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刺骨的冷意像是无数细针扎进骨髓,沈清辞在剧烈的颠簸中艰难地睁开双眼。
视线模糊了片刻,逐渐聚焦在头顶摇晃的、布满污渍的麻布车篷上。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板,随着车轮每一次碾过碎石而剧烈震颤。浓重的血腥味、汗臭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烂气味混杂在一起,直冲鼻腔。
她猛地坐起身,一阵天旋地转。
不对。
手术室呢?无影灯呢?监护仪的滴答声呢?
记忆的最后一刻还停留在第三台急诊手术——一位主动脉夹层患者,她连续工作了十八个小时,眼前突然发黑,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然后呢?
沈清辞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是一双纤细、苍白、布满冻疮和细小伤口的手,指甲缝里塞满黑泥,完全不是她那双经过无数次消毒、戴着无菌手套的、稳定到可以完成显微血管吻合的手。
“醒了?”
一个粗嘎的声音从车辕处传来。沈清辞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破旧皂隶服、腰挎朴刀的官差正扭头看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还以为你熬不过去了。死了倒净,省得老子麻烦。”
大量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骤然涌入脑海。
沈清辞,十六岁,太医院院判沈明远之女。三前,沈家因卷入后宫党争被抄家,父亲下狱,女眷充作官奴流放边城。原身自幼体弱,在流放途中染了风寒,高烧三,最终在昨夜咽了气。
然后,她来了。
二十八岁的顶尖外科主任,死在了手术台上,重生在这个同名同姓的十六岁少女身上。
“看什么看?”那官差啐了一口,“到了下一个驿站,你就跟那几个一块儿,有人牙子来接。算你运气好,长得还有几分颜色,充入娼门总比去矿上做苦力强。”
娼门?
沈清辞的心脏猛地一沉。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分析现状:流放途中,官奴身份,高烧初愈,身无分文,即将被卖入妓院。
绝境。
但外科医生的本能让她在绝境中首先寻找生机。她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一下手脚——虚弱,但还能动。目光扫过车内:除了她,还有三个同样蓬头垢面的女子蜷缩在角落,眼神麻木,如同待宰的羔羊。车厢角落里散落着几个硬的窝头和一些破烂被褥。
她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是贴身藏着的一个小小牛皮卷——原身用最后一点嫁妆首饰贿赂官差,换来的几样简易工具:一把磨得锋利的柳叶刀、两粗针、一截羊肠线、一小瓶烈酒。原身大概是想用来自尽,却没想到成了她如今唯一的倚仗。
车轮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马车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喧哗声、马蹄声,还有男人粗鲁的叫骂。
“怎么回事?”驾车的官差喊道。
“王头儿!前面是黑风驿,有一队边军刚退下来,伤了不少人!驿站满了,咱们怕是进不去了!”另一个官差跑过来汇报。
被称为王头儿的官差骂了句脏话:“绕路?绕他妈哪儿去?这鬼天气,再不下车歇脚,马都要冻死了!”
正说着,驿馆方向突然爆发出更大的动。
“让开!都让开!”
几个满身血污的军汉抬着一副担架冲了出来,担架上的人腹部盖着破布,但那破布已经被鲜血浸透,暗红色的液体正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在冻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大夫!有没有大夫!”为首的军汉双目赤红,声音嘶哑,“我们队正中了埋伏,肠子都流出来了!驿站里的大夫说没救了,让准备后事!他妈的!”
驿站门口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连连摆手,脸色发白:“伤成这样,华佗再世也难救!创口太大,肠子外露太久,早就污秽坏死,必死无疑!”
“放屁!”那军汉一把揪住大夫的衣领,“我们队正为了掩护弟兄们才受的伤!你救不了,就给我找个能救的来!”
场面一片混乱。
马车里的沈清辞却瞳孔微缩。
肠穿肚烂?肠子外露?
作为外科医生,她太清楚这种开放性腹部损伤的致死率——即使在二十一世纪,送医不及时也是九死一生。在这个没有抗生素、没有无菌术、没有现代的时代,几乎等同于宣告。
但……
她的目光落在那副担架上,落在那片被血浸透的破布下微微起伏的轮廓上。
那个人还活着。
“吵什么吵!”王头儿从马车上跳下来,不耐烦地挥挥手,“要死人也死远点,别挡着路!”
那军汉猛地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瞪过来:“你说什么?”
王头儿被他眼中的气骇得后退半步,但嘴上仍不饶人:“官差押送犯人,耽误了行程你们担待得起吗?赶紧抬走!”
