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峰的晨钟响过三遍时,苏小圆正对着灶台上一锅咕嘟冒泡的“醒神粥”发愁。
粥是给沈清玄准备的——他今要对阵玉衡峰的幻术高手柳依依。据陈大河昨晚送来的小道消息,这位柳师姐的“红尘百态幻阵”曾让三位金丹巅峰的师兄道心失守、当场认输,最惨的那个下台后抱着擂台柱子哭了三天,非说那柱子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娘。
“幻术这么厉害,光喝粥管用吗?”苏小圆用勺子搅着粥,往里面又加了一撮“清心草”,“要不再加点‘辣椒粉’?听说剧烈能破除幻象……”
“你若加了,今我便认输。”沈清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不知何时已站在厨房门口,月白剑袖整齐如新,腰间佩剑泛着温润光泽,整个人净得像是刚从画卷里走出来——如果忽略他眼底那抹几乎看不见的青色。
苏小圆吓得勺子差点掉锅里:“执事您走路怎么没声啊!吓死我了!”
“是你太专注。”沈清玄走过来,看了眼粥锅,“这粥……”
“醒神粥!加了清心草、凝神花,还有一点我从墨长老那儿讨来的‘破妄石粉’!”苏小圆献宝似的盛出一碗,“虽然破妄石粉只够撒个味儿,但聊胜于无嘛!”
沈清玄接过碗,粥香扑鼻,热气氤氲中,他看见苏小圆眼下也有淡淡的乌青。
“你昨夜没睡?”他问。
“睡了睡了,就是睡得比较……勤奋。”苏小圆揉揉眼睛,“我试制了十几种对抗幻术的符箓,最后只成功了三种。一种是‘噪音扰神符’,激发后会在耳边循环播放菜市场讨价还价的声音,保证什么幻象都听不清;一种是‘脚底刺痛符’,贴脚心上,一疼就清醒;还有一种是‘味觉冲击符’,含在嘴里,能尝到臭豆腐混合薄荷的销魂味道……”
她越说声音越小,因为沈清玄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像在看一个胡闹的孩子。
“幻阵攻心,外物扰效果有限。”沈清玄喝了口粥,温度正好,“真正能破幻的,是道心。”
“那您的道心稳不稳?”苏小圆凑近问。
沈清玄动作微顿。
稳吗?应该是稳的。他自幼修道,剑心通明,天枢峰十年苦修,什么心魔幻象没见过?可自从来了青竹峰,自从身边多了这个整天捣鼓锅碗瓢盆的丫头,他的道心……好像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清。就像原本平整如镜的湖面,被扔进一颗小石子,涟漪荡开,再也回不到最初的绝对平静。
“吃饭。”他避开问题,坐下喝粥。
苏小圆撇撇嘴,也给自己盛了一碗。两人对坐,窗外槐树的影子斜斜投进来,在桌上晃啊晃。厨房里只有勺子碰碗的轻响,还有灶膛里柴火偶尔的噼啪声。
“执事。”苏小圆忽然开口。
“嗯?”
“您比赛的时候,我能在台下喊话吗?”
沈清玄抬眼:“喊什么?”
“比如‘小心左边’、‘她眨眼睛了要放大招’、‘快想想清蒸鲈鱼的做法’之类的?”苏小圆眼睛亮晶晶,“我研究过了,幻术最怕扰,我多喊几句,说不定能帮上忙!”
沈清玄沉默了三息。
“你若喊了,”他缓缓说,“赛后我便让你背三百遍《基础剑诀》。”
苏小圆缩缩脖子:“那我不喊了……”
“安静观战即可。”沈清玄放下碗,起身,“今你无比赛,但不可松懈修炼。昨胜李莽,多靠取巧,若遇真正高手,那些小把戏未必管用。”
“知道啦。”苏小圆收拾碗筷,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执事,刘长老那边……执法堂有消息了吗?”
