱到殿外的露台,夜风卷着云海的清润湿气扑面而来,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抬手召来一朵祥云,足尖轻点便站了上去,往南天门方向飘去——远处下界的山川如黛,炊烟袅袅升起,比天庭的仙雾多了无数鲜活的烟火气。

“风调雨顺,香火鼎盛……”玉帝低声重复,忽然嗤笑出声。他活了几十万年,琼浆玉液当水饮,千年仙酿随口尝,九天星河的璀璨看了无数遍,却从未尝过人间的饥寒,没体会过为生计奔波的窘迫,更没感受过求而不得的辗转反侧。

一个念头如破土春芽,倏然在心底冒头,转瞬间便枝繁叶茂——不如,去人间走一遭?不携半分仙力,不托半点仙名,就做个寻常百姓,尝尝那些仙僚口中的“人间疾苦”,总好过在这凌霄宝殿里,复一地打哈欠混子。

这想法让玉帝眼睛骤然亮起来,他转身踩着祥云往司命府飞去,龙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连脚步都比往常轻快了数倍。他没留意,身后凌霄宝殿的供案上,那柱燃得笔直的灵芝香,忽然拐了个灵动的弯儿,一缕青烟越过宝殿栏杆,径直飘向人间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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