“等等。”
一个清冷的女声突然响起。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声音的来源。
沈清辞不知何时已经下了马车,裹着一件单薄的、打着补丁的棉衣,站在冰天雪地里。她的脸冻得发青,嘴唇裂,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像是雪地里的两颗寒星。
“你说什么?”军汉皱眉。
“我说,等等。”沈清辞走向担架,步伐有些虚浮,但背脊挺得笔直,“让我看看伤者。”
驿站大夫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你一个女犯,懂什么医术?”
王头儿也反应过来,怒道:“沈清辞!你给我滚回来!这里轮得到你说话?”
沈清辞没理他们。她已经走到了担架前,蹲下身,轻轻掀开了那块被血浸透的破布。
周围的抽气声连成一片。
伤者的腹部有一道斜向的、长约二十厘米的开放性伤口,部分肠管直接暴露在外,肠壁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颜色已经发暗。伤口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粗糙的利器撕裂。出血虽然暂时被破布压迫减缓,但仍在缓缓渗出。伤者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脸色灰败,意识模糊,呼吸浅快——这是失血性休克的典型表现。
“肠管外露超过两个时辰,”驿站大夫在一旁冷冷地说,“已经污秽坏死,就算塞回去,也会引起腹内痈疽,必死无疑。”
“肠管没有完全坏死。”沈清辞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十六岁的少女,“外露的部分主要是空肠,颜色虽然暗,但肠壁仍有蠕动,系膜血管搏动可及。清创缝合后,有存活可能。”
全场寂静。
那些军汉瞪大了眼睛,驿站大夫张着嘴,王头儿和其他官差一脸茫然。
她说的每一个字他们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却像是天书。
“你……你真的能救?”为首的军汉声音颤抖。
沈清辞抬头看他:“我需要一个相对净的地方,大量的热水,煮沸过的布,最烈的酒,针,线,还有灯。越快越好。”
“你疯了吗!”王头儿冲过来要拉她,“一个官奴,还真当自己是大夫了?治死了人,你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那军汉突然拔出腰刀,横在王头儿面前。
“让她治。”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决,“我们队长要是死了,我陪葬。但她要是能救,你们这队人的盘缠、马料,我们兄弟包了。要是耽误了治疗——”他眼中寒光一闪,“边军的刀,也不是吃素的。”
王头儿脸色变幻,最终咬牙:“好!但丑话说在前头,治死了人,跟老子没关系!”
沈清辞已经不再理会他们。她迅速指挥军汉将伤者抬进驿馆旁一间堆放杂物的柴房,让人搬来两张桌子拼成简易手术台。热水很快烧好,她将柳叶刀、粗针在火上烤过,又用那瓶珍贵的烈酒冲洗。
“我需要一个人帮忙。”她说。
军汉们面面相觑。
“我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看见一个穿着深青色棉袍、外罩玄狐裘的年轻男子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他约莫二十四五岁年纪,面容俊美得有些凌厉,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一双眼睛深如寒潭,正静静地看着沈清辞。
他身边跟着两个仆人打扮的精壮汉子,看似普通,但站姿和眼神都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锐气。
“你是?”为首的军汉警惕地问。
“路过的药材商人,姓裴,行九。”男子走进柴房,目光扫过伤者腹部的伤口,又落回沈清辞脸上,“略通医理,或许能帮上忙。”
沈清辞与他对视了一瞬。这个男人的眼神太深,深得让她本能地感到危险。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好。”她简洁地说,“用煮沸过的布蘸烈酒,擦拭伤口周围皮肤,范围越大越好。手也要用酒擦洗。”
裴九没有多问,挽起袖子照做。他的动作稳而快,显然不是第一次处理伤口。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拿起柳叶刀。
这一刻,柴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手上。那些军汉屏住呼吸,驿站大夫在门口冷眼旁观,官差们探头探脑,裴九静静站在一旁。
而她,仿佛又回到了手术室。
整个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伤者微弱的呼吸声,和她自己平稳的心跳。
下刀。
锋利的柳叶刀沿着伤口边缘,精准地切除已经明显坏死的组织和污染严重的肠段。她的动作快而稳,每一刀都净利落,避开主要血管。暴露的肠管被小心地用温盐水冲洗,去除附着的污物。
“肠管破裂三处,”她低声说,既像在汇报,又像在自言自语,“两处可修补,一处需切除吻合。”
裴九将穿好羊肠线的针递给她。
缝合。
在没有任何放大设备的情况下,她的手指稳如磐石。细密的缝合线将破裂的肠壁一层层对合,针距均匀,松紧适中。肠吻合更是考验技术——她采用了对端吻合,全层连续缝合加浆肌层间断包埋,确保吻合口牢固且血供良好。
柴房里只剩下火盆噼啪的响声,和针线穿过组织的细微声响。
那些军汉看得目瞪口呆。他们见过军医处理伤口,无非是撒点金疮药、用布裹紧,何曾见过这样精细到堪称艺术的作?
