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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井壁的青苔混着湿泥簌簌往下掉,苏晚照的指尖抵在那道裂缝上,能清晰摸到砖石边缘被利器凿过的毛刺。

刚才那声“咔”像细针,扎得她后颈的寒毛竖起——她前世在法医实验室见过太多人为痕迹,这绝不是自然脱落的裂缝。

“苏姑娘?”头顶传来李捕头压低的唤声,绳索在掌心勒出红痕,“可是踩稳了?”

苏晚照没应声。

她屈起指节轻叩石壁,“咚”的闷响混着井内的回音,竟比刚才更清晰了些。

这声音不似实心石块,倒像敲在空木匣上。

她心下一动,左手撑住井壁,右掌按在那道裂缝上,顺着砖缝慢慢用力一推。

“吱呀——”

腐朽的木楔断裂声惊得她呼吸一滞。

那块砖石竟真的松动了,带着陈年积灰簌簌坠落,露出个半尺见方的暗格。

暗格里有团暗红的东西,像被人仔细裹了层油布,在月光漏下的银线里泛着旧绸子的光泽。

她蹲下身,指尖刚触到那团物丝,就被粗粝的油布硌得一疼。

掀开油布的瞬间,霉味混着铁锈味“呼”地涌上来——是件折叠整齐的红绸嫁衣。

褪色的金线在领口盘出半只凤凰,尾羽处还缀着米粒大的珍珠,虽蒙着灰,针脚却细得像头发丝。

“昭之!”她捏着嫁衣边角往上喊,“拉我上去!”

绳索立刻绷紧。

等她的脚尖重新触到井沿的青石板,沈昭之已经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他的掌心烫得惊人,指节却绷得死紧,像是怕稍一松劲她就会栽回井里。

“什么东西?”他盯着她怀里的红绸,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

苏晚照展开嫁衣,褪色的红绸在月光下泛着暗紫。

沈昭之的铜灯不知何时解了黑布,豆大灯光映得衣上金线忽明忽暗。

李捕头凑过来,刀鞘撞在井沿上发出轻响:“这花色……倒像是冲喜用的。”

“冲喜?”苏晚照的手指顿在衣领内侧。

那里用极小的楷体绣着行字,墨迹被岁月浸得发灰,“林清澜,娶妻贺礼。”她喉头发紧,“冲喜的嫁衣该绣‘百年好合’,可这行字……像是父亲给儿子的贺礼。”

沈昭之的拇指抹过那行小字,指腹蹭到丝线凸起的纹路:“林清澜是侯府长子,县志里只提他早夭,没说娶亲。”他忽然顿住,目光扫过嫁衣的剪裁——衣长过膝,袖口宽得能藏进半块砖,“这尺寸……不像是给女子穿的。”

苏晚照的后槽牙咬得发酸。

前世她见过男尸穿寿衣,见过凶手穿女装抛尸,却头回见给男子做的嫁衣。

她捏起衣襟抖了抖,暗格里的积灰簌簌落在红绸上,露出衣摆处一大片褐色污渍,像团化不开的血饼。

“还有东西。”李捕头突然出声。

他举着铜灯凑近暗格,灯芯在风里晃了晃,照出暗格最深处的羊皮纸角,“像是封信。”

沈昭之接过信的时候,指节骨节发白。

信上的墨迹已经晕开,却还能辨认出“林远舟”三个大字——侯府家主的署名。

苏晚照凑过去,借着灯光读出声:“‘清澜自幼聪慧,然性情孤僻,恐其觊觎家产,故拟另择继承。今夜赐婚,实为试探……’”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落款期是庆元十年七月十五——侯府灭门那晚。”

井底的风突然灌上来,卷着信页哗啦作响。

沈昭之猛地攥紧信纸,指背青筋凸起:“林远舟想借赐婚试探林清澜,结果……”

“结果林墨川先动了手。”苏晚照接口。

她想起井底石壁上的“林清澜,还我命来”,想起县志里被一笔带过的“侯府遭盗,满门皆亡”,“林墨川是庶子,若林清澜死了,他就是唯一的继承人。那晚他了兄长,又伪造盗匪灭门,把所有秘密都封在这井底。”

李捕头的刀“当啷”掉在地上。

他弯腰捡刀时,声音都在发颤:“怪不得这两年总有人说看见红嫁衣在乱葬岗飘,原来……”

“不是鬼,是怨。”苏晚照摸着衣摆的血渍,前世验过的腐尸在眼前闪过——被活埋的、被割喉的、被灌了水银的,每具尸体的血都带着不同的怨气,“古人说,含冤而死之人的血会凝成‘怨血’,沾在织物上百年不褪。这嫁衣浸过林清澜的血,后来被人从井里捞出去……”她突然顿住,抬头看向沈昭之,“最近暴毙的人,是不是都碰过这件嫁衣?”

