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次洒向天枢峰演武场时,苏小圆正蹲在青竹峰席位后面,鬼鬼祟祟地往自己腿上贴符箓。
“左边一点……再左边一点……哎对,就那儿!”陈大河猫着腰在旁边指挥,声音压得极低,“这‘装虚弱符’可是我花大价钱从符修师兄那儿淘来的改良版,据说贴上去后,面色苍白、灵力波动微弱、走路还得带点喘,效果真得很!”
苏小圆把最后一张符箓拍在小腿肚上,瞬间觉得双腿一软,差点真跪下去。她赶紧扶住椅子,喘了两口气:“陈师兄,这符……是不是太真了点?我感觉真没力气了。”
“要的就是这效果!”陈大河咧嘴笑,“你今的对手是摇光峰的周通,金丹中期体修,走的是‘重剑无锋’的路子。这种体修脑子直,见你虚弱肯定猛攻,到时候你示弱游斗,暗中布下陷阱,嘿嘿……”
“你好像很懂啊?”苏小圆狐疑地看他。
陈大河笑容一僵,挠挠头:“实不相瞒,去年大比我第一轮就遇上了个体修,被揍得那叫一个惨……今年特意研究过他们的打法。体修最怕什么?最怕打不着!你游走,他追,追急了就容易漏破绽。”
苏小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从挎包里掏出一沓黄符:“这是我昨晚赶制的‘粘稠糖浆阵’符箓,一共三十六张,按六六梅花桩方位布设,激发后能形成一片黏糊糊的灵力区域,踩进去就跟陷进糖稀里似的。”
“糖稀?”陈大河眼睛一亮,“妙啊!体修靠的就是下盘稳、发力猛,脚底下黏糊了,什么招式都得打折!”
两人正嘀咕着,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沈清玄不知何时已站在那儿,月白剑袖依旧整齐,只是脸色比平更白些,肋下的伤显然还未痊愈。他目光扫过苏小圆腿上那摞符箓,又看向她手里那沓黄符,沉默了足足三息。
“执事您怎么来了?”苏小圆赶紧站直——虽然腿还有点软,“您有伤,该在住处休养……”
“无妨。”沈清玄淡淡道,视线落在她脸上,“面色太红了。”
“啊?”苏小圆摸摸脸。
“装虚弱,不是装发烧。”沈清玄从袖中取出一小盒青灰色的粉,“‘苍白粉’,抹一点在颧骨和额头,再用灵力稍加引导,能让气血显像微弱。比你的符箓自然。”
苏小圆接过粉盒,眼睛发亮:“执事您还懂这个?”
“早年历练时,见过些旁门手段。”沈清玄别开目光,“记住,周通虽是体修,却不蠢。你若演得太过,反惹他疑心。”
“知道啦。”苏小圆笑嘻嘻地抹粉,又问,“执事,您觉得我这‘粘稠糖浆阵’怎么样?”
沈清玄看了眼那沓符箓:“想法尚可。但体修爆发时,灵力激荡,寻常粘滞阵法易被震散。你可在阵眼处加一张‘固灵符’,增强阵法稳定性。”
苏小圆一拍脑门:“对哦!我怎么没想到!”说着就要掏材料现场改制。
“来不及了。”沈清玄按住她动作,“比赛快开始了。阵法有缺陷,就用战术弥补——他若震散糖浆,必有一瞬旧力刚去、新力未生,那便是你的机会。”
他说得平静,苏小圆却听出了门道:“执事您……研究过周通?”
沈清玄没答,只道:“专心比赛。”
铜锣声在此时响起。裁判长老高声道:“第五场,青竹峰苏小圆,对阵摇光峰周通。双方弟子登台!”