驿站大夫的脸色从嘲讽变为惊疑,再变为难以置信。
裴九的目光始终落在沈清辞手上,看着她那与年龄完全不符的、稳得可怕的作手法,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
最后一步,关腹。
沈清辞将还纳的肠管仔细排列,分层缝合腹壁:腹膜、肌层、筋膜、皮下、皮肤。每缝一层,她都仔细检查有无出血。
当最后一针打结,剪断缝线,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额头上已经布满细密的汗珠,手指因为长时间保持精细动作而微微颤抖,但整个手术过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
“手术结束。”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接下来十二个时辰是关键。需要保持伤口清洁,绝对不能沾水。伤者可能会发烧,用湿布擦拭降温。如果能熬过三天,就有希望活下来。”
军汉们如梦初醒,围到担架旁。他们的队长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脸上也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真……真的缝上了?”为首的军汉声音哽咽,“肠子……放回去了?”
“放回去了。”沈清辞用剩下的烈酒清洗双手,“但能不能活,要看他的命,和你们的护理。”
她转向王头儿:“现在,我们可以进驿站休息了吗?”
王头儿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他看着眼前这个刚刚完成了一场不可思议的手术的少女,又看看那些对她充满感激的边军,最终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当、当然!沈姑娘……您请,您请!”
沈清辞没再看他,径直走出柴房。
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颤。高强度的手术消耗了她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眼前一阵发黑。
一只有力的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她抬头,对上裴九那双深潭似的眼睛。
“姑娘医术,惊为天人。”他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只是不知,这般精绝的外科技艺,师承何处?”
沈清辞心脏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家传。”
“哦?”裴九微微挑眉,“据裴某所知,太医院院判沈明远,擅内科方剂,似乎并不精于外科刀圭之术。”
“父亲不精,不代表女儿不能学。”沈清辞抽回手臂,“多谢裴公子相助。告辞。”
她转身朝驿馆走去,背脊挺直,脚步稳定。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已经惊出一层冷汗。
这个裴九,绝不仅仅是药材商人那么简单。
裴九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眸色渐深。
“公子,”一个仆人低声道,“此女……”
“很有趣,不是吗?”裴九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玄狐裘的边缘,“流放途中,濒死苏醒,身怀绝世医术。沈明远的女儿……看来这趟边城之行,不会无聊了。”
他抬眼望向柴房方向,那些军汉正小心翼翼地抬着他们的队正出来。
“去查查那个队长的伤势后续。”他淡淡吩咐,“我要知道,她到底能不能创造奇迹。”
“是。”
夜幕降临,黑风驿在风雪中亮起零星灯火。
沈清辞坐在驿馆最偏僻的房间里,啃着硬如石头的窝头。官差对她的态度明显变了,不仅给了单独的房间,还送来了半壶热水。
但她知道,这种改变是脆弱的,建立在那些边军的威慑之上。一旦离开这里,她依然是那个随时可能被卖入娼门的官奴。
必须想办法脱身。
她摸了摸怀中的牛皮卷,又想起那个神秘的裴九。
正思忖间,脑海中突然“叮”的一声轻响。
【检测到符合条件宿主……系统绑定中……】
【古代手术直播系统绑定成功!】
【欢迎宿主,沈清辞。检测到您已完成本世界首例高难度腹部损伤清创缝合术,获得初始积分:100点。】
【直播间已开启,当前在线观众:3人。】
沈清辞愣住。
眼前突然浮现出一片半透明的光幕,上面滚过几条文字:
“?真穿越了?”
“刚才那台手术我看了回放,这手法绝了,至少副主任医师级别。”
“主播牛!打赏一点积分聊表敬意!”
【收到观众打赏:积分×10】
沈清辞闭上眼,再睁开。
光幕还在。
不是幻觉。
她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看来,这场绝境求生游戏,有了新的变数。
下章预告
绝境逢生,沈清辞以一手惊世骇俗的缝肠术震慑全场,更意外激活神秘系统。药材商人裴九真实身份成谜,暗中关注。抵达流放地边城,沈清辞入贱籍、遭排挤,身无分文,唯怀揣手术工具与刚刚觉醒的直播系统。裴九再次出现,以为由提供陋室暂安身。沈清辞如何在这陌生而残酷的世界,用现代医学出一条生路?而裴九接近她,究竟有何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