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八个月,林晚舟的脚肿得像发酵的馒头,早晨穿鞋需要把鞋带放到最松。小杨老师看见,倒吸一口凉气:“林老师,你得去医院!”
“去县里要一天,来不及。”林晚舟试着把脚塞进张姨给的男士拖鞋,“今天还有三节课。”
第二节是音乐课,她坐在风琴前教《摇篮曲》。孩子们唱得轻柔,阳光从破了的窗户塑料布透进来,照在她浮肿的脚踝上,皮肤绷得发亮,泛着不健康的透明感。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歌声稚嫩,有几个孩子唱跑调了,她没纠正。手在琴键上缓慢移动,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也听了进去,动得温柔而有节奏。
下课铃响时,她试图站起来,脚下一软又坐了回去。李小山跑过来:“林老师,我扶你。”
九岁男孩的手小而有力,紧紧攥着她的胳膊。林晚舟借力站起来,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从教室到办公室不到五十米,她走了整整十分钟。
下午批改作业时,她把脚搁在另一张椅子上。肿胀带来阵阵钝痛,从脚底蔓延到小腿肚。她咬着下唇,一本本批改。道德课作业,题目是“我的家人”。大部分孩子写爸爸妈妈外出打工,自己和爷爷生活。只有李小山写:“我爸爸在煤矿,每年回来一次。妈妈说她最感谢林老师,因为林老师让我爱上了数学。”
林晚舟的铅笔停在“爱”字上。这个笔画复杂的字,李小山写得很认真,虽然歪扭,但一笔一画都在格子里。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在田埂上提着煤油灯跟母亲去“收水”。母亲说:“晚舟,你要争气,读书是咱们唯一能翻身的路。”那时她不懂什么叫“翻身”,只知道要离开水田,离开蚂蟥和冰冷的田水。
如今她读了书,当了老师,教的孩子里有人开始“爱”数学。这算翻身吗?她看着自己浮肿的脚,看着窗外层叠的远山,忽然不确定了。
手机震动,是陈默。她接起来,还没说话,那边先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晚舟,调动的事定了。”
“去县里?”
“不,去更远的青石乡。”陈默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扶贫办缺人,领导说……年轻人要多锻炼。”
青石乡。林晚舟在脑海里搜索这个名字,想起来是云雾乡还要往西六十公里,全县最偏的乡镇之一,据说有些村子还不通公路。
“什么时候走?”
“下周。”陈默顿了顿,“晚舟,对不起。你生孩子的时候,我可能……”
“回不来。”林晚舟替他说完。
电话两端都沉默了。山区的信号不好,听筒里滋滋的电流声像某种呜咽。
“我能请假吗?”陈默突然问,“请产假,陪你……”
“别犯傻。”林晚舟打断他,“刚调过去就请假,领导怎么看你?”此时她想起,母亲苏桂兰为了彩礼钱和王秀英讨价还价的样子,想起那些皱巴巴的、凑起来的钞票。现实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每个人都困在自己的格子里。
“那……你一个人怎么办?”
“有张姨。”林晚舟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她说会帮我。而且妈也说了,到时候也许能过来几天。”
这是谎话。母亲昨天才在电话里哭,说父亲新一轮化疗反应很大,整夜整夜吐,她一步也离不开。但此刻林晚舟只能这么说,为了电话那头那个同样被困住的男人。
挂了电话,夕阳已经西斜。金红色的光铺满场,旗杆的影子拉得很长。林晚舟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脚落地时一阵刺痛,她咬牙忍住。
该去吃饭了。食堂五点开饭,过时不候。
走到门口时,肚子突然一紧。不是胎动,是一种陌生的、下坠的坠痛。她停住脚步,手撑在门框上,冷汗瞬间湿了后背。
“林老师!”小杨老师从后面跑来,“你怎么了?”
“没事……”话没说完,又一阵疼痛袭来。这次更剧烈,她腿一软,往下滑。
小杨老师连忙架住她,朝教师宿舍喊:“张姨!张姨快来!”