昨刘长老被当众带走,全场哗然。虽然后来比赛继续,但暗流涌动,不少弟子都在私下议论。
“正在审。”沈清玄语气平淡,“证据确凿,他逃不掉。但牵扯甚广,需时梳理。”
苏小圆点头,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她想起李莽被抬下去时茫然的眼神,想起周通无辜受牵连的样子,甚至想起赵明——那个最初挑衅她的人,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修行界,真复杂。”她小声嘟囔。
“人心在哪都复杂。”沈清玄看向窗外,天枢峰在晨光中巍峨耸立,“但复杂不代表就要同流合污。守住本心,做该做的事,便够了。”
他说得简单,可苏小圆知道,能做到这一点有多难。
收拾妥当,两人御剑前往演武场。今观众比前几更多,因为从这一轮开始,每一场都是强强对决。沈清玄与柳依依之战被安排在第三场,此刻擂台上正进行着一场法修与符修的对决,法术光芒与符箓爆裂声不绝于耳。
苏小圆跟着沈清玄坐到青竹峰席位,立刻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敬畏的、嫉妒的。昨她“装虚弱反李莽”的事已经传遍七峰,现在人人都知道青竹峰这个不起眼的小师妹,不仅会用锅碗瓢盆打架,还会演戏。
“苏师妹,昨好手段啊!”邻座一个开阳峰的体修师兄凑过来,咧嘴笑道,“李莽那小子回去后哭了一晚上,说以后再也不敢小看女修了。”
苏小圆笑:“侥幸,侥幸……”
“哪是侥幸!”那师兄一拍大腿,“你那‘热情似火瘫痪符’太绝了!能不能卖我几张?我下场的对手是个冰系法修,正好用得上!”
“这个……”苏小圆瞥了眼沈清玄,后者正闭目养神,仿佛没听见。
“十块中品灵石一张!”师兄掏出钱袋。
苏小圆眼睛一亮,但很快又熄灭:“不行不行,我这符不稳定,万一伤着自己人就不好了。等回头我改良改良,再……”
话没说完,沈清玄忽然睁开眼:“专心观战。”
声音不大,但开阳峰师兄立刻噤声,讪讪坐回去了。
苏小圆吐吐舌头,乖乖看比赛。台上符修已渐渐不敌,被法修一个“火龙术”到擂台边缘,眼看就要落败。
“其实那符修有机会赢的。”苏小圆小声嘀咕,“他刚才扔的那张‘寒冰符’,角度偏了三度,要是再正一点,就能冻住火龙的关键节点……”
沈清玄侧目:“你看得出来?”
“炒菜练的。”苏小圆理所当然,“油温几成、下料顺序、翻炒力度,差一点味道就不对。打架不也一样?灵力流转、招式衔接、时机把握,都是‘火候’。”
她说得随意,沈清玄却心中微动。
这些子,他已不止一次从苏小圆那些“歪理”中得到启发。剑招弧线、灵力运转、甚至对阵时的节奏把控,她总能用最市井的比喻,点出最关键的精髓。
这丫头,或许真是块璞玉。只是雕琢的方式,和常人不同。
“第三场,天枢峰沈清玄,对阵玉衡峰柳依依。双方弟子登台!”
裁判长老的声音响起。沈清玄起身,苏小圆也跟着站起来。
“执事加油!”她握紧拳头,想了想又补充,“要是撑不住就认输,不丢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沈清玄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无奈,有莞尔,还有一丝苏小圆看不懂的柔软。
“知道了。”他说完,转身走向擂台。
擂台的另一端,柳依依已经站定。
那是个极美的女子。一身淡紫色纱裙,长发如瀑,眉眼精致得像是工笔细描,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仿佛随时会化作一缕烟散去。她手中没有武器,只托着一枚晶莹剔透的水晶球,球内云雾流转,偶尔闪过人间百态的画面。
“沈师弟,久仰。”柳依依开口,声音空灵悦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飘忽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听闻师弟剑道超群,今还请手下留情。”
沈清玄拱手:“柳师姐,请。”
没有多余寒暄。铜锣敲响的刹那,柳依依手中的水晶球光芒大盛!