苏小圆深吸一口气,把粉盒塞回沈清玄手里,又故意踉跄两步,这才“虚弱”地走向擂台。背影看起来真像那么回事——如果忽略她悄悄朝陈大河比的那个“OK”手势的话。
沈清玄看着她的背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粉盒边缘。盒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陈大河凑过来,小声问:“沈兄弟,你真不担心?苏妹子这打法,赌性太大。”
“她自有她的路。”沈清玄望着擂台,目光深远,“我们能做的,是让她走这条路的代价小一些。”
擂台之上,周通已经站定。
那是个身材魁梧如铁塔的汉子,一身短打劲装,肌肉虬结,背上负着一柄门板宽的巨剑。他长相憨厚,浓眉大眼,见苏小圆“步履蹒跚”地走上来,还皱了皱眉,瓮声瓮气道:“苏师妹,你若是身体不适,可以申请延赛。俺周通不占人便宜。”
台下响起几声轻笑。体修大多性子直,周通这话说得实在,却也显出他确实没把苏小圆这“虚弱”状态当回事——或许在他眼里,苏小圆本就该这么弱。
苏小圆心里暗喜,面上却挤出个苍白的笑:“多谢周师兄关心……我、我还撑得住。”说着还配合地咳嗽两声。
裁判长老看看两人,敲响铜锣:“比赛开始!”
话音未落,周通动了。
他没有立刻猛攻,而是向前踏出一步,巨剑依然负在背后,只摆出个起手式,沉声道:“苏师妹,请。”
竟是要让苏小圆先出手。
台下有人点头:“周通虽直,却懂礼数。见对方状态不佳,便不抢攻。”
苏小圆心里却叫苦——她本打算等周通猛扑过来,顺势后退布阵,现在对方不动,她这戏怎么演?
眼珠一转,她有了主意。
“那……那小妹得罪了。”苏小圆“虚弱”地掐了个法诀,一张最基础的“火球符”慢悠悠飘向周通——那速度,那威力,怕是连筑基期都伤不了。
周通眉头皱得更紧,随意一挥掌,掌风便将火球拍散。他看向裁判长老:“长老,苏师妹这状态,实在不宜……”
话没说完,异变陡生!
那被拍散的火球竟化作数十点火星,悄无声息地落在擂台地面上。火星触地即隐,仿佛从未存在。
周通一愣。
苏小圆却在这时“惊慌”后退,脚下“不慎”一绊,整个人向后跌倒!但在跌倒的瞬间,她袖中飞出一张黄符,贴在地面。
“嗡——”
擂台地面骤然泛起一层琥珀色的光晕!光晕迅速扩散,以苏小圆刚才洒下火星的位置为节点,连接成一片覆盖三丈范围的复杂图案——正是“粘稠糖浆阵”!
原来那慢吞吞的火球符只是个幌子,真正的招是藏在火星里的阵眼标记和苏小圆跌倒时贴下的主阵符!
周通反应过来时,双脚已陷入一片黏糊糊的灵力泥沼中。他用力一拔,竟只拔起半尺,脚下那琥珀色光晕如同活物般缠绕上来,越挣扎缠得越紧。
“好狡猾的丫头!”台下有人惊呼。
周通却不怒反笑:“有意思!”他不再尝试拔脚,而是沉腰坐马,周身肌肉块块隆起,一股浑厚磅礴的灵力自体内爆发!
“重岳劲·开!”
轰!
以他双脚为中心,擂台青石板寸寸龟裂!那黏糊糊的琥珀色光晕剧烈震荡,竟有被震散的趋势!
苏小圆早已趁机翻身而起,退到阵法边缘。见阵法不稳,她不慌不忙,又甩出三张符箓,精准落在阵法的三个关键节点上——正是沈清玄说的“固灵符”!
符箓落下,即将溃散的阵法光晕骤然凝实,甚至比之前更加粘稠。周通闷哼一声,双脚如同被浇铸在琥珀里,动弹不得。
“周师兄,承让了。”苏小圆笑眯眯地拱手,准备等裁判宣布胜利——按规则,对手若失去行动能力超过十息,便可判负。
但周通忽然咧嘴一笑。
“苏师妹,你这阵法确实妙。”他说话间,竟缓缓抬起了一只脚!
不是蛮力挣脱,而是以一种极缓慢、极沉稳的速度,仿佛脚底那黏稠灵力不存在一般。随着他抬脚,琥珀色光晕被拉扯变形,却始终无法阻止他动作。
苏小圆瞪大眼睛——这怎么可能?!
台下,沈清玄眼神微凝:“‘举重若轻’……他已摸到体修第三境的门槛了。”
体修有三境:一境“力贯千钧”,二境“举重若轻”,三境“返璞归真”。绝大多数体修终其一生都停留在第一境,周通不过金丹中期,竟已触摸第二境边缘,实属天才。
只见周通抬起右脚,缓缓向前踏出一步。脚步落下时,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咚”,仿佛整座擂台都颤了颤。那黏稠的琥珀光晕在他脚下,竟如寻常泥浆般被“踩”开了!
