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派出所回纺织厂大院这段路,明明没几步,却硬是走出了上坟的沉重感。
陈建军缩着脖子走在前头,那背影看着就跟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吧了。才进局子一个小时,这大老爷们的脊梁骨像是被人抽走了似的。
一推门,屋里没开大灯,昏黄的落地灯照得人心烦。空气里那股子陈年霉味儿混着剩饭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陈玉莲和王涛这娘俩是坐警车回来的,早就到家了。
王涛屁股像长了疮似的坐在沙发扶手上,腿抖得跟筛糠一样。陈玉莲窝在另一头,双手抱,拉着个驴脸。
陈青月前脚刚迈进门槛,后脚就听见“哐”的一声巨响!
王涛手里的搪瓷缸子狠狠砸在桌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他腾地跳起来,手指头差点戳到陈青月鼻子上:
“陈青月!你个死丫头片子,长能耐了是吧?让警察给你撑腰?我和妈在局子里蹲了半天,脸都被你丢到姥姥家了!全大院的人都看着呢,以后我还怎么出门见人!”
陈玉莲没像平时那样撒泼打滚,而是捂着口,那眼泪说来就来,跌跌撞撞扑到陈建军跟前。
“哥……你看看她!我是造了什么孽啊!我就想着咱是一家人,搬过来那是为了伺候你们爷俩,图啥了?结果呢?这小白眼狼反手就把亲姑姑送进局子!这是要死我啊哥!”
(这演技,不去唱大戏真是屈才了!)
“妈!跟她废话啥!”王涛公鸭嗓一扯,“她就是个脑子有病的疯婆子!警察也是瞎了眼才信她!”
疯婆子?
这三个字儿跟冰碴子似的,嗖地一下扎进陈青月耳朵里。
她连个正眼都没给这对极品母子,只是冷冷地盯着陈建军。
这个所谓的父亲,在派出所门口刚硬气了没两秒,这会儿一回家,立马又变成了那副窝囊废样。
屋里静得吓人,只有王涛那呼哧呼哧像拉风箱似的喘气声。
憋了半天,陈建军才从喉咙眼里挤出一句话:“……都少说两句。”
他本不敢看陈玉莲母子,转头看向陈青月,眼神闪躲,那副讨好的样子看得人胃里翻腾。
“青月啊……”他声音虚得像蚊子哼,“你姑也是好心办坏事。都是一家人,怎么也不能……不能闹到警察局去啊,让人看笑话。”
他吞了口唾沫,像是下了多大决心似的,蹦出一句让陈青月三观尽碎的话:
“去,给你姑和表哥道个歉,这事儿翻篇了。”
呵。
陈青月心里最后那一丝对父爱的念想,“啪”地一声,断得净净。
让她给这两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道歉?
她冷眼看着眼前这个懦弱的男人。跟他讲道理?那就是对牛弹琴,往烂泥坑里扔金子——白瞎!
吵架没用。
撒泼更没用。
陈玉莲和王涛对视一眼,嘴角都快咧到耳子了,就等着看陈青月低头认错。
下一秒,陈青月动了。
她没哭没闹,也没那是那句经典的“凭什么”,直接把这三个人当空气,转身进了自己那间小破屋。
“咋滴?不想道歉?你给我站住!”王涛在后面叫唤。
陈青月理都不理。
不到三分钟,她出来了。手里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布包,里头塞了几件衣服,鼓鼓囊囊的。
她把包往客厅地上一扔,那双清凌凌的眼睛越过那对极品母子,直勾勾地盯着陈建军。
“爸。”
这一声喊得平静,却让满屋子的人心里莫名一紧。
“这个家乌烟瘴气的,我待着恶心。”她语速不快,字字带刺,“我去乡下外婆家住一阵子。”
客厅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陈玉莲和王涛脸上的得意劲儿僵住了,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他们想过这死丫头会闹,会告状,唯独没想过她敢直接撂挑子不了!
她不伺候了!
陈建军也愣了一下,但紧接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轻松感爬上了眉梢。
闺女走了好啊!闺女走了,家里就不吵了,他也不用夹在中间受夹板气了!至于闺女受没受委屈?那哪有他耳清净重要?
“去……去住住也挺好。”陈建军点头如捣蒜,那迫不及待的语气简直让人心寒,“你外公外婆也想你了,正好去散散心。”
“哥!不能让她走!”
陈玉莲猛地尖叫出声,急得直拍大腿。
把这死丫头放回那两个老东西身边?那她妈留下的那些家底儿,特别是那房本,岂不是更没指望了?!
可这理由能摆上台面说吗?外孙女去看外婆,天经地义!她这个当姑的要是硬拦着,那心里有鬼就太明显了。
陈建军眉头一皱,不耐烦了:“让她去几天怎么了?天天在家吵吵吵,我头都要炸了!”
陈玉莲被噎得脸色发紫,跟吞了只死苍蝇似的。
陈青月弯腰拎起布包,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
她不是被赶走的。
是这个烂透了的家,她陈青月不稀罕要了!
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她脚步顿都没顿,只留给他们一个决绝的背影。
“走了。”
“砰!”
大门重重关上,震得墙皮都掉了两块。
客厅里,王涛急得直跺脚:“妈!你就让她这么走了?那咱……”
陈玉莲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那眼神毒得像要把门板烧个窟窿。
过了几秒,她嘴角扯出一个阴恻恻的笑,看得人头皮发麻。
“走?”
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脸上哪还有刚才的委屈样,全是算计。
“涛子,赶紧收拾东西!明天一大早,咱们也去乡下!我倒要看看,那两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东西,能不能护得住她!”
她冷哼一声,眼里闪着贪婪的光:
“那是大哥的家产!她妈留下的东西,哪怕是一线头,她陈青月也别想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