张桂芬系着围裙跑出来,一看林晚舟的脸色,二话不说蹲下身:“上来,我背你去卫生院。”
“不……不行……”林晚舟看着张姨花白的头发,“您背不动……”
“少废话。”张姨已经把她手臂搭到自己肩上,“我教了三十年书,背过的学生比你教过的都多。”
从学校到乡卫生院三公里山路,张姨背着怀孕八个月的林晚舟,一步一步走得稳当。小杨老师在旁边扶着,不停地说:“林老师,坚持住,马上到了。”
林晚舟伏在张姨背上,能听见老人粗重的喘息,能感觉到汗水浸湿了布料。山风吹过来,带着晚春的凉意。路边的野菊花开了,星星点点的黄。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背着她去镇上看病。也是这样的黄昏,也是这样的山路。那时她发烧,趴在母亲背上,闻着母亲颈间汗水和皂角混合的味道,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安全的气息。
“张姨……”她轻声说。
“别说话,省力气。”
“如果我……我是说如果……孩子提前出来,怎么办?”
张姨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声音很稳:“那就生。我接生过三个孩子,我儿子就是我在家自己生的。”
林晚舟想笑,眼泪却先流下来。泪滴在张姨的衣领上,迅速洇开。
卫生院是一栋两层小楼,灯光昏黄。值班医生是个年轻人,检查后说:“先兆早产,要卧床休息。不能再上课了。”
“可是……”
“没有可是。”医生严肃地说,“你要对孩子负责。”
张姨去办手续,小杨老师陪林晚舟在病房里。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壁,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林晚舟躺下,手放在肚子上。孩子似乎也累了,安静地蜷缩着。
窗外,天完全黑了。山村的夜晚没有霓虹,只有零星灯火,像散落的星子。
张姨回来时拿着缴费单:“住三天,观察观察。钱我垫了,以后再说。”
“张姨,我……”
“别说谢谢。”张姨在床边坐下,握着她的手,“林老师,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三十年前,我也先兆早产过。”张姨的声音很轻,“那时候我丈夫在县里培训,我一个人在宿舍。是学生家长发现,背我来的卫生院。后来孩子保住了,就是我儿子。”
林晚舟睁大眼睛。
“所以你看,”张姨笑了,眼角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这山里啊,看着荒,其实到处是人情。你对我好,我对你好,子就能过下去。”
夜深了,小杨老师回去拿洗漱用品。病房里只剩下林晚舟和张姨。山风拍打着窗户,远处传来狗吠声。
“张姨,”林晚舟忽然问,“您后悔过吗?一辈子待在山里。”
张姨想了想,摇头:“说不上后悔。就像你教孩子唱《茉莉花》,他们现在跑调,但总有一天会唱准。人生也是这样,当时觉得苦,回头看,都是该走的路。”
林晚舟闭上眼睛。她想起了自己攥着通知书飞奔的样子;想起陈默说“如果你不要我,我就去当和尚”;想起漏雨的瓦房;想起凑不齐的彩礼;想起那件红呢子外套。
路好像走歪了,又好像没有。只是一步一步,走到了这里。
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动了一下,很轻,像在试探。
她轻轻抚摸,心里说:宝宝,别急,再等等。等爸爸在新单位站稳脚跟,等妈妈脚消肿,等外公好一点……
等。这个字像山里雾,看得见,抓不住。
张姨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林晚舟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她忽然想起陈默那条短信:“如果你不要我,我陈默这辈子就去当和尚。”
那时她觉得这是最真挚的誓言。现在想来,也许所有的誓言都带着年轻的莽撞,和生活本身的重量相比,轻得像羽毛。
但羽毛也有羽毛的温度。
她摸出手机,给陈默发短信:“我住院了,先兆早产。别担心,张姨在。你好好工作。”
发送成功。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山影。
远山沉默,像在等待什么。
而肚子里的孩子又动了一下,这一次,很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