无数淡紫色的光点从球中涌出,迅速弥漫整个擂台。光点所过之处,景象开始扭曲、变幻——青石板变成繁华街市,擂台边缘化作琼楼玉宇,连台下观众的呼喊声都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市井喧哗、丝竹管弦、甚至还有小贩的叫卖声。
“红尘百态幻阵。”台下有见识广博的长老低声道,“以七情六欲为引,构筑万千幻境。破阵不难,难的是守住道心,不被幻象所迷。”
苏小圆紧张得手心冒汗。她看见沈清玄站在幻阵中央,持剑而立,身姿挺拔如松,可周围景象已完全变了模样。
第一重幻境,是“权”。
沈清玄眼前,忽然出现一座巍峨宫殿。九龙盘柱,百官朝拜,龙椅上坐着一个身穿龙袍、面目模糊的人,正向他伸出手:“爱卿平身。朕封你为天下兵马大元帅,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从今往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声音威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沈清玄眉头都没动一下。
“虚妄。”他淡淡吐出两个字,剑尖轻点,眼前的宫殿、龙椅、百官如镜花水月般碎裂。
第二重幻境,是“色”。
碎裂的宫殿化作温柔乡。暖帐红烛,香气袭人,数名绝色女子款款走来,有的妩媚,有的清纯,有的娇憨,无一不是人间绝色。她们围住沈清玄,轻纱滑落,玉体横陈,莺声燕语在耳边缭绕:
“公子,春宵苦短……”
“奴家愿与公子双修,共参大道……”
“你看我美吗?”
沈清玄闭眼。
不是不敢看,是觉得无聊。这些幻象美则美矣,却空洞无魂,比起某个丫头端着焦黑的炒蛋、一脸“快夸我”的表情,实在乏味得多。
他剑未出鞘,只以剑鞘横扫。剑气如清风拂过,暖帐红烛、绝色美人化作青烟消散。
第三重幻境,是“道”。
青烟散去,眼前出现一条金光大道。道旁琼花玉树,仙鹤翔集,大道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天门,门后传来玄妙道音,仿佛直达长生、超脱轮回的终极奥秘。
一个苍老而充满智慧的声音在沈清玄脑海中响起:
“痴儿,你苦修剑道,所求为何?不正是斩破虚妄、得证大道吗?如今大道就在眼前,只需放下手中剑,踏上来,便能立地成仙,与天地同寿……”
这重幻境比前两重高明得多。它直指修士最本的渴望——求道长生。无数天骄倒在这一关,因为幻境给出的“道”,太真实,太诱人。
沈清玄驻足,望向那条金光大道。
有那么一瞬间,他确实心动了。成仙,长生,这是每个修士梦寐以求的终点。如果他走上去,或许真能触摸到那个境界……
但下一秒,他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而是一种了然的、带着些许无奈的笑。
“大道若如此轻易可得,”他轻声自语,“那这千百年来,前辈们还苦修什么?”
手中长剑出鞘。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光,只是一道平平无奇的横斩。剑锋过处,金光大道寸寸断裂,天门崩塌,仙鹤哀鸣着化作纸片飘落。
“我的道,”沈清玄收剑,看向虚空某处,“在自己脚下,不在幻象里。”
三重大幻境,破!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从幻阵启动到沈清玄连破三重,不过十息时间。许多弟子甚至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就看见擂台上紫色光点剧烈震荡,柳依依脸色微白,后退半步。
“好坚定的道心!”有长老赞叹,“此子未来不可限量!”
苏小圆却笑不出来。
她看见沈清玄虽然破幻,但持剑的手微微收紧,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幻阵没那么简单,真正的招,恐怕还在后面。
果然,柳依依深吸一口气,水晶球再度亮起。
这一次,光芒不再绚丽,而是化作淡淡的灰色雾气,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雾气中,景象又开始变化,但不再是宏大的宫殿、美色或大道,而是……
青竹峰的小院。
槐树,石桌,厨房窗棂里透出的暖黄灯光。一切都真实得可怕,连空气中飘着的、若有若无的焦糊味都一模一样。
沈清玄站在原地,瞳孔微缩。
他看见苏小圆从厨房里跑出来,手里端着一盘黑乎乎的东西,脸上沾着锅灰,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执事执事!我新研发了‘麻辣香锅辟谷丹’,你尝尝!”
说着,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倒。盘子飞出去,黑乎乎的“辟谷丹”撒了一地,她自己也摔在地上,捂着膝盖龇牙咧嘴。
沈清玄下意识想伸手去扶。
但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不对。
这不是真的苏小圆。真的苏小圆虽然也常摔跤,但绝不会在摔倒时露出那种……刻意的、仿佛在等待他反应的委屈表情。她要么自己爬起来拍拍灰说“没事”,要么就地打滚顺便把掉在地上的食材捡起来说“洗洗还能用”。
幻象终究是幻象,模仿得了形,模仿不了魂。
沈清玄剑尖垂下,准备像之前一样破幻。
可就在这时,“苏小圆”抬起头,脸上那种刻意委屈的表情忽然变了。变得惊慌,恐惧,瞳孔中倒映出一只从背后袭来的、缠绕着幽冥之气的巨爪!