沈昭之的瞳孔缩成针尖。

他上个月刚验过两具尸体,死者都是乱葬岗的拾荒者,心口都有块红印,像被人用烙铁烫的。

他伸手碰了碰嫁衣的血渍,又立刻缩回手,像是被烫着了:“看来那几个说‘被红衣鬼索命’的村民,确实碰过这东西。”

井边的老槐树突然发出“沙沙”的响。

苏晚照抬头,看见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正落在嫁衣的凤凰眼睛上。

沈昭之突然把嫁衣卷起来,塞进她怀里:“走。”

“去哪儿?”她被他拽着往偏院外走,鞋跟磕在青石板上。

“回县衙。”他的声音闷在夜色里,“这东西不能再留在井里。”

李捕头提着铜灯跟在后面,火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苏晚照被他拽得几乎要小跑,却注意到他的手指始终虚虚护在她后腰,像道无形的墙。

她低头看怀里的嫁衣,褪色的金线在暗夜里泛着微光,忽然想起他刚才捏信纸时发抖的手——这个总板着脸的县令,原来也会怕。

回到县衙时,更夫刚敲过三更。

沈昭之把嫁衣锁进签押房的檀木柜,又转身递给她盏热姜茶:“去歇着。”

“你呢?”苏晚照捧着茶盏,热气糊在睫毛上。

他低头整理案上的卷宗,影子在烛火里晃了晃:“我查林墨川这两年的行踪。”

她没动。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他发顶染了层银边。

这个总说“仵作助手该守本分”的人,此刻眼底却像烧着团火——不是查案的火,是怕她再涉险的火。

“昭之。”她轻声唤他。

他的笔尖顿住。

“明天早上,”她摸着怀里还带着体温的茶盏,“我想去仵作房再看看那件嫁衣。”

他没抬头,却把案头的钥匙推过来:“檀木柜的钥匙,收好了。”

更夫的梆子声再次响起,敲碎了夜的寂静。

苏晚照握着钥匙往厢房走,回头时正看见沈昭之在烛火下展信,月光从他背后漫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道不会倒的墙。

她摸了摸袖中的钥匙,金属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皮肤。

明天天亮时,那件浸着怨血的嫁衣会被摊开在仵作房的青石板上,而所有被掩埋的真相,也会随着阳光一起,慢慢浮出水面。

天刚蒙蒙亮,苏晚照就攥着檀木柜的钥匙下了床。

窗纸泛着青灰,檐角的铜铃被晨风吹得轻响,她摸黑套上粗布衫,鞋跟在青砖地上磕出细碎的响——这声响让她想起昨夜沈昭之拽着她跑过偏院时,自己也是这样慌里慌张,却被他虚护在后腰的手稳了心神。

仵作房的门轴吱呀一声,她借着透进来的晨光打开檀木柜。

褪色的红绸嫁衣裹着寒气扑来,金线绣的凤凰在晨雾里像要振翅,那片褐色的血渍却凝在凤尾处,像块化不开的瘀。

苏晚照把嫁衣平铺在青石板案上,指尖刚触到血渍就顿住了。

前世解剖台上见过的血痂是暗褐偏红,可这处却泛着土黄,凑近时还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

她喉结动了动——这是她在毒理课上闻过的,乌头碱混着蛇莓汁的气味。

“果然不是普通血。”她轻声自语,从袖中摸出随身带的银针。

这是她用解剖刀磨的,针尖淬过防感染的药,此刻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轻轻刮下一点血渍碎屑,银针尖刚碰到那团暗褐,就像被泼了墨似的慢慢变黑。

“苏姑娘?”

门帘被掀起的风卷起来,沈昭之的声音混着晨露的湿意。

他换了件月白官服,发冠束得极紧,可眼底的青黑却比昨夜更重——显然又是一夜未眠。

苏晚照捏着变黑的银针转身:”大人,这血里有毒。”

沈昭之的脚步顿在门槛处,官靴碾过一片落叶。

他走过来时带起风,吹得嫁衣的金线簌簌响:”什么毒?”