一步,两步。
周通速度不快,却稳得可怕。每踏一步,阵法光晕就暗淡一分。等他走到阵法中央时,“粘稠糖浆阵”已如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苏师妹,”周通停在阵法中央,巨剑依然未出鞘,只看着苏小圆,认真道,“若你只有这些手段,今便到此为止吧。俺不愿伤你,你自己认输,如何?”
他说得诚恳,台下不少人都暗自点头。体修对战符修本就占优,何况苏小圆“状态不佳”,周通这般劝降,算是仁至义尽。
苏小圆却笑了。
她撕掉了腿上的“装虚弱符”。
苍白粉的效果也被她运功驱散。脸上恢复了红润,眼神变得清亮,那股“虚弱”气质荡然无存。她站直身体,拍了拍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脆利落。
“周师兄,”她开口,声音清脆,“刚才那些,只是开胃菜。”
全场静了一瞬。
周通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好!这才对味!装模作样打架,没意思!”他眼中战意燃起,终于将背上巨剑解下,握在手中,“那便让俺看看,苏师妹的真本事!”
巨剑无锋,长六尺,宽一尺二,通体黝黑,不知是何材质铸成。剑身无花纹,无光泽,朴素得如同烧火棍。但周通单手提起时,剑尖划过空气,竟发出沉闷的破空声——那是重量压迫空气的声音。
苏小圆不敢大意,从挎包里掏出一沓新符箓。这些符纸颜色各异,有红有蓝有黄,每张都画着复杂符文,正是她为今准备的“惊喜套餐”。
“第一道菜,”她甩出一张赤红符箓,“‘热情似火瘫痪符’改良版——‘热情似火热情符’!”
符箓在空中燃烧,化作一团炽热的火云,朝周通罩去!
周通不闪不避,巨剑横挥。剑风过处,火云被一分为二,但分裂的火云并未消散,反而化作无数小火球,从四面八方袭向他!
“雕虫小……”周通话未说完,脸色忽变。
那些火球并未直接攻击他身体,而是全部砸在他脚下、周围的地面上!火焰触地即燃,瞬间连成一片火海——不是寻常火焰,而是苏小圆特制的“灵椒烈焰”,温度不高,但附带着强烈的麻痹和瘙痒效果!
周通只觉得脚底一麻,紧接着一股钻心的痒从脚心直冲天灵盖!他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第二道菜!”苏小圆又甩出三张蓝色符箓,“‘清凉败火冷静符’——专治各种上火躁动!”
蓝色符箓化作冰雾,与地面的灵椒火海相遇。冰火相激,爆发出大量刺鼻的白烟,瞬间笼罩了整个擂台!
台下观众看不见场内情形,只听得白烟中传来周通一声闷哼,紧接着是重剑劈砍空气的“呜呜”声,显然他在盲目攻击。
“第三道菜……”苏小圆的声音从白烟中飘出,带着一丝狡黠,“‘五味杂陈人生符’!”
一道五彩斑斓的符光射入白烟。
下一刻,白烟中传来周通惊天动地的咳嗽和呕声!
“咳咳咳……这、这是什么味道?!”周通的声音带着哭腔,“酸甜苦辣咸……还有股馊味?!呕——”
苏小圆躲在白烟边缘,捂着嘴偷笑。这“五味杂陈人生符”是她某次尝试做“怪味豆”时的副产品,能模拟出世间最复杂、最令人崩溃的混合味道,直接作用于嗅觉和味觉神经。她试过一次,三天没吃下饭。
白烟渐渐散去。
周通半跪在地,巨剑在身旁,一手拄剑,一手捂嘴,脸色青白交加,眼角还挂着被呛出的泪花。他抬起头,看向苏小圆的眼神充满震惊和……一丝敬佩?
“苏师妹,”他艰难开口,“你这手段……够邪门。”
苏小圆笑嘻嘻:“承让承让。周师兄,还要打吗?”
周通深吸一口气——随即又被残留的怪味呛得咳嗽。他摇摇头,苦笑道:“不打了。再打下去,俺怕把去年的饭都吐出来。”他看向裁判长老,“长老,我认输。”
裁判长老嘴角抽搐着,看了看周通那狼狈样,又看了看一脸无辜的苏小圆,最终还是敲响铜锣:“周通认输。胜者,青竹峰苏小圆!”