“执事救我——!”
凄厉的尖叫。
与此同时,沈清玄身后真的传来破空声!不是幻象,是真实的、凌厉的攻击——柳依依趁他心神被幻象所引,悄然欺近,一指直取他后心!指风阴柔诡谲,竟也带着一丝幻术惑心的效果,让人分不清虚实。
前后夹击。
幻象中的苏小圆危在旦夕,背后的攻击转瞬即至。
电光石火间,沈清玄做出了选择。
他没有回头防御背后的真实攻击,而是向前一步,剑光如惊雷乍现,斩向那只袭向“苏小圆”的幽冥巨爪!
“蠢货!”台下有人惊呼,“那是幻象啊!”
是啊,那是幻象。沈清玄比谁都清楚。可那一瞬间,他脑中闪过的不是判断,不是权衡,而是一个简单到可笑的念头:
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分毫之差,那丫头真的遇险了呢?
他赌不起。
剑光斩碎幽冥巨爪,幻象中的“苏小圆”得救,露出一个诡异笑容,身形消散。而与此同时,柳依依的指风也已触及沈清玄后心衣衫。
赢了。柳依依眼中闪过喜色。这一指虽不致命,但蕴含的“惑心劲”足以让对手心神失守,陷入更深层的幻境。沈清玄道心再稳,也不可能在分心救幻象的瞬间,还能抵挡……
她的念头戛然而止。
因为沈清玄在最后关头,侧了侧身。
不是大幅度的躲闪,只是微微一侧。指风擦着肋骨划过,撕裂衣衫,留下一道血痕。疼,但不足以影响行动。
更重要的是,在侧身的瞬间,沈清玄的左手并指如剑,向后点出。
不是攻击柳依依,而是点向自己左肋某处位。
“噗——”
一口鲜血喷出。
血色暗红,带着被强行出的、侵入体内的那一丝“惑心劲”。
“以伤换醒……”柳依依瞳孔骤缩,“你疯了?!”
用自伤的方式神魂,强行保持清醒。这法子有效,但对自身损害极大,稍有不慎就会伤及基。
沈清玄抹去嘴角血迹,转身,看向柳依依。
他的脸色比刚才白了些,但眼神清明依旧,甚至比之前更亮,亮得像淬了火的寒星。
“柳师姐,”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你的幻阵,确实精妙。但有一个破绽。”
“什么破绽?”柳依依下意识问。
“太‘完美’了。”沈清玄说,“你构筑的苏小圆,会撒娇,会示弱,会等着人来救。可真正的她……”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真正的她,就算真遇到危险,第一反应大概是掏出挎包里的瓶瓶罐罐,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往敌人脸上砸。而不是站在原地喊救命。”
台下,正紧张揪着衣角的苏小圆:“……”
虽然说的是实话,但怎么听着有点不对味?
柳依依愣住了。
她钻研幻术数十年,窥探过无数人心,构筑过万千幻象。她深知人性的弱点:贪权、好色、慕道、惜命……所以她用这些弱点编织幻境,无往不利。
可眼前这个人,这个叫沈清玄的剑修,他最大的“弱点”,居然是一个丫头遇到危险时的反应习惯?
这算什么弱点?这本是……是……
“是真心。”沈清玄替她说出了答案。
他举起剑,剑尖指向柳依依:“幻术再精妙,终究是虚。真心再笨拙,也是实。你用虚来攻实,从一开始,就错了。”
话音落,剑光起。
这一剑,没有之前的凌厉迅捷,反而有些慢,有些沉。剑光也不再是纯粹的银白,而是带上了一丝淡淡的、温暖的金色——那是他刚才喷出的血,在剑意激发下,与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产生了共鸣。
守护。
不是高高在上的、冰冷的原则性守护,而是具体的、笨拙的、甚至有些可笑的守护。
守护那个会炸厨房的丫头,守护青竹峰小院里的槐树影子,守护灶台上飘着的焦糊味,守护一切平凡却真实的温暖。
剑光过处,灰色雾气如春雪消融。
水晶球“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细缝。
柳依依闷哼后退,幻阵彻底崩溃。擂台的景象重新清晰——青石板,护栏,台下黑压压的观众,还有某个正跳起来拼命挥手的丫头。
“我输了。”柳依依收起破损的水晶球,神色复杂地看着沈清玄,“沈师弟的道心……很特别。”
“承让。”沈清玄收剑,拱手。
裁判长老上台,检查双方状态后,高声宣布:“柳依依幻阵被破,无力再战。胜者,天枢峰沈清玄!”
