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的暖阁里,银丝炭在铜炉中燃得正旺,火星子偶尔“噼啪”一跳,混着淡淡的松木香漫满全屋,火光舔着鎏金炉壁,把满室映得暖融融的。陶壶嘴淌出的热水“哗哗”注入木盆,蒸腾的白雾不仅糊住了窗上的冰花,更像一双暖手,一点点焐透玉帝冻得发僵的小身子。侍女捧着柔软的细棉布,指尖先在热水里浸了浸,才敢轻轻擦拭他的四肢,动作轻得像拂过初春的花瓣——每擦一下,他那冻得发紫的小胳膊小腿就褪去一分青灰,渐渐透出婴儿特有的粉白,连蜷成小拳头的脚趾头,都敢试探着张开一条缝。
“夫人您瞧,这孩子洗净了多精神!”侍女把他裹进新裁的软缎襁褓,那料子滑得像云,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她忍不住用指尖轻点了点他挺翘的小鼻尖,“眉眼跟画轴里的仙童似的,就是性子倔得很——刚才擦脚的时候,攥着小拳头跟我较劲,差点把布都扯破了。”
妇人刚换完一身月白襦裙,裙角绣着几支淡墨兰草,衬得她气质愈发温婉。闻言她笑着走近,银勺舀起温热的米浆时,特意对着灯照了照,确认没有结块才轻轻吹凉。玉帝在心里端着三界之主的架子暗自发狠——他是来历劫吃苦的,哪能被这点米浆收买?可那股子米香混着妇人掌心的暖意飘过来,他不争气的小嘴巴先一步动了,下意识含住勺子,软糯的米浆滑过喉咙,连冻得发紧的神念都跟着松快了,腮帮子鼓得像含了颗小汤圆。
“这孩子是个有骨气的。”妇人看着他边吃边瞪眼睛的模样,眼底笑意都快溢出来了,“在破庙里受了那样的罪还能撑着,可见命硬。不如小名就叫‘苦儿’,一来记着这份颠沛不易,二来也是盼着他苦尽甘来,往后都是好子。”
玉帝一听这话,差点把嘴里的米浆喷出来,赶紧用小舌头一卷咽下去,嘴角还沾着点米渍就兴奋地蹬腿——这名字好!简直说到他心坎里了!司命那老匹夫不是总想暗地放水吗?他偏要把“苦”字刻在名字上,往后哪怕将军府金砖铺地,他也要主动去摸爬滚打,绝不能辜负这“极苦命格”的初衷。他蹬着小短腿的模样落在侍女眼里,只当是孩子听得高兴,忍不住笑出了声。
“苦儿?不妥,太不妥了!”暖阁门“吱呀”被撞开,带着一身风雪的男子大步流星走进来,玄色劲装下摆还沾着雪粒,刚摘下斗笠,声音就洪亮地撞在墙壁上,“咱们盼星星盼月亮才盼来这孩子,哪能叫这么冲煞的名字?多晦气!”
来人正是镇国将军李从安,他刚从边关军营赶过来,盔甲卸下换成了劲装,可眉宇间的伐气还没散,直到目光落在妇人怀里的婴儿身上,才瞬间化成一汪温水。他快步上前,生怕寒气惊着孩子,先搓热了手才敢碰玉帝的小脸蛋,指腹的茧子蹭过婴儿细腻的皮肤,语气软得能掐出水:“你看这孩子,眉眼开阔,哭声都比别家娃响亮,是个有福相的,得配个吉利名字。”
妇人嗔怪地拍了下他的手背,却把婴儿往他怀里又送了送:“我是让他记着来路不易,不是盼他苦。”她拢了拢丈夫沾雪的衣襟,“你来得正好,大名就该由你取,总不能一直‘小家伙’‘小可怜’地叫。”
李从安小心翼翼地托着婴儿,只觉得怀里软乎乎的一团,连呼吸都放轻了。他戎马半生,斩过敌将、守过国门,唯独膝下空虚是块心病,如今抱着这孩子,比得了圣旨还踏实。他望着窗外雪后初晴的天光,沉吟片刻朗声道:“我李家世代忠君护民,如今添丁是上天垂佑。就叫李裕安——裕者,丰衣足食;安者,平安顺遂。愿他一生远离战乱疾苦,活得富裕安康。”
“李裕安,裕安……”妇人轻声念着,指尖划过婴儿的眉眼,“这名字稳当,又有福气,就叫这个。”她低头用鼻尖蹭了蹭玉帝的额头,柔声道:“以后你就是我们的小裕安了,有爹有娘疼的小裕安。”
玉帝的小脑袋“嗡”的一声,刚建立的“苦命人设”瞬间崩塌——他的“苦儿”怎么就变“裕安”了?富裕安康?这跟司命承诺的“极苦命格”简直是南辕北辙!他气得小脸涨红,挥舞着小拳头去捶李从安的胳膊,可那点力道落在将军练过铁布衫的臂膀上,跟小猫挠痒似的,反倒逗得李从安仰头大笑,连声道:“好小子,脾气随我!”
李从安笑着把孩子递回给妇人,语气里满是宠溺:“我已经让管家遣人回江南老宅了,让他们把后院的暖阁收拾出来,再请两个经验足的娘,把咱们的小裕安养得白白胖胖、结结实实的,将来也能跟着我舞枪弄棒。”
玉帝趴在妇人温暖的怀里,听着夫妻二人规划他“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人生,只觉得头都大了。他偷偷掀起眼皮,望着窗外湛蓝的天,在心里对着云层怒吼:“司命!你给朕滚出来!‘裕安’是什么鬼?你是不是又在背后篡改命格?信不信朕回去扒了你的仙骨!”
云层之上,司命正扒着星象盘偷看,冷不丁打了个响亮的喷嚏,赶紧揣着盘子往后缩了缩,一脸无辜地嘀咕:“陛下冤枉啊!这是您自己的福泽感召,跟小仙可没关系……”他望着暖阁里其乐融融的画面,悄悄松了口气——只要玉帝能安稳待在将军府,他的仙骨就暂时保住了。
暖阁里的玉帝已经开始盘算“自救”了。富裕安康是吧?没关系。等他再大些,先去泥地里打滚把新衣服弄脏,吃饭时故意把粥碗打翻,进了学堂就把书本扔在地上——实在不行,就偷偷跑去马厩跟马夫学喂马。他就不信,在这蜜罐似的将军府里,他还找不到苦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