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第三天,林晚舟能下床慢慢走动了。脚肿消了些,至少能看清脚踝的轮廓。医生嘱咐还要观察两天,但她心里惦记着孩子们的课。
“放心吧,第我让王老师代课了。”张姨削着苹果,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躺平,让孩子在肚子里多待一天是一天。”
苹果削好,切成小块,上牙签递过来。林晚舟小口吃着,甜脆的汁水在嘴里化开。她想起小时候生病,母亲也是这样削苹果,果皮从来不断,说是“平安”的兆头。
“张姨,您孩子……像您还是像他爸爸?”
“像他爸多些。”张姨笑笑,“性格稳重,不爱说话。在省城做程序员,天天对着电脑。我说你回来考个公务员多好,他说妈,时代不一样了。”
时代不一样了。林晚舟咀嚼着这句话。对她来说,时代是什么呢?是通知书上烫金的校徽,是结婚证上模糊的照片,是肚子里这个不知性别的孩子,还是此刻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
下午,小杨老师带着李小山来看她。孩子手里攥着一把野菊花,黄的白的紫的,用草茎捆着,递过来时有些不好意思:“林老师,祝你早康复。”
花束很小,有些花瓣已经蔫了,但很净,没有泥土。林晚舟接过来,闻见淡淡的、属于山野的清香。
“你怎么来的?”她问。
“走来的。”李小山抹了把汗,“我知道路,以前跟我妈来卖过鸡蛋。”
从云雾村到卫生院,孩子走了两个小时。林晚舟的眼眶热了,她招手让孩子过来,摸摸他的头:“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李小山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张检查过了,全对。”
本子上果然全是红勾。林晚舟一页页翻看,字迹比之前工整许多,应用题步骤清晰。翻到最后,空白处画了幅画:一个女老师站在黑板前,肚子圆圆的,下面写着一行字:“林老师和宝宝。”
“你画的?”
“嗯。”孩子低下头,“林老师,你生了宝宝,还教我们吗?”
“教啊。”林晚舟轻声说,“等老师生完宝宝,就回来。”
“那宝宝呢?也带来学校吗?”
这个问题林晚舟没想过。她愣了一会儿,说:“也许……等宝宝大一点。”
李小山眼睛亮了:“我可以带他玩!我会踢足球,还会爬树!”
孩子天真的一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荡开一圈圈涟漪。林晚舟忽然想:她的孩子会在这里长大吗?像李小山一样,走两小时山路来看老师,采野菊花,在作业本上画画?
还是像陈默说的,等他在新单位站稳脚跟,接他们去县里,过“一家三口”的生活?
哪个才是更好的未来?她不知道。
傍晚,陈默打来视频电话。背景是简陋的宿舍,一张床,一张桌子,墙上光秃秃的。
“晚舟,你好点了吗?”他的脸凑得很近,眼下乌青,胡子拉碴。
“好多了。你呢?新地方怎么样?”
“偏。”陈默苦笑,“比云雾乡还偏。今天下村,摩托车骑了四个小时,屁股都颠麻了。”
他絮絮地说着新单位的事:领导怎么交代任务,同事怎么相处,食堂饭菜什么味道。林晚舟安静地听着,看他眉飞色舞的样子,忽然想起那个在足球场上慌张跑来的胖男生。那时他眼里有光,现在也有,只是被疲惫蒙了一层灰。
“晚舟,”陈默突然停下,“我想好了,等孩子生了,我就申请调回县里。不管多难,我一定要把你们接出来。”
“别急。”林晚舟说,“先站稳脚跟再说。”
“我不能再让你一个人了。”陈默的声音低下去,“这次你住院,我什么都做不了……晚舟,我不是个好丈夫。”
“别这么说。”林晚舟看着屏幕里他通红的眼睛,“你在努力,我知道。”
挂了电话,天已经黑透。张姨回家拿换洗衣物,病房里只剩林晚舟一个人。月光很亮,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
她慢慢下床,走到窗边。卫生院建在半山腰,能看见山下村落的点点灯火。更远处是连绵的群山,黑黢黢的,像巨兽的脊背。
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在动。最近动得越来越频繁,有时能看见肚皮上鼓起一个小包,很快又滑走。医生说这是孩子在调整姿势,为出生做准备。
出生。这个词让林晚舟既期待又恐惧。期待看见这个小生命的模样,恐惧一个人面对生产的时刻,更恐惧生产之后——父亲病重,母亲分身乏术,陈默在偏远的乡镇,她一个人,怎么带孩子?怎么上课?怎么撑下去?
问题像山里的雾,一团接一团。
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病房门口停下。门被轻轻推开,张姨提着保温桶进来:“怎么站起来了?快回去躺着。”
“睡不着。”
“睡不着也得躺。”张姨扶她回床上,打开保温桶,“炖了鱼汤,喝点。”
鱼汤白,飘着葱花。林晚舟小口喝着,热气熏得鼻子发酸。
“张姨,”她忽然问,“您说,我能当一个好妈妈吗?”
张姨正在整理带来的衣物,闻言转过身,在床边坐下:“为什么这么问?”
“我什么都不会。”林晚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批改过作业,写过板书,洗过衣服,但从没抱过新生儿,“不会喂,不会换尿布,不会哄孩子睡觉……而且我还要上课,还要……”
“林老师。”张姨握住她的手,“我十九岁生孩子的时候,也什么都不会。孩子哭了不知道是饿还是尿了,急得跟着一起哭。后来呢?后来就会了。”
“可您当时有丈夫在身边,我……”
“我丈夫?”张姨笑了,“他当时在县里培训,一个月才回来一次。月子里都是学生家长轮流来帮忙,这家送鸡蛋,那家送红糖。有个家长会接生,每天来给我检查伤口。”
林晚舟怔怔地听着。
“所以啊,”张姨拍拍她的手,“别怕。这山里人朴实,你对他们孩子好,他们记在心里。等你生了,自然有人帮你。”
窗外,月亮升得更高了。清辉如水,洗净了山峦的轮廓。
林晚舟躺下,张姨帮她掖好被角。老人坐在床边,就着月光织那件鹅黄色的小毛衣,针脚细密,一针一线都从容。
“张姨,”林晚舟在困意袭来前轻声说,“等孩子生了,您能……当我孩子的吗?”
织针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张姨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好啊。那你要教他叫我,不能叫张。”
“嗯,叫。”
月光移过窗棂,照在张姨花白的头发上,银亮银亮的。林晚舟闭上眼睛,听见织针碰撞的细微声响,咔哒,咔哒,像某种古老的歌谣。
她忽然想起——那时她躺在老屋的木床上,听着父亲的咳嗽声,通知书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她以为那张纸是通往广阔世界的门票。
如今门票用过了,世界却在这里——在一间山区的卫生院里,在一个非亲非故的老人身旁,在一个未出生的孩子的胎动里。
路没有走歪,只是比她想象的曲折。
睡意如水涌来。在沉入梦乡的前一刻,她感觉到孩子在肚子里翻身,很有力,像在积蓄力量。
而窗外的群山里,传来隐约的狼嚎。一声,两声,悠长而苍凉,很快被夜风吹散。
张姨停下织针,走到窗边看了看。月光下的山野静谧而深沉,远处有灯火明明灭灭,像沉睡巨兽的呼吸。
她回到床边,给林晚舟掖了掖被角,轻声说:“睡吧,孩子。有我在呢。”
这句话轻得像羽毛,却重重地落在深山的夜色里。
月光静静流淌,守护着病房里一大一小两个生命,也守护着远方群山间,那个正在熬夜写材料的年轻父亲。
夜还长。但至少这一刻,他们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努力地活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