欢呼声如水般涌来。但沈清玄没听清。他耳中嗡嗡作响,肋下的伤隐隐作痛,刚才强行出惑心劲的反噬开始显现。
他走下擂台,脚步有些虚浮。
苏小圆冲过来,想扶他,又不敢碰,手伸到一半僵在半空:“执事您没事吧?伤得重不重?我带了‘止血生肌糕’,还有‘补气回元汤’,都是刚做的……”
“没事。”沈清玄说,声音比刚才更哑了。
“还没事!都流血了!”苏小圆急得眼圈发红,从挎包里翻出纱布和药瓶,“我先给您包扎一下,回去再好好处理……”
她手忙脚乱,药瓶差点掉地上。沈清玄伸手接住,指尖碰到她的手,凉得惊人。
“你手怎么这么冷?”他皱眉。
“紧张的。”苏小圆老实承认,“刚才您吐血的时候,我腿都软了……”
沈清玄看着她。这丫头脸上还沾着早上试制符箓时弄上的灰,头发也乱糟糟的,眼眶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又滑稽,又……
又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走吧。”他移开目光,“回去。”
“我扶您!”苏小圆赶紧架住他胳膊。
沈清玄本想拒绝,但肋下确实疼得厉害,便由她去了。两人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慢慢走回青竹峰席位。所过之处,弟子们自动让开一条路,眼神各异——有敬佩,有忌惮,有好奇,也有不解。
他们不明白,沈清玄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幻象冒险。更不明白,他最后那番关于“真心”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只有少数几个人,若有所思。
回到席位,苏小圆让沈清玄坐下,自己蹲在他身前,小心翼翼解开他被划破的衣衫。伤口不深,但很长,从肋骨斜斜划到腰侧,血迹已经凝固。
“还好没伤到骨头……”苏小圆松了口气,用清水清洗伤口,涂上药膏,再用纱布仔细包扎。她动作不算熟练,但异常认真,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弄疼他。
沈清玄垂眸,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还有那截露出的、纤细白皙的后颈。
刚才在幻阵里,他为什么选择救那个幻象?
不是因为分不假。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太清楚那是假的,他才更要救。
他要向自己证明——也向可能窥探到他内心的幻阵证明——即便知道是假的,即便知道是陷阱,即便知道会受伤,他依然会选择救她。
这不是理智的判断,是本能。
而本能,往往比理智更真实。
“好了。”苏小圆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包扎成果,虽然纱布缠得有点丑,但总算包紧了。她抬起头,正对上沈清玄深不见底的目光。
“执事?”她眨眨眼。
沈清玄没说话,只是抬手,用指腹擦去她脸颊上的一点黑灰。
动作很轻,很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苏小圆愣住了。
沈清玄自己也愣住了。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时间好像静止了一瞬。周围喧嚣的人声、擂台上新一轮比赛的呐喊、甚至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都渐渐远去。
直到陈大河粗犷的声音进来:“沈兄弟!苏妹子!你们没事吧?”
沈清玄收回手,神色恢复如常:“无碍。”
苏小圆也赶紧站起来,脸上有点热:“陈师兄,你怎么来了?”
“我来观战啊!刚才沈兄弟那一战太精彩了!”陈大河一屁股坐下,浑然不觉自己打断了什么,“尤其是最后破幻那一下,绝了!柳依依的‘红尘百态阵’号称金丹期无敌,没想到被沈兄弟这么脆利落地破了!”
他说得兴奋,没注意沈清玄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
无敌吗?未必。
若不是最后那个关于苏小圆的幻象,触动了他心里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他破阵或许不会那么狼狈,也不会受伤。
可话说回来,若不是那重幻象,他可能永远也不会意识到,自己对那丫头的在意,已经到了可以影响战斗判断的地步。
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沈清玄不知道。他只知道,当幻象中的苏小圆遇险时,他心跳漏了一拍。那种恐慌,那种不顾一切的冲动,比任何权势、美色、大道的诱惑都更真实,更凶猛。
这让他有些……不安。
不是不安于这份感情本身,而是不安于它的“不受控”。修道之人,最忌心神受制于外物。一旦有了过于在意的软肋,道心便有了裂痕。
可若没有这份在意,这道心,还是完整的吗?
