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哪去了?”
贾张氏坐在炕上,第三次问这句话。她手里纳着鞋底,三角眼不时瞟向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平时这个点,秦淮茹早就拎着粮食回来做饭了。
棒梗在炕上玩着一个破旧的铁皮青蛙,咕哝着:“饿…………饿……”
“饿什么饿!没出息的东西!”贾张氏骂了一句,但自己也觉得肚子咕咕叫。
按理说,秦淮茹该回来了。粮站下午三点就关门,从城西走回来,最多两个小时。可现在都快六点了,连个人影都没有。
贾张氏放下鞋底,走到门口张望。院子里静悄悄的,各家各户的烟囱都开始冒烟,饭菜的香味飘过来,让她更饿了。
“这个懒婆娘,又去哪儿闲逛了!”她嘟囔着,正准备回去,就看见阎埠贵慌慌张张跑进院子。
“不好了!不好了!”阎埠贵一边跑一边喊,眼镜都歪了,“出大事了!”
易中海从屋里出来,皱着眉:“老阎,嚷嚷什么?出什么事了?”
“秦淮茹……秦淮茹她……”阎埠贵喘着粗气,话都说不利索。
贾张氏心里咯噔一下,快步上前:“淮茹怎么了?”
“死了!”阎埠贵终于把话说出来,“老槐树胡同……被人砍死了!”
贾张氏愣在原地,手里的鞋底“啪嗒”掉在地上。
易中海脸色大变:“你说什么?确定是秦淮茹?”
“确定!街道办的李干事亲眼看见的!浑身是伤,血都流干了!”阎埠贵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现在派出所的人都去了,让贾家去认尸呢!”
贾张氏像是被人抽了骨头,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突然嚎啕大哭:“我的儿媳妇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丢下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活啊——”
那哭声凄厉刺耳,整个院子的人都听见了,纷纷从屋里出来。
“怎么了怎么了?”
“谁死了?”
“秦淮茹?真的假的?”
易中海定了定神,对围过来的人说:“光天,你去轧钢厂通知贾东旭。解放,你去街道办再确认一下情况。其他人……先回屋,别在这儿围着。”
但没人回屋。这种大事,谁都想看个热闹。
半个小时后,贾东旭骑着自行车疯了似的冲进院子,车都没停稳就跳下来:“妈!妈!淮茹呢?淮茹在哪儿?”
贾张氏坐在地上还在哭,话都说不出来。
易中海拉住贾东旭:“东旭,你先别急。街道办说,老槐树胡同发现一具女尸,可能是淮茹……你先去认认。”
贾东旭的脸色刷地白了。他二话不说,转身就往院外跑。
老槐树胡同已经被围了起来。几个民警拉着警戒线,线外围着一圈看热闹的群众,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让一让!让一让!”贾东旭挤开人群,冲进警戒线。
一个民警拦住他:“干什么的?”
“我是贾东旭!秦淮茹是我媳妇!”贾东旭吼道。
民警打量了他一眼,让开一条缝:“过来吧。”
胡同中间,槐树底下,盖着一块白布。白布边缘渗出一片暗红色,已经干了。贾东旭的脚步突然变得沉重,一步一步挪过去。
民警掀开白布一角。
贾东旭看见了那张脸。
虽然沾满血污,虽然眼睛还睁着,但那确实是秦淮茹。她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极度的恐惧中,嘴巴微张,像是想喊什么但没喊出来。
再往下看,贾东旭看见了那些伤口。肩膀上深可见骨的一刀,背上长长的口子,还有……他不敢再看下去了。
“啊——”贾东旭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扑到尸体上,“淮茹!淮茹你怎么了!谁干的!是谁干的!”
两个民警赶紧把他拉开。
“同志,请节哀。”一个年纪大点的民警说,“你确认这是你妻子秦淮茹吗?”
“是她!是她!”贾东旭双目赤红,“是谁杀了她!是谁!”
“我们正在调查。”民警说,“今天下午三点左右,有群众路过这里发现的。死亡时间应该是上午九点到十点之间。你妻子今天上午出门去哪儿了?”
“她去粮站领粮食!今天是15号!”贾东旭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是陈峰!一定是陈峰干的!他从劳改农场逃出来了!他回来报复了!”
