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闻这位四公子行踪隐秘,鲜少露面,即便我亦未曾得见。
依巨子看来,其为人如何?”
燕丹再度发问。
六指黑侠仍是摇头:
“此人一行皆深不可测,我难以看透。”
尽管后来羸瑞始终笑意温文,形貌谦和,却反而令六指黑侠心生警惕。
若非必要,他绝不愿与之正面为敌。
“一行?”
燕丹敏锐地捕捉到措辞中的异样,目光带着疑问扫过在场众人。
公子出行带有随从本是常事,但何以令六指黑侠如此形容,且语带忌惮?
“他身侧确有高手。
当时若真全力相搏,我等绝无胜算。
更何况……他本人从未出手。”
荆轲忽然话,说话间,语嫣那张冰冷绝艳的面容自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这怎可能?!”
燕丹几乎失声,难以置信地看向沉默的六指黑侠,震惊之色溢于言表。
六指黑侠已达史诗境六重巅峰,荆轲与高渐离亦非庸手,联手竟不敢言胜?史诗境本已稀少,六重之上更是凤毛麟角,那般实力……
“莫非是盖聂?不,绝无可能。
他虽剑术超群,却绝非巨子对手,况且他应常随秦王嬴政左右……”
燕丹在记忆中竭力搜寻所知的高手,又逐一否定,最终只能惊疑不定地望向六指黑侠。
“我只认出阴阳家的东君。”
六指黑侠摇头,未能给出燕丹所期待的答案。
“阴阳家东君?!”
燕丹再度惊呼,双目圆睁,愕然之色更浓。
阴阳家归附秦国早非秘事,但他万万不曾想到,东君这般人物竟会随行于羸瑞身侧。
此事亦从侧面映出,这位四公子在嬴政心中的地位,远非其他公子可比。
思及嬴政,燕丹瞳孔微缩,眸中掠过复杂神色。
同为他国质子,归国后的境遇却是天壤之别。
嬴政返秦不久便继位为王,君临天下。
而自己虽为太子,却遭父王猜忌,有名无实,权柄尚不及朝中寻常官员,处处受制,步履维艰。
同为质子,命运殊途。
嬴政的显达,愈加映照出自身的困顿失意。
每念及此,燕丹中便涌起无尽涩然。
正因如此,他毫不犹豫地投身墨家,期盼能借此提升自己在燕国的地位。
然而,加入墨家之后,尽管得以接近权力中心,实际掌握的权柄却未见显著增加。
在这里,众人唯六指黑侠之命是从,他的话语便是不可违逆的号令!
比不上嬴政也就罢了,如今连嬴政的子嗣竟也显得难以企及,安置在其身旁的护卫竟令六指黑侠都心存顾忌,燕丹心中确实难以平静,不由得感叹时运不济。
在他眼中,自身与嬴政的才本在伯仲之间,唯独欠缺了恰当的机遇!
六指黑侠等四人见燕丹始终深锁眉头,只当他在深思嬴瑞前来燕国的意图,全然未料到他心中翻涌的尽是妒恨与不甘。
好在,他迅速收敛心神,转向六指黑侠含笑问道:
“不知巨子此次出行所为何事?可有需要燕丹效劳之处?”
“嗯,此行是应道宗之邀。
天人决战尚有数月,人宗逍遥子邀我们前往观战。”
燕丹闻言目光骤然闪亮。
天人之战,他早有耳闻。
世间常言,天人相合,独步天下!所指正是道家。
只因内部产生分歧, 为天、人两宗。
任何一宗的实力,皆足以与墨家比肩,甚或略胜一筹。
天人之战,源于祖师传承的至宝——雪霁剑。
双方约定每五年较量一次,胜者便可执掌此剑。
对他而言,这无疑是绝佳的契机……
想到此处,燕丹眼底掠过一丝锐芒。
?
夜色笼罩,灯火初明,妃雪阁中喧闹非凡。
今夜正值雪女登台献艺,阁内早已座无虚席,阁外仍有迟来的宾客聚集不去,熙熙攘攘,不愿散去。
门边的侍女面带惯常的笑容应对,这般场景对她们而言早已司空见惯。
一楼厅堂人头济济,众人皆引颈望向舞台,等候雪女现身;二楼则是王公贵族的专属席位。
“太子今竟也有暇前来。”
此时,一位身着锦袍的男子神色倨傲地开口。
此人正是燕 室贵族雁春君,燕王喜的胞弟,在燕地欺压良善、横行霸道,恶名远扬,无人不晓。
即便是太子燕丹见他,亦须恭称一声“王叔”
。
当然,他之所以如此肆无忌惮,全因燕王喜在背后纵容。
燕王喜待他,甚至比对待亲子燕丹更为宽厚,即便知晓其在外的恶行,也不过口头训诫,从未施以实质惩戒。
闻得雁春君之声,燕丹仅微微一笑。
对这位王叔的盘算,燕丹心知肚明。
无非是觊觎雪女,此前已多次企图以权胁迫雪女入府献艺。
此次燕丹归来,不愿再坐视雁春君所为。
若在平,他本不愿与这位所谓的皇叔相见,今前来,皆因六指黑侠提及嬴瑞将会现身,更关键的是,今 也带领了墨家众人同行。
当然,燕丹返回燕国,亦对雁春君的地位构成威胁。
上次归来时,燕丹曾直接阻拦雁春君强召雪女之事,心狭隘的雁春君早已怀恨在心。
立于燕丹身旁的高渐离,身为雪女的爱侣,自然知晓雁春君的所作所为。
此刻他望向雁春君的目光,除却浓重的厌弃,还有隐约流转的机。
“哼!”