台下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和惊叹。
“又赢了!青竹峰这小师妹,到底还有多少歪招?!”
“装虚弱扮猪吃老虎,用火攻、冰雾、怪味……这哪是修仙比试,这是街头斗殴吧?”
“你还别说,有用就行!周通可是实打实的金丹中期体修,去年进了三十二强的,今年竟栽在苏小圆手里!”
“爆冷啊!真正的爆冷!苏小圆这晋级十六强,含金量十足!”
议论声中,苏小圆跳下擂台,一溜小跑回青竹峰席位。陈大河迎上来,用力拍她肩膀:“苏妹子,厉害啊!那‘五味杂陈符’太绝了,周通那表情我能笑一年!”
苏小圆却先看向沈清玄。
沈清玄站在那儿,脸色依旧苍白,但眼中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他微微颔首:“尚可。”
只两个字,苏小圆却觉得比什么都好听。她眼睛弯成月牙,凑过去小声问:“执事,我刚才那战术,您觉得怎么样?”
“取巧有余,基不足。”沈清玄实话实说,“周通若非被味道所扰,凭他体修基,硬抗你的符箓攻击也不难。你能赢,七分靠算计,三分靠运气。”
“那还有九十分靠实力呢!”苏小圆不服。
沈清玄瞥她一眼:“你的实力,就是那些符箓?”
“符箓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苏小圆理直气壮,“就像厨师做菜,菜刀、锅铲是工具,火候、调料是技巧,最后做出来的菜好不好吃,才是真正的实力。我的符箓就是我的菜刀锅铲,我用它们打赢了,怎么不算实力?”
她说得振振有词,沈清玄竟一时语塞。
陈大河在旁边听得直乐:“沈兄弟,你就别跟她辩了。这丫头歪理一套一套的,但偏偏有道理。”
沈清玄摇摇头,不再多说。他看向擂台,下一场比赛的弟子已经登台。但他的心思,其实还在苏小圆刚才那场比试上。
苏小圆的打法,确实“歪”。不重修为碾压,不重招式精妙,全凭稀奇古怪的符箓组合和临场应变。这种打法在低阶时或许能出奇制胜,但随着对手越来越强,越来越谨慎,她的优势会越来越小。
就像刚才,周通若一开始就全力猛攻,不给她布阵时间;或者有所防备,不被味道扰;又或者心性更狠些,忍着不适强行破局——苏小圆都未必能赢。
她需要更扎实的基,更稳定的底牌。
正想着,衣袖被轻轻扯了扯。苏小圆凑过来,小声说:“执事,我下一场的对手,可能很强吧?”
沈清玄回神:“十六强无弱者。你的对手,最可能是天璇峰的楚云,或是开阳峰的吴刚。两人都是金丹后期,无论对上谁,你现在的打法都难有胜算。”
苏小圆“哦”了一声,没有沮丧,反而眼睛亮晶晶的:“那如果我研究出更厉害的符箓呢?比如……能暂时封印灵力的‘沉默符’?或者能让人产生幻觉的‘迷幻符’?再或者——”
“符箓终究是外物。”沈清玄打断她,“修行本,在于自身。你金丹初期的修为,灵力总量、质量、控制精度,都与金丹后期有差距。这差距,不是几张符箓能完全弥补的。”
他说得严肃,苏小圆也认真起来。她低头想了想,抬头时眼神坚定:“执事,我明白。但我有我的路。您教我剑法、教我灵力控制,我都认真学。可我也喜欢研究符箓,喜欢把厨艺和修行结合起来。我觉得……这两条路不冲突。”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就像您说的,道心要稳。我的道心,就是做好吃的,帮该帮的人,保护想保护的东西。至于用什么方法……锅碗瓢盆也好,符箓剑法也罢,都是工具。工具没有高低,只看用的人。”
这番话说得朴素,却让沈清玄心中一震。
他看着苏小圆清澈的眼睛,忽然想起幻阵中那个“她”。幻象会撒娇示弱,等着人来救;而眼前这个真实的苏小圆,会坦然地承认自己的不足,却也坚定地走自己的路,不卑不亢,不偏不倚。
这才是她。
“你说得对。”沈清玄最终道,“工具无高低,道心分正邪。你的路,你自己走。我……我会看着。”
不是指导,不是约束,是“看着”。看着她成长,看着她跌跤,也看着她爬起来。
苏小圆听懂了,笑容灿烂:“谢谢执事!”
