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焱妃亦十分明白,语嫣始终陪伴在羸瑞身侧,这般情谊非是旁人可轻易替代,亦非羡慕所能得来。
恰在此时,“嗖嗖”
两声破风之音骤起!原本阖目小憩的语嫣右手疾扬,数道寒光自她指间激射而出,撕裂夜色。
“锵锵”
金铁交鸣,黑暗中火星迸溅。
羸瑞身形骤然一顿,缓缓转身,便见几道人影自幽暗处徐步走出,不由蹙起眉头。
“竟是你?!”
语嫣冷视自暗处现身之人。
月光之下,那人手中之剑格外醒目。
剑身钝重,宽阔黝黑,巍然似山,因蕴藏劈岳断流之势而闻名——此剑正是巨阙。
来者乃是农家胜七。
望着被剑风震偏、钉入树的暗器,胜七喉头一动,惊愕地看向出手的语嫣。
方才若非有人暗中相助格挡,这几枚暗器恐怕已贯穿自己咽喉。
那此刻……
他素来自负膂力强横,可方才那飞射而来的劲道,竟令他难以全然抵挡。
幽影之中,又步出一位旧识——六指黑侠。
六指黑侠深深望了嬴瑞一眼,目光亦扫过焱妃。
自始至终,这两人未曾出手。
“农家与墨家竟携手同行,不知有何见教?”
羸瑞平静地回视六指黑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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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篝火中爆出一声木柴断裂的脆响,凝滞的气氛方被稍稍打破。
胜七率先大步走向火堆,盘腿坐下,解下腰间酒壶拔塞仰首,咕咚连饮数口,以袖抹去唇边酒渍,畅叹一声“好酒”
,这才将目光投向对面的嬴瑞。
他特意择此位置坐下,以便更清楚地观察嬴瑞。
身为剑客,遇强则欲试锋芒,他亦难免此心。
虽未亲见嬴瑞出手,但其周身隐约流转的剑气,已令人心生凛然。
他这番率性举动,却令六指黑侠眼角微抽。
六指黑侠转而看向羸瑞,静立不语。
他并不愿与羸瑞一行多有交涉,因往来愈多,愈易生纷争。
仅白昼短暂照面,六指黑侠便知这几人何等强势,稍有不谐恐便兵刃相向。
而这正是他最不愿见到的。
“在下胜七,特来一问:农家侠魁之事,是否如江湖流言所传?”
胜七率先开口。
“何种流言?”
语嫣声调清冷。
“田光丧命于阁下剑下。”
“你知我身份?”
“秦国定国君。”
“田光么?确为我所斩。”
羸瑞淡声应答。
他不知此传言从何而起,但若嬴政有意遏止,绝非难事。
既未制止,他便索性认下。
“定国君果直言不讳。
来,胜某必当领教阁下高招,告辞。”
胜七言罢即转身欲离。
“公子,便如此放他离去?”
语嫣讶然相询。
“往后自有相逢时,你不见那六指黑侠周身意凛然么?”
嬴瑞唇角微扬,“胜七也并非畏惧。
他既敢当面质询,便已了无牵挂,不过急于传讯罢了。”
“大秦定国君,行踪莫测的四公子,嬴瑞?”
六指黑侠终于出声。
“正是。”
话音落下,他的视线再度掠过六指黑侠。
四周气息骤然凝滞。
六指黑侠身形微颤,双眼圆睁,难以置信地望向眼前的嬴瑞。
此人便是秦国的四公子?这位锦衣少年竟是秦国传闻中神秘莫测的四公子?
他曾猜测嬴瑞或许出身秦 室,却万万未料到对方便是那位在民间广为流传、深不可测的秦四公子!
六指黑侠目光骤锐,牢牢锁在嬴瑞身上,仿佛要将他洞穿一般。
墨家于七国皆布有眼线,自吕不韦失势至嬴政迅速掌权,其间种种变局,关键之人正是这位秦四公子!
据他所知,当下秦国诸多新政的倡议与推行,皆出自秦四公子之手。
秦国能如此迅疾崛起、强盛,成为七国之首,不仅限于军力,更遍及民生百业。
如今秦地经济之兴旺、百姓之富足安宁,皆非其余六国所能比拟。
纷杂讯息霎时涌上心头,六指黑侠深吸一气,方压住翻腾的思绪。
他猛然起身,双目紧盯着嬴瑞——原本独自前来,已决心独自应对,甚至备好一战,本欲借胜七之力,未料胜七转身即去。
而今既知对方身份,亦明其在嬴政心中的分量,他踌躇良久,终是放弃原先打算,沉声问道:
“那么,四公子对如今天下大势有何见解?听闻秦国已整兵待发。”
“呵,倒也有趣。
众人知晓我身份后,总爱问这般问题。”
嬴瑞轻笑,“墨家理念我深知。
然秦国国富民强,一统乃大势所趋,亦是必然。
唯有天下一统,止息列国纷争,方有真正太平。”
若能令墨家归入秦国麾下,天下一统之期必将大幅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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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嬴瑞亦十分明白,设想虽佳,但要六指黑侠背弃墨家历来坚守之道,身为巨子的他几乎绝无可能。
见六指黑侠因己之言陷入沉思,嬴瑞微微摇头。
众生平等?
