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这时,外面传来内侍尖细的嗓音。
那声音像一把锥子,刺破了凝滞的空气。
“陛下有旨,宣太子、太子妃觐见。”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萧云起从苏月落的搀扶下站起身。
他的动作缓慢,却很稳。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桌案边,撕下自己朝服内衬的一角。
那是最普通不过的白色棉布。
他咬破手指,鲜血渗出,滴在白布上。
他背对着苏月落,无人能看清他写了什么。
写完,他将那块小小的布条叠好,塞进苏战北的手里。
“把孤的话,带给苏将军。”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苏战北捏着那块带着血腥味和体温的布条,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他又看了看自己一脸茫然的妹妹,重重地点了点头。
等苏战北和李都尉的身影消失在殿外,苏月落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她觉得自己,好像小瞧了身边这个病歪歪的男人。
“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李都尉是我爹的眼线?”她问。
萧云起侧过头,苍白的脸上居然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他耸了耸肩,用一种再认真不过的语气回答她:
“你才反应过来?东宫的眼线都要扎堆儿了。三弟、四弟、五弟,包括父皇的眼线,都能凑成好几桌马吊了。”
苏月落被他这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听他这中气十足的调侃,哪里还有半分病容?
想来,是早就痊愈了。
装的。
从头到尾,都是装的。
她忽然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窜上来,直冲天灵盖。
踏入父皇的寝宫,一股浓重压抑的药味扑面而来。
苏月落没想到,父皇真的油尽灯枯了。
那个曾经高大威严,一声咳嗽就能让朝堂噤声的男人,此刻正气若游丝地躺在龙榻上。
他整个人都陷了进去,仿佛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母后和萧云澈跪在榻前,哭得双眼通红,肩膀不住地颤抖。
苏月落心里五味杂陈,跟着萧云起双双跪倒在病榻前。
“儿臣,叩见父皇。”
原本神情麻木的母后,一见到萧云起,眼中瞬间燃起滔天的恨意。
她像是疯了一样突然冲过来,扬手就给了萧云起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寝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孽子!你这个孽子!现在这样的结果,你满意了?”
母后声音凄厉,指着萧云起的手指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苏月落脑子“嗡”地一下,怒火直冲头顶。
她下意识就要站起来理论,手腕却被一只冰凉的手紧紧攥住。
是萧云起。
他拉住了她,自己却垂下眼,对着母后,平静地吐出四个字:
“儿臣知错。”
他认了?
他认什么错?
苏月落整个人都懵了。
她想甩开他的手,他却握得更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母后还想再骂,却被一旁的萧云澈轻轻扯了扯袖子。
“母后,父皇看着呢。”
榻上的皇上费力地睁开眼睛。
他浑浊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萧云起脸上。
“云起……”他的声音微弱得像一声叹息,“斗了这么多年,还是……你赢了。”
苏月落觉得自己仿佛掉进了一个巨大的迷雾旋涡里,彻底摸不清方向。
什么叫“你赢了”?
萧云起明明跟她一样,被幽禁了这么多天,九死一生。
母后冷冷地盯着她,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冰锥。
“云起,本宫防了很多人,唯独没防过你身边这个太子妃。好的很呀。”
苏月落不解地抬头,正对上母后那双满是讥讽和怨毒的眼睛。
“不多时,苏将军便会以‘清君侧’的名义入宫。届时,本宫和云澈,都成了你的阶下囚了。”
他们越说,苏月落越是糊涂。
“清君侧”?
那不是她二哥情急之下胡诌的吗?怎么母后也知道了?
难道……
她猛地看向萧云起。
那个血字手谕!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里成形。
却听萧云澈幽幽地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皇嫂,你打小就是个缺心眼的,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他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了萧云起脸上。
那眼神复杂至极,有嫉妒,有不甘,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
“你本不了解我这位皇兄。你不知道,我住在东宫的那些年,他有多少次,想了我。”
“好几次,我差点死在我这位皇兄手里。若非我跟你形影不离,整胡闹,让他找不到下手的机会,焉能活到今天?”
苏月落的脑子难得清醒了片刻。
父皇病重,是最好的时机。
母后幽禁了东宫所有人,只留她和萧云澈在身边侍疾。
这本是一个天衣无缝的局。只要萧云起“病逝”,萧云澈就能顺理成章地继位。
可萧云起刚刚那一道手谕,命令苏将军以“清君侧”的名义入宫。
这一下,瞬间就将整个棋局翻了过来。
幽禁太子,是皇后所为。
“清君侧”,清的自然是皇后和她身边的五皇子。
一旦她爹事成,便是勤王护驾的盖世奇功。
新君登基,苏家将是第一功臣,地位稳如泰山。
好一招反客为主,借力打力。
原来,这么多年,她,萧云澈,那几个斗得你死我活的皇子,甚至连父皇母后……
都不过是萧云起手中的一枚棋子。
他早就布下了一张弥天大网。
而他们所有人,都在这张网里,按照他预设的轨迹挣扎。
“为什么?”
