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里铺着厚厚的干草,数十条粉嫩嫩的猪鼻蛇缠在树枝上,或是蜷在草堆里,吐着小小的信子。
换作别的小孩,早该吓得哭爹喊娘。
可陈瓷安不怕,上辈子姜星来往他床上塞过满满一床小蛇,此刻见着这些小家伙。
他只觉得眼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挺可爱的。”
他故意说得平淡,想看看姜星来失落的模样,告诉他这些小把戏,对自己没用。
哪料姜星来的眸子“唰”地亮了,比刚才更加兴奋,拉着他的手就往箱子边凑:
“对吧对吧!我就知道你懂!”
陈瓷安心头咯噔一下,糟了!顿觉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果不其然,姜星来指着一条缠在树枝上的小蛇,喋喋不休地讲介绍。
说着就攥着陈瓷安的指尖,往小蛇冰凉的鳞片上碰。
陈瓷安睁着大大的眼睛,眼底一片麻木。
等姜承言从公司回来时,陈瓷安已被佣人换了身干净衣裳,就是头发太长,遮得眉眼都看不清。
男人刚进门就瞥见角落里的小孩,眉峰微蹙,深邃的眼半垂着。
居高临下地扫过去,目光冷得像淬了冰,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个孩子,而是件无关紧要的摆件。
陈瓷安却没怯,脊背挺得笔直,任由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刮来刮去。
上辈子姜承言就是这么对他的,他早习惯了。
姜承言倒是愣了愣,那孩子眼神太沉,明明才四岁,却透着股不属于年纪的老气。
像根细刺,轻轻扎了他一下。
他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对许管家沉声道:
“房间安排好了?”
“回姜总,都安排妥当了,行李也归置好了。”许管家躬身应着。
姜承言“嗯”了声,目光又落回陈瓷安身上。
这孩子才到自己膝盖上方,黑得像块炭,头发乱蓬蓬的,活像只没人管的小野猫。
他皱紧眉,语气里藏着嫌恶:
“晚饭后让张婶给他剪剪头发,跟个炸毛刺猬似的。”
陈瓷安猛地抬眼,眼底撞进几分诧异,他从没想过,姜承言会在他身上费这种心思。
上辈子的轨迹,好像从这一刻起,偏了。
他抿紧下唇,小手攥了攥衣角,眼底翻涌着细碎的挣扎。
想起上辈子胃癌晚期,疼得蜷在病床上的模样。
陈瓷安心里的怨怼在一点点升腾,可成年人的理智告诉他,现在他没有翻脸的资本。
姜家的餐厅大得空旷,长长的餐桌旁摆着几张椅子,人与人之间隔得老远。
分餐制的瓷盘摆得齐整,唯有姜星来和陈瓷安的小桌上,各多了杯温好的牛奶。
高中生姜青云和初中生姜如意已坐在桌边。
陈瓷安突然闯进来打破了平静的环境,姜家的孩子,自然没一个痛快的。
姜青云年纪最大性子沉,虽不喜,却也没摆脸色。
只安静的吃着自己的饭,把陈瓷安当成了空气。
姜如意就没这么安分了。
她单手撑着下巴,叉子狠狠戳着盘子里的意面,“叉”的一声,酱汁溅出一点。
她瞪着姜星来,眼底淬着气,心里暗骂没用的东西!连个私生子都治不了!
要是她放学早,肯定要让这野孩子尝尝厉害,好好杀杀他的威风!
姜星来早习惯了二姐的瞪视,头也不抬地等着佣人伺候他吃饭。
陈瓷安更不在意,只盯着自己盘子里的菜,佣人给他夹了块炖得软烂的鸡肉,他正小口小口往嘴里送。
脖子上的蓝色围兜滑下来点,他抬手扯了扯。
小爪子捏着叉子,把鸡肉戳成小块,再慢慢送进嘴里,嘴角干干净净没沾半点酱汁。
许管家本来站在旁边,手都抬起来准备喂饭了。
见这模样他又悄悄往后退了两步,眼底藏着点惊讶四岁的孩子,吃饭竟这么让人省心。
主位上的姜承言余光扫到这幕,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对这孩子,倒多了丝不一样的打量。
陈瓷安没察觉这些,他只顾着把盘子里的菜吃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饭,好吃。
可在外人眼里,这孩子不哭不闹,没有半分初到陌生环境的惊慌,乖得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木偶。
吃饱喝足的陈瓷安用桌上纸巾擦净嘴角,转向主位的姜承言。
声音淡淡的却因为年纪的问题,总是透着股软气:“谢谢叔叔,我吃饱了。”
听见这声称呼,姜承言挑了挑眉,沉稳又疏离的嗓音响起:
“你妈妈没告诉你我是谁?”
陈瓷安长如乌羽的睫毛轻轻颤动,语气里还带着未脱的稚嫩,却透着股异样的平静:
“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
离开小渔村那天,许管家开着名贵豪车来接他。
村里见过的、没见过的人,都用羡慕又掺杂着嫉妒的眼神盯着他。
有人还用酸溜溜地说,陈瓷安这是要去找亲爹了,以后肯定忘了这个穷地方。
还有人说,陈梦死得真值,自己没了,倒把孩子送进了有钱人家,真是好算计。
可这些话,陈瓷安半句没跟姜承言说。他与这个男人,算上这辈子,也只相处了一年,本就没什么感情。
再加上重活一世,关于这个父亲的印象,早被时间冲刷得干干净净。
“知道,还叫我叔叔?”姜承言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陈瓷安的声音依旧稚嫩,说出的话却冷得不像个孩子:
“我妈妈说您不要我,您想认我吗?”
这反问轻飘飘的,却像颗小石子,砸进姜承言心里。
二人眼神相交,霎那间,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占据了男人的大脑。
他微眯起眼,对这个孩子生出几分好奇,究竟是怎样的女人,能养出这样心思通透的小怪物?
姜承言对这孩子多了些兴趣,却没顺着话头往下聊,对话就此戛然而止。
倒是姜青云看向陈瓷安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暗郁。
许管家见陈瓷安吃好了,上前将他从儿童椅里“拔”了出来,动作轻得像在拔颗小萝卜。
说来可笑,陈瓷安活过半生,回头竟还要靠安全椅才能好好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