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总是清冷平静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尚未褪去的惊悸与巨大的恐慌。
她看着盥洗台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脸色惨白的自己,心脏还在因为缺氧和那可怕的画面而疯狂跳动。
陆雨……
这一世,她绝不能让这个悲剧再次发生!
“小姐?小姐您没事吧?”
李姨焦急的敲门声隔着厚重的实木门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沈星辰用力抹去脸上的水珠,声音竭力维持平稳,却依旧带着一丝呛水后的沙哑:
“……没事。”
她站起身,扯过一旁宽大柔软的浴巾,将自己紧紧包裹,仿佛这样才能隔绝那无孔不入的寒意。
打开门,氤氲的水汽涌出。
李姨就站在门口,那双精明的眼睛迅速而仔细地扫过她全身,以及她身后除了水渍别无异常的浴室。
“我看您很久没动静,担心……”
李姨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伸手想要扶她。
沈星辰微微侧身,避开了那只手。
“只是滑了一下。”
她简短地解释,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颈侧,不断滴着水,冰凉的触感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些。
李姨没有坚持,转而拿起准备好的毛巾和吹风筒,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头发得赶紧吹,不然要头疼的。您身子骨弱,经不起折腾。”
沈星辰沉默地走到洗漱台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失色的脸,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眼神里残留着未散尽的惊悸。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也看着身后李姨倒影中那专注而谨慎的动作。
李姨的动作很熟练,温热的风拂过头皮,手指轻柔地梳理着发丝。
但沈星辰能感觉到,那目光时不时地掠过她的后颈,她的侧脸,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完好程度。
这种无微不至的照顾,本质是密不透风的监控。
她闭上眼,不再看镜子。
吹风机的嗡鸣声在空旷的浴室里回响,掩盖了她过于急促的心跳。
前世,她对此习以为常,甚至乐于展现自己的“完美”与“服从”。
但现在,每一分关怀都像枷锁。
父亲沈宏远的脸庞在她脑海中浮现,威严,深沉,不容置疑。
头发很快被吹得爽蓬松。
李姨关掉吹风机,室内骤然安静下来。
“小姐,我刚刚看到您的脚上好像有点红,我给您抹点药。”
说完,她快速出了洗浴室,再回来时,拿上了一个药箱子。
里面挑了一个药膏,蹲下,给小姐涂抹。
“看来是蚊子咬的,明岚树木多,小姐平要多注意,留下疤,肤色沉淀就不好看了。”
李姨的每一句话都在提醒她,沈家的大小姐,必须完美无瑕。
连一个可让外人窥视的疤都不行。
“小姐,早点休息吧。”李姨收拾好东西,轻声说。
沈星辰“嗯”了一声,径直走向卧室。
她能感觉到李姨的视线一直跟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关上卧室门,落锁。
*
门外,李姨侧耳倾听片刻,确认里面再无动静,这才转身,放轻脚步,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关紧房门,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起,那边传来沈宏远助理克菲冷静无波的声音
“李姨,大小姐怎么了?”
李姨压低了嗓音,语气恭敬:“克先生,大小姐今天……”
“好像有点反常。说不上哪里不对,但我刚才在浴室门口似乎听到她……”
“像是受到惊吓,问她,她说没事。我查看过,浴室里一切正常。”
电话那头的克菲沉默了一瞬,“我知道了。可能是初到新环境,水土不服,睡眠不安。你多费心,有任何细微异常,随时汇报。”
“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大小姐。”李姨连忙保证。
*
京市,沈氏集团总部顶楼,董事长办公室。
克菲放下电话,转向坐在巨大办公桌后,正在批阅文件的男人——沈宏远。
“董事长,是李姨。大小姐一切都好,只是初到明岚,可能有些不适。”克菲复述道,语气平稳。
沈宏远头也没抬,笔尖在纸页上划过,发出沉稳的沙沙声。
“让她和阿明多上心。星星从小身体底子弱,没离开家这么远过。”
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明白。”克菲点头,随即又道,“另外,阿明之前提过,大小姐在明岚一中的理科课程,特别是化学相关,似乎有些吃力。是否需要安排一位家教?”
沈宏远手中的笔顿住了。
他终于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透过金丝镜片看向克菲,微微蹙眉。
女儿的学业,永远是他关注的重中之重,这关系到她能否合格地接过沈家的担子,证明她和她母亲的价值。
“找最好的。”
沈宏远言简意赅地命令,“要背景净,专业能力顶尖,最好是名校理工科的在读研究生或者顶尖毕业生,性格要沉稳可靠。尽快安排。”
“是,董事长。我立刻去办。”
克菲应下,转身退出办公室。
沈宏远的目光重新落回文件上,但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似乎暂时失去了吸引力。
他靠向宽大的椅背,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桌面。
明岚市……
大华化工……
一些需要被永久掩埋的旧事,正随着他女儿的抵达,被悄然牵动。
*
沈星辰躺在柔软得过分的巨大床上,身体疲惫到了极点,精神紧绷如弦。
她不敢睡。
害怕一旦闭上眼,就会再次坠入那片血与火的噩梦深渊。
陆沉舟破碎的眼神,陆雨手腕上狰狞的伤口,交替在她眼前晃动。
她强迫自己回想今天见到陆沉舟的每一个细节。
他比记忆中更瘦,更高,周身笼罩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没有她熟悉的温柔,只有全然的冷漠与疏离,甚至还有一丝审视。
思绪像一团乱麻。
她试图理清,却越缠越紧。眼皮越来越沉重,抵抗逐渐无力。
最终,意识的堤坝彻底崩溃,她被拖入了黑暗。
忽然,一片朦胧的白光中,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向她走来。
是陆沉舟。
他的样子有些模糊,神情却不再是冰冷的,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平静。
沈星辰挣扎着,坐了起来,怔怔地看着他。
她心口堵着千言万语,嘴巴微微张了又合上,最终只化成一句破碎的呼唤。
“陆沉舟……”
陆沉舟轻轻嗯了一声,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抚上她滚烫的额头。
“星星,我在。”
那触感如此真实,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驱散了她脑中撕裂般的痛苦,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
她仿佛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
“星星,我不怪你……”
“要怪,就怪我不该不自量力……”
她丢下怀中的遗像,猛然抓住那双冰冷的手,贴在脸上,反复摩挲。
“陆沉舟!你别走!你为什么要死!”
她喉咙里挤出的话,带着血腥味。
“你这样是什么意思?你是要折磨我吗?!为什么不相信我!我不是说了我会选择站在你这一边吗?!”
陆沉舟轻笑,眼里满是痛苦。
“星星,你爸爸说得对,我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也斗不过你父亲……”
“你放屁!”沈星辰歇斯底里。
“什么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现在死了跟我说什么屁话?在一起的时候你怎么没说?”
“跟我睡觉的时候,你怎么没说?”
陆沉舟愣了片刻。
他的星星看来是真的生气了。
星星一生气,就从那边清冷千金变成腹黑女配。
什么话毒,她就说什么。
可是怎么办呢?他好像有点开心。
这样一来,是不是她就会带着亏欠而活,永远忘不掉他?
沈星辰倏地抓紧他的手,那力道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陆沉舟微微皱眉,声音放软:“星星,疼……”
他的星星可不管他疼不疼,还在歇斯底里:“你现在死了,来故意让我痛苦,折磨我是吗?!”
“你休想,我不会为你掉一滴眼泪的!我也不会去看你,你就在下边做个穷鬼吧!”
“你!个!胆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