“乌头碱为主,掺了蛇莓汁。”她指尖点着血渍边缘的土黄痕迹,”乌头碱能让人四肢麻木,蛇莓汁会掩盖苦味。

若是人穿了这嫁衣……”

“会慢慢毒发,却误以为是撞了邪。”沈昭之接过话,指节捏得发白。

他突然抬眼看向她,目光像淬了冰的剑:”林墨川两年前就在乱葬岗埋了两具拾荒者的尸体,心口都有红印——和这嫁衣上的毒斑形状一样。”

窗外传来打更声,是卯时三刻。

苏晚照望着他绷紧的下颌线,忽然想起昨夜他展信时发抖的手。

原来这个总板着脸的县令,不是不怕,是把所有的怕都熬成了查案的火。

“去叫陈仵作。”沈昭之突然转身,官服下摆扫过案角的嫁衣,”让他带验毒的银盘来。”

陈仵作是踩着露水来的,粗布围裙还沾着隔夜的尸臭。

他刚跨进门槛就抽了抽鼻子:”好重的药味。”待看清案上的银针,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亮——这手法,比他当年跟着师傅学验尸时还利落。

“苏姑娘这银针……”他捻着花白胡须凑近,”是挑了最细的针柄,又拿艾草煮过?”

苏晚照点头:”验尸时要防感染。”

老仵作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敢碰那银针:”我当仵作三十年,头回见女娃子用这心思。”他抬头时,眼里的疑虑散了大半,”大人,这嫁衣确实有问题。”

沈昭之的拇指在案几上敲了两下:”封起来,送进库房。

钥匙我亲自管。”他转身要走,又停在门口:”苏姑娘,跟我去签押房。”

话音未落,院外突然传来喧哗。

“让开!贫道奉钦天监之命来驱邪!”

一道明黄色身影晃进院子,腰间铜铃叮当作响。

那道士约摸四十来岁,国字脸上画着朱砂道纹,道袍上绣着八卦图,最显眼的是领口滚的金线——竟是皇家特赐的黄袍。

“大胆!”李捕头提着腰刀冲过来,”县衙重地岂容你撒野!”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道士甩了甩拂尘,声音震得房梁落灰,”本县闹鬼三月有余,贫道奉圣上口谕前来做法,你敢拦?”他瞥向仵作房,目光在嫁衣上定住,”哦?

原来祸在此!”

苏晚照后退半步,撞在沈昭之身上。

他的背挺得像块铁,却悄悄往她身侧移了移,替她挡住道士的视线。

道士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拂尘在嫁衣上方扫过:”此衣沾了七重怨气,若不及时镇压……”他突然掐诀念咒,符水从袖中洒出,却在碰到血渍时偏了半寸——那片沾毒的位置,竟一滴符水都没沾到。

苏晚照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看见道士的袖口鼓了鼓,有灰白色粉末簌簌落进火盆。

下一刻,浓烟腾地窜起,呛得陈仵作直咳嗽,李捕头也捂住了眼睛。

“大家退后!”沈昭之拽着她往门口走,声音里带着少见的急切。

浓烟里,道士的身影忽隐忽现,可他的手始终护在她后颈,像怕她被火星子烫着。

待浓烟散尽,道士正蹲在火盆边拨弄灰烬,见众人看过来,立刻直起腰:”已替各位消了灾,这嫁衣……”

“收起来。”沈昭之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李捕头,带这位道长去耳房歇着。”

“大人这是何意?”道士变了脸色,”贫道奉……”

“奉谁的命?”沈昭之一步近,官靴碾得青砖咔咔响,”钦天监的文书呢?

圣上口谕的朱批呢?”他转身对李捕头道:”查他的度牒,查他的落脚处——若有半句假话,按招摇撞骗治罪。”

道士被押走时,苏晚照看见他袖中掉出个小瓷瓶。

她弯腰拾起,瓶身还带着体温,里面残留着灰白色粉末——和火盆里的一模一样。

“大人。”她把瓷瓶递过去,”这药粉的味道,和嫁衣上的蛇莓汁很像。”

沈昭之捏着瓷瓶的手紧了紧,目光扫过院外渐起的头:”林墨川怕我们查到毒,所以派了个道士来搅局。”他突然转头看她,眼底的冷硬软了些,”你没事吧?”

苏晚照摇头,视线却落在院角的老槐树上。

昨夜的枯叶还堆在树,其中一片被风卷起,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叶子背面,竟沾着点暗褐色的痕迹,和嫁衣上的血渍一个颜色。

“大人。”她蹲下身拾起那片叶子,”或许该去义庄看看。”

“看什么?”

“前几说被婴灵索命的那户人家。”她指尖摩挲着叶背的痕迹,”那孩子的尸身,或许也沾了这毒。”

沈昭之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望着她沾了晨露的发梢,忽然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辰时三刻,我陪你去。”

院外传来铜锣声,是衙役在喊升堂。

苏晚照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袖中的瓷瓶还带着余温——这团乱麻似的案子,终于要扯出第一线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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