沈清玄陷入了罕见的迷茫。
“沈兄弟?沈兄弟?”陈大河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伤得太重了?”
“没事。”沈清玄回神,“只是在想接下来的比赛。”
“接下来你该进八强了吧?”陈大河羡慕道,“我才十六强就遇上了个变态体修,被打得满地找牙。还是苏妹子厉害,装虚弱扮猪吃老虎,把李莽那憨货忽悠瘸了!”
苏小圆嘿嘿笑:“侥幸,侥幸。”
三人聊了一会儿,陈大河被他的师弟叫走了。沈清玄需要调息恢复,便闭目养神。苏小圆守在一旁,从挎包里掏出个小本子,开始写写画画。
“在做什么?”沈清玄忽然开口。
“记录刚才观战的感悟。”苏小圆头也不抬,“柳师姐的幻术虽然被您破了,但有些手法挺有意思的。比如她怎么用雾气模拟气味的?我闻到了槐花香味,还有焦糊味,跟真的一模一样。要是能学会,我以后做‘气味符箓’就更真了……”
她说得认真,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沈清玄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问:“苏小圆。”
“啊?”她抬头。
“如果有一天,”沈清玄缓缓道,“我是说如果,你遇到无法抵抗的危险,而我因为某些原因,可能无法及时赶到。你会怎么做?”
苏小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还能怎么做?”她把笔一放,掰着手指头数,“第一,把挎包里的瓶瓶罐罐全扔出去,管它有用没用,先制造混乱;第二,能跑就跑,跑不了就躲,躲不了就装死;第三,如果装死也没用……”
她顿了顿,眼睛弯成月牙。
“那就想办法给敌人做顿饭,下点料。就算毒不死他,也能恶心死他。”
她说得轻松,甚至带着点玩笑意味。可沈清玄听出来了,这看似玩笑的回答里,藏着某种坚韧的、打不垮的生存智慧。
不依赖任何人,不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别人身上。哪怕绝境,也要用自己的方式,挣扎出一条生路。
这才是真正的苏小圆。
也是他在幻象里没看到的、最珍贵的部分。
“不过,”苏小圆收起玩笑表情,认真地看着沈清玄,“如果真有那一天,我相信您一定会来的。”
“为什么?”
“因为您是沈清玄啊。”她说得理所当然,“青竹峰的执事,我的……战友。您答应过要罩着我的,虽然没明说,但我知道。”
沈清玄沉默。
是啊,他答应过。不是用嘴,是用行动。从她第一次炸厨房,第一次被人挑衅,第一次中毒,第一次遇险……他一次又一次地挡在她身前,已经成了习惯。
这习惯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知道。
只知道现在想改,也改不掉了。
“嗯。”他最终只应了一个字,重新闭目调息。
苏小圆继续低头写她的感悟,写着写着,忽然小声嘀咕:“其实吧,我觉得柳师姐的幻术还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太‘仙’了。”苏小圆说,“她幻化出来的东西,都美得不真实。宫殿要巍峨,美人要绝色,大道要金光闪闪……可现实哪有那么完美?咱们青竹峰的厨房还会漏雨呢,槐树叶子秋天也会黄,我做的菜十次有八次是焦的……但这些不完美的东西,才是真的啊。”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傻,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
沈清玄却睁开了眼。
他看着擂台上新一轮的比试,看着那些华丽的法术、精妙的招式、还有弟子们为了胜利拼尽全力的样子。这一切都很好,很符合人们对“修仙”的想象——超凡脱俗,不染尘埃。
可不知从何时起,他更习惯的,是青竹峰小院里的烟火气。
是锅里糊掉的炒蛋,是丫头脸上沾的锅灰,是她失败无数次后终于成功时亮晶晶的眼睛,是深夜厨房里透出的、温暖的光。
这些不完美,这些琐碎,这些在正统修士眼里“不入流”的东西,反而让他觉得……踏实。
原来道心不一定非要冰冷如铁。
也可以被烟火气熏暖,被焦糊味浸透,被某个丫头的笑声感染,生出柔软而坚韧的系,深深扎进生活的泥土里。
这样的道心,或许不够“仙”,但够真。
够让他在这条漫长而孤独的修行路上,走得没那么寂寞。
“你说得对。”沈清玄忽然开口。
“啊?”苏小圆没反应过来。
“不完美,才是真。”沈清玄站起身,肋下的伤还在疼,但他的眼神清明而坚定,“走吧,回去。”
“您不再看会儿比赛了?”