见燕丹并未接话,雁春君冷嗤一声,随即又以不善的眼神扫过高渐离、荆轲等三人。
他全然未将这位徒有虚名的太子侄儿放在眼中。
燕丹依旧淡然一笑。
他也毫不在意雁春君的态度,很快便将视线移向对面的嬴瑞一行人。
“那人便是嬴瑞?”
燕丹的目光定格在嬴瑞身上,继而看了看他身旁的语嫣。
身为墨家巨子,竟令六指黑侠都心存忌惮之人,便是眼前这少年?此事即便说出去,恐怕也无人相信吧?
燕丹初见嬴瑞之际,竟无法看透其修为深浅……
就在燕丹打量嬴瑞的同时,嬴瑞的视线也落在他身上:
“燕丹此人倒是谨慎,并未立即上前问候。”
与此同时,妃雪阁内响起清越的箫声,花瓣自半空悠然飘落。
原本喧哗的场中霎时寂静,众人纷纷伸长脖颈,望向舞台方向。
这是雪女出场前的序曲……
嬴瑞闻得这般悠扬动人的箫声,亦不禁被吸引过去。
随即,只见一位双手执箫、身着湛蓝舞衣的女子自轻纱后缓步而出,宛若,身姿轻盈,曼妙多姿。
“这便是雪女……”
凝视台上的女子,语嫣眼中浮现惊叹。
尽管她自身心气颇高,却也不得不承认眼前女子之美堪称绝世。
“难怪能有傲视王侯的底气。”
细观台上的雪女,嬴瑞亦颔首表示赞许。
确是倾城之貌!
身为秦国公子,嬴瑞见过的 不在少数,此刻身旁便有两位——焱妃与语嫣,各具风姿,各美其美,但眼前的雪女较之她们亦不逊半分,尤其那身气质,冰清玉洁,恍若不染尘俗的雪中莲花。
“啪、啪、啪……”
箫音止息,满堂霎时喝彩如!不论底层厅座,抑或上层贵宾,喝彩声席卷全场,众人皆以炽烈的目光投向台上的雪女。
如此倾世之姿,若能据为己有,该是何等幸事……
“阿雪……”
高渐离一双眸子亦灼灼凝注雪女身影,眼中似有水光流转。
“妙极,妙极,雪女姑娘果然名不虚传,几未闻,箫韵愈发缠绵动人。”
雁春君自座中起身,一面击掌,一面朗声笑道。
见他忽然站起,又闻其笑声,在场众人无不面露厌烦:
又是此人,必定又对雪女心存妄念,真是执迷不悟!
雪女却神色如常,双手轻拢腰际,朝雁春君方向微微屈身行礼。
然而直起身时,目光不经意间掠过燕丹身旁的高渐离,整个人如受雷击般一震,愕然望向那位琴师。
“雪女姑娘,不知前所提之事,姑娘可已思量妥当?”
雁春君目睛地注视着雪女,眼中贪欲毫无遮掩。
气氛骤然凝滞,四下众人虽心含愤懑却不敢作声,只暗暗期盼雪女莫要应允,否则岂不辜负了一片倾慕之情。
高渐离眼神一凛,冷冷盯向雁春君,右手无意识地攥紧腰间剑柄,因用力过甚而指节发白。
“小高。”
荆轲敏锐察觉高渐离周身升起的气,视线落在他握剑的手上,蹙眉低声唤道。
除去一个雁春君并非难事,然若真动手,燕王喜必然震怒,甚或牵连燕丹,届时局面将难以收拾。
所谓小不忍则乱大谋,正是此理。
“雁春君厚爱,雪女心领,然雪女仍愿长留妃雪阁。”
雪女亦瞥见高渐离眼中一闪而过的意,唯恐他冲动行事,忙再次欠身,温言回绝。
“哦?”
雁春君双眼微眯,面上带笑眼中却无笑意。
这已是第二回遭拒,对方不过一介舞姬,竟敢如此,心中顿时涌起不快。
一旁始终静观局面的羸瑞此时却浮现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今夜看来确有一出好戏可看了。”
雪女话音方落,
妃雪阁内空气霎时冻结,所有视线皆聚向二楼的雁春君与燕丹。
“你当真不识抬举。”
楼上传来雁春君的语声,
此刻他正冷冷视雪女,目光如冰;
燕丹则双眉紧锁,面色凝重,神情亦十分难看。
众人皆知二人关系,上回因燕丹之故,雁春君颜面尽失,事后闻其向燕王进言,似达成某种约定,故而如今才敢再度放肆。
分明是存心令燕丹难堪。
燕丹思及雁春君与燕王的亲近,颇感棘手,本欲退让。
然而倏忽间,他察觉一道异样的目光投来。
羸瑞饶有兴味地打量着燕丹,似在等待他将作何抉择。
呵,堂堂一国太子,沦至燕丹这般境地,恐怕真是空前绝后了。
雪女望了望神色阴沉的雁春君,又看向燕丹,眼中尽是凄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