几个民警互相看了一眼。
“贾东旭同志,在没有证据之前,不能乱说。”年纪大的民警严肃地说,“我们会调查所有可能性。”
“不是他还是谁!”贾东旭吼道,“他恨我们!恨淮茹!那晚的事……”
他突然停住了。
民警盯着他:“那晚的事?什么事?”
贾东旭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连忙改口:“没……没什么。就是陈峰之前因为耍流氓被抓了,他肯定怀恨在心!”
民警没再追问,只是说:“现场没有发现凶器,也没有留下什么有价值的线索。脚印因为发现尸体的群众太多,已经破坏得差不多了。我们会继续调查,有消息会通知你。现在尸体可以带回去了。”
贾东旭呆呆地看着民警重新盖上白布,看着几个人把秦淮茹的尸体抬上担架,盖上白布,抬走了。
他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直到有人拍他的肩膀,他才回过神来。是易中海和傻柱。
“东旭,先回去吧。”易中海叹了口气,“院里已经搭起灵棚了。”
贾东旭机械地点点头,跟着他们往回走。
一路上,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陈峰回来了。陈峰真的回来了。他杀了秦淮茹,下一个会是谁?
四合院里,灵棚已经搭起来了。
白色的布幔,简单的香案,中间停着秦淮茹的尸体,盖着白布。贾张氏坐在旁边,哭一阵停一阵,眼睛红肿得像桃子。
院里各家各户都来了人,有的帮忙布置灵堂,有的站在一边窃窃私语。
“真惨啊,浑身是伤。”
“听说血流了一地。”
“到底是谁这么狠心?”
“还能是谁,肯定是……”
说话的人没说完,但大家都心知肚明。
许大茂凑到刘光天身边,压低声音:“你说,真是陈峰干的?”
“八九不离十。”刘光天说,“他越狱不就是为了回来报仇吗?秦淮茹是第一个,咱们……都得小心点。”
刘光天说完,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好像那里已经架了一把刀。
许大茂的脸色也不好看。那天晚上,他可是第一个跳出来指证陈峰的。要是陈峰真要报复……
“怕什么!”傻柱的大嗓门响起,“他敢来我就敢弄死他!一个逃犯,死了都没人管!”
话虽这么说,但傻柱的手也在微微发抖。他想起秦淮茹尸体上的那些伤口,每一刀都又深又狠,那是怀着多大的恨才能砍出来的?
易中海站在灵棚前,看着秦淮茹的尸体,心里五味杂陈。
他记得秦淮茹靠在他怀里撒娇的样子,记得她软软地说:“一大爷,您可得帮帮我们贾家。陈家那两间南房多好啊,要是能给我们住,棒梗以后娶媳妇就不愁了。”
当时他是怎么说的?他说:“淮茹啊,这事得从长计议。陈峰那小子不好对付。”
秦淮茹就靠得更近了,身上那股雪花膏的香味直往他鼻子里钻:“一大爷,您最有办法了。只要能把陈峰弄走,等他父母……那房子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
易中海当时心猿意马,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有我在。”
现在秦淮茹死了,带着那些秘密永远闭上了眼睛。易中海松了口气,死了也好,死了就没人知道那些事了。至于街道办王主任,收了他的好处,自然知道该怎么说。
他走到贾张氏身边,安慰道:“老嫂子,节哀顺变。淮茹走了,你更要保重身体,棒梗还需要你呢。”
贾张氏抬起红肿的眼睛,突然问:“一大爷,礼金……各家给的礼金,应该够给东旭再娶一个吧?”
易中海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时候贾张氏还在算计这个。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够,肯定够。院里这么多户,一家出一点,凑个百八十块没问题。到时候再托人给东旭说个媳妇,肯定比秦淮茹强。”
贾张氏这才点点头,又哭起来:“我苦命的儿媳妇啊——”
那哭声里,有多少是真伤心,多少是算计,只有她自己知道。
派出所里,王干事翻看着现场勘查报告,眉头紧锁。
“一点线索都没有?”他问负责勘查的老民警。
老民警摇头:“凶器没找到,脚印被破坏了,现场除了死者和发现尸体的群众,没有提取到其他有价值的痕迹。老槐树胡同平时人少,上午九点到十点之间,附近没人路过。”
“死者身上的财物呢?”