陈大河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挠头道:“你们说话怎么跟打哑谜似的……不过苏妹子,你接下来真要小心。楚云和吴刚,没一个好惹的。楚云是法修,法术精妙,范围又大,你的符箓可能近不了身。吴刚是刀修,刀法快如闪电,专克花里胡哨。”
苏小圆点头:“我知道。所以我得想新办法。”
“什么新办法?”
“还没想好。”苏小圆诚实地说,“但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实在不行……我就现场研发新符箓呗。”
陈大河:“……”
他觉得苏小圆对“现场研发”是不是有什么误解。符箓制作需静心凝神、材料齐全,哪能说研发就研发?
但看着苏小圆那跃跃欲试的表情,他又把话咽了回去。这丫头,说不定真能搞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来。
接下来的比赛,苏小圆看得格外认真。尤其是楚云和吴刚出场时,她几乎要把眼睛贴到擂台上去。
楚云一身青色道袍,面容清俊,施法时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动作。他的对手是位符修,符箓如雨,却总被楚云恰到好处的“清风障”或“水幕术”挡下。最终楚云一招“火龙卷”破开符阵,轻取胜利。
吴刚则截然不同。他使双刀,刀光如雪,身法如鬼魅。对手是位剑修,剑法不弱,却在吴刚狂风暴雨般的快攻下节节败退,最终被一刀背拍出场外。
两人风格迥异,却都展现出了金丹后期的扎实底蕴和战斗智慧。
苏小圆一边看,一边在小本子上写写画画。沈清玄偶尔侧目,看到她在画一些奇怪的图案——似乎是锅和铲子的变形,又像是某种符文的雏形。
“在画什么?”他问。
“战术图。”苏小圆头也不抬,“楚云的法术虽然精妙,但有施法间隙。就像炒菜时,大火爆炒后要转小火焖,那转换的瞬间就是机会。吴刚的刀快,但快就有惯性,就像剁肉馅,刀起刀落都有轨迹可循……”
她用厨艺比喻战斗,听得陈大河目瞪口呆,沈清玄却若有所思。
确实,万物相通。法术流转如烹火候,刀剑轨迹如食材处理。苏小圆这套“美食兵法”,看似儿戏,实则触及了某种“道”的本质——观察规律,把握节奏,以巧破力。
这或许就是她最大的天赋。
夕阳西下时,十六强全部决出。苏小圆的名字赫然在列,与沈清玄、楚云、吴刚等天骄并列。抽签仪式在明,今比赛到此结束。
人群渐渐散去。苏小圆扶着沈清玄——虽然他坚持不用扶,但她看得出他肋下的伤还在疼——慢慢走回青竹峰。
路上遇到不少弟子,投来的目光复杂难言。有羡慕,有嫉妒,有好奇,也有不屑。苏小圆全当没看见,只专心和沈清玄说话:“执事,晚上想吃什么?我新想了道‘灵菇炖龙骨汤’,正好给您补补身子。”
“随意。”沈清玄道。走了几步,又补充,“别放辣椒。”
苏小圆噗嗤笑了:“知道啦,伤患忌辛辣。”
回到青竹峰小院,苏小圆立刻钻进厨房忙活。沈清玄在院中石桌旁坐下调息,陈大河厚着脸皮留下蹭饭,帮忙劈柴烧火。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声和哼唱的小调,炊烟袅袅升起,混着灵菇与骨汤的香气。夕阳把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映在沈清玄月白的衣袖上。
陈大河一边劈柴一边感慨:“沈兄弟,说真的,我现在有点羡慕你。”
沈清玄睁眼:“羡慕什么?”
“羡慕你这青竹峰啊。”陈大河放下斧头,看向厨房窗口透出的暖黄灯光,“有烟火气,有人等你吃饭,受伤了有人给你熬汤……咱们修仙的,整天打打、闭关苦修,有时候都忘了子该怎么过了。”
沈清玄沉默。
他自幼修道,习惯了清冷。天枢峰十年,晨钟暮鼓,练剑打坐,子像刻度精准的沙漏,一粒一粒,冰冷而规律。他以为那就是修行的全部——斩断尘缘,心无挂碍,方得大道。
可来了青竹峰,遇见了苏小圆。
这丫头把厨房当炼丹房,把符箓当调料,把修行当成做菜——火候到了自然成,火候不到就重来。她怕死,爱显摆,有点小聪明,也会犯傻。可她活得真实,活得热气腾腾。
她的存在,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荡开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再也回不到最初的平静。
但这涟漪,未必是坏事。
道心如水,可静如明镜,也可活如泉涌。前者照见万物,后者滋养生机。孰高孰低,谁又说得清?