于他看来,此不过空想之论。
人自降生起,便因祖辈之故被印上身份烙印。
欲求平等,纵是千年后的文明世间亦难实现,何况如今这等级严明之时?
人心皆存私念,由此生欲望、贪求、野心。
所谓有人之处必有争斗,何况国与国之间?
“唯有一统,方可天下安宁,百姓各得其所。”
六指黑侠低声重复嬴瑞的话语,却只是摇头。
“不过短暂阵痛,随后便是盛世!”
嬴瑞扫了六指黑侠一眼,而后缓缓合目。
该言已尽,至于六指黑侠能否听入,又将如何抉择,便与他再无系。
周遭一时静默,唯余篝火噼啪作响,焰光跃动不息。
六指黑侠暗自舒了口气:
幸甚,未起预料之争端!
他转身悄然离去,面染苦涩。
他已看清嬴瑞的态度,对于秦国后将行之策,亦已心中有数。
固然,他觉得嬴瑞之言不无道理,但身为墨家巨子,他无法承认墨家百年所持之道有误。
次,随天色渐明,一行人抵达蓟城。
只见街市熙攘,人声喧哗。
蓟城确属繁华,满耳尽是叫卖嬉闹之声。
“既至蓟城,该寻处歇脚了。
安置妥当后,便往妃雪阁一行。
闻说燕地闻名的雪女,其舞姿堪称绝代。”
语嫣眼中亦浮起好奇之色。
七国之中,一舞一琴,名动天下。
新郑弄玉以琴艺称绝,而雪女则以舞姿驰名。
语嫣自身亦擅惊鸿之舞,心下难免存了较量之意,欲探对方虚实。
嬴瑞见语嫣满目期待,不由轻笑摇头。
自然,他亦颇想亲眼一见雪女之舞技,究竟何以享此盛名。
只是他此行前往妃雪阁,实因系统所提示——田光身带和氏璧气息,最后显现之处正是妃雪阁。
换言之,此处乃是田光在燕国接触真和氏璧的末梢之地。
………………
妃雪阁,犹如新郑紫兰轩,乃燕地最负盛名的风雅之地,于街市随意询问,皆能得人指明道路。
此处汇聚清丽秀美的舞姬,往来宾客无不是王公贵胄。
而雪女的一曲《白雪》,据说能使铁石心肠之人潸然泪下。
其绝技“凌波飞燕”
,恍若仙子临尘,早已成世间传说。
不多时,安顿既毕,嬴瑞一行人便来到妃雪阁前。
望着门前人流如织,几人随嬴瑞迈步而入。
“妙极!妙极!”
方踏入妃雪阁门槛,阵阵喝彩已如水般涌来,满堂掌声雷动。
羸瑞目光扫过四周沸腾的人群,最终定格在台上那几位面覆轻纱的舞姬身上。
纤腰若柳,姿影婀娜。
乐师奏响清音,琴韵流淌,箫声婉转,恍若云外仙曲。
众舞姬随乐翩跹,衣袂飘摇,令人目眩神迷,难以移睛。
“诸位贵客,二楼雅座已备。”
一名容貌秀丽的少女迎上前来,盈盈一礼,轻声细语道。
此间包厢与紫兰轩大不相同,并无紧闭的门户,仅以素屏稍掩入口。
室内案几上陈设着美酒佳酿与各式精巧茶点,布置清雅开阔。
“公子们想必是为雪女姐姐而来的吧?只可惜若要观赏姐姐舞姿,须待明方可。”
少女言及雪女时,眼中满是敬慕之色。
“原是这般,倒是无缘了……”
羸瑞含笑轻叹。
实则他心中并无讶异——雪女名动四方,身为妃雪阁之魁首,自然非轻易能见。
这般人物,向来是可逢不可求的……
——
蓟城中心繁华之地,矗立着一座气派恢弘的府邸。
门前石狮威仪凛凛,披甲执锐的卫士肃立两侧,剑刃寒光熠熠,一派显赫气象,令人望而知其中所居必是权贵。
此处正是燕国太子燕丹的居所。
其奢华富丽,于燕地罕有匹敌,几近王宫规格。
方才与赢瑞一行人作别的六指黑侠等四人,此时已径直来到府中,由侍从恭敬引入内厅。
侍女方奉茶退下,坐于主位之上的男子仪容俊朗,气度雍容,正是燕丹。
他面露惊色,看向六指黑侠:
“巨子所言,秦国四公子竟已至燕国,眼下就在蓟城之内?”
“正是。
四公子一行应当已往妃雪阁而去,我等先前还与其有过些许不快。”
不待六指黑侠应答,盗跖已抢先开口。
“秦国四公子亲临燕地,入蓟城却不来见我……莫非并非为和氏璧之事?”
燕丹双眉紧蹙,陷入沉思,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沿。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转而疑惑地望向六指黑侠:
“听小跖之言,巨子此前曾与那位四公子有所冲突?不知是何缘由?”
“当时尚未知悉其身份,仅因言辞往来生出龃龉。
他身旁二人曾与荆轲、高渐离略作交手,彼此皆不明对方来历。”
六指黑侠淡然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