“不看了。”沈清玄说,“回去做饭。”
苏小圆:“???”
她是不是听错了?沈清玄说回去……做饭?
直到两人御剑回到青竹峰,直到沈清玄真的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生火,苏小圆才相信,这位一向清冷自持的执事,真的要下厨了。
“执事,还是我来吧?”她小心翼翼地问,“您有伤……”
“无妨。”沈清玄动作有些生疏,但很认真,“今我做饭,你休息。”
苏小圆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月白剑袖被挽起、正低头切菜的身影,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难过,是别的什么情绪,涨得口发酸。
她想起刚来青竹峰时,自己手忙脚乱地给他做“灵椒炒蛋”,把厨房弄得乌烟瘴气。那时他皱着眉,却还是把蛋吃完了。
想起她每次闯祸,他一边训斥,一边帮她收拾烂摊子。
想起她中毒时,他连夜去天璇峰查案,眼底带着倦色,却一句抱怨都没有。
想起刚才在擂台上,他为了一个幻象中的她,宁可受伤也要出剑。
点点滴滴,细碎如沙,却在心里堆成了山。
原来这世上,真的会有人,愿意为你走进烟火里,愿意为你受伤,愿意在幻象与现实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你。
哪怕那个“你”,可能并不完美。
“站着做什么?”沈清玄回头看她,“过来,教我火候。”
“来了来了!”苏小圆抹抹眼睛,跑过去。
夕阳西下,厨房窗棂里透出暖黄的光。锅铲碰撞声,油锅滋啦声,还有某个丫头叽叽喳喳的指导声,混在一起,成了青竹峰最寻常,也最动人的乐章。
饭菜上桌时,天已经黑了。
很简单的一餐:清炒灵蔬,灵菇汤,还有一份勉强算成功的“灵椒炒蛋”——虽然蛋边有点焦,但整体还能看。
两人对坐,槐树的影子透过窗棂投在地上,轻轻摇晃。
“执事,”苏小圆扒了一口饭,含糊不清地说,“今天谢谢您。”
“谢什么?”
“谢您……相信我。”苏小圆抬起头,眼睛在烛光下亮晶晶的,“谢您没觉得我那些瓶瓶罐罐是歪门邪道,谢您愿意陪我胡闹,谢您……在幻阵里,选了救我。”
哪怕那是假的。
沈清玄夹了一筷子灵蔬到她碗里。
“不必谢。”他说,“是我愿意。”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让苏小圆心头一颤。
她低下头,使劲扒饭,不敢让他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
窗外,天枢峰的钟声遥遥传来,悠长而庄严。
可在这青竹峰的小院里,只有碗筷轻轻的碰撞声,和某个丫头拼命压抑的、细微的抽鼻子的声音。
沈清玄看着烛光下她毛茸茸的发顶,忽然觉得,肋下的伤好像没那么疼了。
道心有瑕又如何?