“沈兄弟?”陈大河见他出神,唤了一声。
沈清玄回神,淡淡道:“你若喜欢,常来便是。”
陈大河咧嘴笑:“那敢情好!我就等着苏妹子这口饭呢!”
汤炖好时,天已全黑。三人围坐石桌,就着月光和厨房窗棂透出的灯火吃饭。汤很鲜,灵菇滑嫩,龙骨炖得酥烂,灵气温和易吸收。沈清玄喝了两碗,额角渗出细汗,肋下的隐痛似乎减轻了些。
苏小圆一边啃骨头一边含糊道:“执事,明抽签,您希望我抽到谁?”
沈清玄放下碗:“抽到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做好准备。”
“那倒是。”苏小圆点头,“不过我还是希望别抽到您——不是怕输,是觉得跟自己人打没意思。要赢就赢外人,要输也输给外人,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陈大河乐了:“你这什么歪理?”
“正理!”苏小圆振振有词,“咱们青竹峰就俩人,得团结一致对外。等以后咱们峰壮大了,内部再切磋。”
沈清玄没说话,嘴角却微微扬了扬。
饭后,陈大河告辞。苏小圆收拾碗筷,沈清玄在院中静坐调息。月光如水,夜风微凉。
苏小圆洗完碗,趴在厨房窗台上看沈清玄。他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侧脸轮廓在月色中清晰如刻。月白剑袖随风轻动,整个人净得像要融进月光里。
真好看。苏小圆想。
不是那种遥不可及的好看,是带着烟火气的好看——会喝她炖的汤,会受伤,会无奈,也会偶尔笑一笑。这样的沈清玄,比画像里的仙人真实得多,也可爱得多。
看着看着,她忽然想起白比赛时,周通认输后说的那句话。
“苏师妹,你这手段够邪门,但……挺有意思。”周通挠着头,憨厚地笑,“以后有机会,咱们再切磋。不用符箓,就纯比划比划。”
她当时应了,心里却想:不用符箓?那怎么行。符箓是她的半条命。
可现在想来,周通的话或许有道理。符箓是工具,但不能只靠工具。就像厨师不能只靠一把好刀,还得有手艺。她的手艺是什么?是灵力控制,是战术应变,是……道心。
道心。
这个词沈清玄常说,她以前总觉得玄乎。现在隐约懂了——道心就是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修行,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并且坚定地走下去。
她的道心,就是做个能保护自己、保护在意之人的好厨子。用锅铲也好,用符箓也罢,用剑也行。手段万千,本心如一。
想通了这点,苏小圆觉得心里敞亮了不少。她悄悄退回厨房,从储物袋里掏出材料,开始研究新符箓。
不是为明比赛,是为更远的将来。
月光西移,夜渐深。
沈清玄收功时,厨房的灯还亮着。他走过去,推开门,看见苏小圆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摊着一本写满奇怪符号和菜谱的笔记,还有几张画到一半的符箓草稿。
他放轻脚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轻轻披在她肩上。
动作很轻,苏小圆还是醒了。她迷迷糊糊抬头,见是沈清玄,嘟囔道:“执事……我好像想到新符箓的思路了……”
“明再想。”沈清玄道,“去睡。”
“哦……”苏小圆揉着眼睛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执事,您也早点休息。伤没好透,别熬夜。”
“知道。”
苏小圆回了自己房间。沈清玄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桌上那盏未熄的油灯,和灯光下那些乱七八糟却充满生机的笔记。
他忽然觉得,这样就好。
道心有瑕又如何?这瑕是她,是这满屋烟火,是这笨拙却真诚的温暖。
他愿意守着这瑕,走过漫长修行路。
夜风拂过,槐叶沙沙。青竹峰的小院沉入宁静,只有厨房那盏灯,亮到很晚,很晚。
明还有新的比赛,新的挑战。
但此刻,月光正好,汤的余温还在喉间。
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