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三百万吗?
这个问题像一枚投入冰湖的石子,在司清疲惫的心绪中激起圈圈涟漪,但很快便沉底,被更现实的考量覆盖。
值不值?在她司清的价值体系里,这是一个无需思考的问题。璟园,不过是一处不动产,是抵押物,是合同上白纸黑字评估出的价值。它的“价值”就是三百万,或者说,是银行据市场规则赋予它的数字。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值不值”可谈?
难道要谈那些看不着摸不见的“文化价值”、“历史底蕴”?那些东西无法计入资产负债表,无法兑现为现金流,在残酷的生存竞争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她抬起眼,看向景琛。他依旧站在长案后,身影在暖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单薄,但眼神却异常专注,仿佛真的在等待一个关于“价值”的答案。司清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莫名的烦躁。她感觉自己像是在和一个生活在另一个维度的人对话,鸡同鸭讲。
“景先生,”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带情绪,如同在向客户解释一条最基本的金融条款,“资产评估是专业机构据市场法、收益法或成本法严谨得出的结果。‘璟园’的价值,就是评估报告上的三百万。这与个人感受无关。”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就像还款期,是合同约定,与个人觉得‘时机’是否合适无关。”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只有炭炉里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和陶壶持续不断的、细弱的沸腾声。
景琛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那双沉静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惋惜的情绪,但快得让司清以为是错觉。他并未反驳,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不再继续那个关于“价值”的话题。
“茶喝完了?”他问。
“是的,谢谢。我该走了。”司清再次起身,这次态度很坚决。她不想再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地方待下去。拿到还款承诺,她的目的已经达到。
景琛没有再多言,只是默默走到门边,拿起一把悬挂在墙角的油纸伞,递给她。“雪还在下,路上用。”
司清看着那把看起来颇有年头的深棕色油纸伞,犹豫了一下。她不喜欢欠人情,尤其是欠一个让她感到如此“费解”和“麻烦”的客户的人情。但门外的风雪声似乎更急了。
“谢谢。”她最终还是接了过来。伞骨很结实,伞面散发着桐油和岁月混合的气味。
景琛送她到主屋门口,并未远送,只是站在门槛内,看着司清撑开伞,步入庭院的雪幕中。红色的伞面在素白的雪景和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滴浓重而孤独的墨点。
“司小姐。”在她即将穿过月亮门时,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雪。
司清驻足,回头。
景琛站在门内的光影交界处,面容模糊,只有身形轮廓清晰。“路上小心。”
只是简单的四个字,听不出太多关切,更像是一种礼节。但在这个风雪交加的深夜,从一个刚刚还让她倍感焦虑的“债务人”口中说出,竟让司清心里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奇怪的波动。她迅速压下这不合时宜的感觉,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厚重的朱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再次将她与那个静谧、温暖却充满未知的世界隔绝开来。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艰难。风雪更大了,青石板路湿滑难行。司清撑着那把油纸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伞面被雪片砸出细密的声响。她脑子里很乱,一会儿是风控老王严肃的脸,一会儿是景琛平静无波的眼神,一会儿是那枝红得刺眼的梅花,一会儿又是那个关于“价值”的古怪问题。
走到能打车的主路,她几乎成了半个雪人。好在深夜车少,很快拦到了一辆出租车。坐进温暖的车厢,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冻得僵硬,而那把油纸伞,伞面上的积雪融化,滴落的水珠在脚边形成一小滩湿痕。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尤其是她手中那把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油纸伞,眼神有些好奇,但没多问。
司清报出银行地址——她还要回去取落下的东西和完成那份报告。然后,她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上眼。
第二天上午九点,司清准时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她几乎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但精神却高度紧绷。她不断刷新着信贷系统页面,心脏随着每一次页面跳转而收缩。
九点零三分,系统提示音清脆地响起。
她死死盯着屏幕——
【客户:景琛,贷款账号:XXXX,还款金额:3,000,000.00元,状态:入账成功。】
成功了。
三百万,一分不少,按时到账。
巨大的 relief 像水般瞬间淹没了她,让她几乎虚脱般地靠向椅背,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危机解除,她的职业生涯保住了。
然而,预想中的狂喜并未持续太久。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悄然滋生。她想起昨夜风雪中的璟园,那个男人沉静的眼神,那个关于“价值”的问题,以及最后那句平淡的“路上小心”。
她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些杂乱的想法驱逐出去。问题解决了就好,至于那个古怪的客户和他的世界,与她何?他们本就是两条平行线,因为一笔债务偶然相交,现在债务结清,各自回归原有的轨道,再无瓜葛。
她拿起内线电话,打给风控部的老王,用清晰、专业、听不出丝毫波澜的语气汇报:“王经理,璟园景琛的贷款,三百万本金及利息,已全部按时入账。”
挂断电话,她重新将目光投向电脑屏幕,开始处理下一项工作。精确、高效、冷静,这才是她司清应有的样子。
只是,在她视线扫过桌角时,微微顿了一下。那里,安静地立着昨天她带回来的那把深棕色油纸伞。伞面上的水渍已,但依旧与这个充满现代感的办公环境格格不入。
像昨夜那个雪夜,和那个关于“价值”的疑问一样,在她严谨有序的世界里,留下了一道极浅、却一时难以抹去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