“粮本不见了,随身带的几毛钱和粮票也没了。但……”老民警顿了顿,“不像是抢劫杀人。伤口太狠了,每一下都是冲着要命去的。如果是抢劫,没必要砍这么多刀。”
王干事点点头:“贾东旭说是陈峰干的。”
“有可能。”老民警说,“陈峰越狱,动机明确。但他一个逃犯,应该躲起来才对,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杀人?”
“仇恨会让人失去理智。”王干事合上报告,“通知下去,加强巡逻,特别是四合院附近。陈峰很可能还会回来。”
“是。”
老民警离开后,王干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他想起一个月前那场火灾。消防队说火起得蹊跷,不像意外。但当时院里所有人都说可能是陈峰父母用火不当,加上街道办王主任也这么说,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现在秦淮茹又死了。
王干事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他总觉得,四合院里藏着什么秘密,一个会让更多人送命的秘密。
四合院灵棚里,香火缭绕。
贾东旭跪在秦淮茹尸体前,一动不动。他已经跪了一个多小时了,谁来劝都不起来。
棒梗被三大妈带着,在屋里吃饭。三岁的孩子还不懂死亡是什么意思,只是不停地问:“我妈呢?我妈怎么还不回来?”
没人回答他。
院里各家各户都送了礼金,少的五毛,多的一块两块。易中海负责登记,收钱收得手软。他算了一下,已经收了六十八块三毛了,等明天出殡,还能再收一波。
够给贾东旭再娶一个了。
傻柱端着一碗面条过来:“东旭,吃点东西吧。”
贾东旭摇摇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白布下的尸体。
“你这样不行。”傻柱把碗放下,“陈峰那王八蛋还在外面逍遥呢,你得有力气,才能给淮茹报仇!”
听到“陈峰”两个字,贾东旭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神采。他转过头,看着傻柱:“柱子,你说得对。我不能倒下,我要给淮茹报仇!”
他接过面条,大口大口吃起来,吃得狼吞虎咽,好像那不是面条,而是陈峰的肉。
易中海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点头。仇恨能让一个人振作起来,也能让一个人失去理智。贾东旭现在满脑子都是报仇,正好可以利用。
他走到贾东旭身边,压低声音:“东旭,陈峰肯定还会回来。你要做好准备。”
“我知道。”贾东旭咬着牙说,“他敢来,我就让他有来无回!”
“不只是你。”易中海说,“院里所有年轻人都要动员起来。陈峰现在是个疯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咱们必须团结,才能保护大家的安全。”
“一大爷说得对!”傻柱附和,“从今晚开始,咱们轮流守夜!我就不信,他敢来!”
许大茂、刘光天、阎解成几个年轻人虽然心里害怕,但这个时候也不能怂,都纷纷表示要参加。
易中海满意地笑了:“好,那就这么定了。今晚开始,两人一组,轮流守夜。见到陈峰,不要犹豫,直接动手!出了事我负责!”
这话给了大家底气。是啊,陈峰现在是逃犯,打死不犯法。就算打死了,也是一大爷负责。
灵棚里,秦淮茹的尸体静静躺着,白布下的脸上,那双睁着的眼睛好像在看着这一切。
夜深了。
守夜的人开始轮班。傻柱和贾东旭是第一组,两人拿着棍子,在院里来回走动。
寒风刺骨,但谁也不敢松懈。
贾东旭紧紧握着棍子,眼睛像鹰一样扫视着黑暗的角落。他想象着陈峰从某个阴影里冲出来的样子,想象着自己一棍子打爆陈峰脑袋的画面。
“淮茹,你放心。”他低声说,“我一定给你报仇。”
远处传来狗叫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傻柱打了个寒颤:“东旭,你说陈峰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贾东旭说,“但他一定会回来。一定会。”
两人继续巡逻,脚步声在院子里回荡。
他们不知道,此时在院墙外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们。
陈峰裹着破棉袄,蹲在墙角,透过砖缝看着院子里的一切。
他看着灵棚,看着白布下的尸体,看着那些守夜的人。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睛里跳动着冰冷的火焰。
这才第一个。
他慢慢站起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