若这“瑕”是她,他甘之如饴。
夜渐深,月华如水。
沈清玄在院中静坐调息,修复伤势。苏小圆洗漱完,趴在窗边看他。
月光洒在他身上,月白剑袖泛着清冷的光,侧脸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愈发清晰。他闭着眼,长睫如鸦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真好看。苏小圆想。
不是那种浮于皮相的好看,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又温柔的好看。像山巅的雪,也像雪下悄然萌发的新芽。
看着看着,她忽然想起白天在幻阵里,他说的那句话。
“真正的她,就算真遇到危险,第一反应大概是掏出挎包里的瓶瓶罐罐,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往敌人脸上砸。”
原来他这么了解她啊。
了解她的笨拙,她的倔强,她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聪明,还有她藏在咋咋呼呼表象下的、不肯轻易服输的骨气。
这认知让苏小圆心里甜丝丝的,又有点酸涩。
甜的是,这世上有人懂她。
酸的是,她好像……越来越依赖这个人了。
依赖到哪怕只是看着他静坐的背影,都觉得安心。
依赖到开始害怕,害怕有一天他会离开,就像他来时一样突然。
“不会的。”苏小圆小声对自己说,“执事答应过要罩着我的。他说话算话。”
窗外的沈清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他听见了。
也听见了她话里那点不安。
他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丫头,平时看着没心没肺,其实比谁都敏感。她怕被抛弃,怕被辜负,怕好不容易拥有的那点温暖,像指间沙一样漏走。
所以他才更要让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在。
不是用言语承诺,是用行动证明。
用每一次并肩作战,每一次深夜查案,每一次为她下厨,每一次在她需要时出现。
时间还长,他可以慢慢来。
月光西移,夜露渐重。
苏小圆趴在窗台上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沈清玄收功起身,走到窗边,轻轻将她抱起来,送回房间。
给她盖好被子时,她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手,咕哝了一句梦话:
“执事……蛋又焦了……”
沈清玄动作一顿,眼底漾开一丝无奈的笑意。
“下次不会了。”他低声说,像在承诺什么。
起身离开前,他看了眼她枕边——那里放着一枚淡青色的玉佩,是他之前给她的“拟脉佩”。玉佩旁,还多了个小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沈清玄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动。
那是她的秘密。他尊重。
走出房间,关上门。院子里月光如水,槐树的影子在地上画着寂寞的图案。
沈清玄没有回房,而是在石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茶是苏小圆泡的,加了点凝神草,凉了之后有点苦,但回甘还在。
他慢慢喝着,心里复盘今一战。
柳依依的幻术确实厉害,尤其最后那重直击软肋的幻象,若非他道心基扎实,又及时以伤换醒,恐怕真会中招。
这也给他提了个醒:他的软肋,已经明显到连对手都能看出来了。
这不是好事。
倒不是怕被人利用——他沈清玄还不至于护不住一个人。而是怕这软肋,会成为苏小圆自己的负担。
那丫头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思细。若她知道自己的存在可能成为他的弱点,恐怕会自责,会退缩,甚至会刻意疏远。
这不是他想看到的。
得想个办法,让她明白——她不是他的弱点,是他的盔甲。
因为有了想守护的人,剑才会更利,心才会更坚。
这道理,她大概不懂。没关系,他可以慢慢教。
就像教她剑法,教她控灵,教她如何在修行路上,走得稳一点,远一点。
茶喝完了,夜也深了。
沈清玄起身,准备回房。经过厨房时,他脚步顿了顿,推门走了进去。
灶台收拾得很净,锅碗瓢盆各归其位,只有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烟火气。他走到灶前,看着那口被苏小圆用得油光发亮的大铁锅,忽然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打架不也一样?灵力流转、招式衔接、时机把握,都是‘火候’。”
是啊,都是火候。
修道是火候,练剑是火候,做人也是火候。
火候不到,菜会夹生;火候过了,菜会焦糊。只有恰到好处,才能炒出人间至味。
那他和苏小圆之间,现在算是什么火候?
沈清玄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锅“菜”,他不想炒糊,也不想夹生。
他想慢慢来,小火慢炖,让味道一点点渗进去,让香气慢慢飘出来,直到某一天,揭开锅盖时,满室生香,回味悠长。
想到这儿,他自己都笑了。
堂堂天枢峰剑修,青竹峰执事,居然用炒菜来比喻感情。
真是……被那丫头带歪了。
可歪就歪吧。
这样活着,好像也不错。
他关上厨房门,走回自己房间。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快要触到苏小圆的窗棂。
窗内,某个熟睡的丫头翻了个身,抱紧了怀里的布包。
布包里,装着她新研制的、专门针对幻术的“臭豆腐薄荷混合符”。虽然今天没派上用场,但她觉得,总有一天会有用的。
就像执事说的,有备无患嘛。
梦里,她好像闻到了炒蛋的香味。
还有某人身上,清冷的、却让人安心的气息。
她咂咂嘴,睡得更沉了。
夜色温柔,覆盖着青竹峰,覆盖着天枢峰,覆盖着这个充满了争斗与温情、阴谋与真心的修行世界。
而属于沈清玄和苏小圆的故事,才刚刚翻开新的一页。
这一页上,有剑光,有幻影,有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还有两颗心,在喧嚣与寂静之间,悄然靠近的、笨拙而真诚的轨迹。
那轨迹不完美,但真实。
真实到足以抵御一切虚妄,照亮漫漫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