苏月落的声音涩沙哑。
她看着萧云起,这个她同床共枕了十年,却仿佛从未认识过的男人。
萧云起没有回答她。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龙榻上奄奄一息的父皇。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苏月落看不懂的,深可见骨的悲哀。
“咳咳……咳……”
皇上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黑血涌上喉头。
“父皇!”萧云澈惊呼一声,扑了过去。
皇上却摆了摆手,目光越过他,死死地盯着萧云起。
“朕……这一生,最悔之事……便是生了你这么个……像极了萧承嗣的儿子……”
皇叔,萧承嗣。
那个禁忌的名字,再一次被提起。
“可朕……最不悔之事……”
皇上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睛里的光彩,也一点点地黯淡下去。
“便是将这江山……交到你手里……”
“你比朕……更狠……也比朕……更适合做皇帝……”
龙榻上,父皇的声音像风中残烛,颤巍巍地飘落。
“皇位,朕可以给你。你要保你母后,和你几位亲弟弟,一世荣华。”
苏月落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膝盖早已麻木。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理不出半点头绪。
她只看见萧云起慢慢站了起来。
他身形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一直沉默的他,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恨,也没有怨。
只是像一个迷了路很久的孩子,在问一个困扰了自己一辈子的问题。
“孤想不明白。”
“明明孤也是你们的儿子,可你们从孤几岁时,便处处提防着孤。就因为孤这张脸?”
母后的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原本因为哭泣而通红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恐惧和痛苦,像是被揭开了最不堪的伤疤。
苏月落的心,也跟着狠狠一揪。
她想起那晚在酒后,他告诉自己,他是“寤生子”,是不祥的象征。
他长得太像那个英年早逝、被父皇忌惮了一生的皇叔,萧承嗣。
原来,一道血脉,一张脸,竟能成为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隔绝了所有的父子情、母子爱。
“你是不是忘记了!”
一声暴喝,打断了殿内死寂的压抑。
是萧云澈。
他猛地从地上站起来,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萧云起。
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嫉妒或不甘,而是一种混杂着愤怒和后怕的指控。
“你好几次想弄死我,你都忘了吗?”
苏月落一愣,下意识地看向萧云澈。
“当初,你想利用毒蜂害我!若非皇嫂突然出现,拉着我去掏鸟窝,我岂能活到今?”
萧云澈的声音越发激动,手指着萧云起,抖得厉害。
“表面兄友弟恭……皇兄,你的戏演得真好!”
毒蜂?掏鸟窝?
苏月落的脑子里“嗡”地一声,一段尘封的记忆被猛地掀开。
她想起来了。
那年她大概十一二岁,正是满皇宫鸡飞狗跳的年纪。
那天下午,她本来约了萧云澈去御花园后面的小山坡比赛爬树。
可她去的时候,萧云澈却站在一棵大槐树下,对着一个蜂巢发呆。
她当时还笑话他,说他一个,居然怕几只蜜蜂。
为了证明自己胆子大,她二话不说,非要拉着他去掏旁边树上的鸟窝。
结果,两人被回巢的老鸟追着啄了半天,搞得灰头土脸,早就把蜂巢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后来,她听宫人说,那天下午,几个小太监不知怎么惹了那窝毒蜂,被蛰得半死,其中一个当场就没气了。
她当时还庆幸,幸亏自己拉着萧云澈跑得快。
原来……那不是意外?
她看着萧云起平静的侧脸,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所以,她那次心血来的胡闹,竟在无意中,救了萧云澈一命?
她所以为的,那些少年意气的玩闹和巧合,背后竟都藏着如此致命的算计?
苏月落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她和萧云起,究竟算什么?
战友?夫妻?
不。
她更像是一个……被他巧妙安在敌人身边的卧底。
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卧底的,天字第一号大傻瓜。
“够了!”
母后凄厉的声音,打断了这场对峙。
她仿佛瞬间被抽了所有力气,颓然地跌坐在地上。
她看着萧云起,眼神里是彻底的绝望和认命。
“成王败寇。云起,本宫输了。”
她抬起头,泪水划过保养得宜的脸颊,留下两道狼狈的痕迹。
“若你还顾念着,在本宫的肚子里待过十个月……饶你弟弟一命。”
萧云起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甚至有些温柔。
可看在苏月落眼里,却比哭还要让她难过。
那笑里,有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
有嘲讽,有悲凉,还有一种燃尽一切的决绝。
她张了张口,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烧红的炭。
想让他别笑了,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众目睽睽之下,萧云起缓步走到一旁的案几前。
他倒了一杯清酒,酒液澄澈,映着他苍白而俊美的脸。
然后,他从右手拇指上,缓缓取下了一枚墨玉扳指。
苏月落认得那枚扳指,他戴了很多年,几乎从不离身。
她看着他,将那枚扳指对着杯口,轻轻一磕。
“叮。”
一声轻响,像是什么碎裂的声音。
有什么细微的粉末,从扳指的夹层里落入酒中。
然后,悄无声息地融化。
扳指。
苏月落愕然地睁大了眼睛,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理解了父皇和母后对萧云起的恐惧。
这个男人,心思深沉如海。
哪怕是同床共枕十年的枕边人,她也从未真正看清过他。
他的每一步谋算,每一层伪装,都藏在最深的黑暗里。
而她,一直天真地站在阳光下,以为自己看懂了全局。
萧云起端起那杯酒,转身,走向萧云澈。
他脸上又挂上了那种熟悉的,带着几分懒散的,漫不经心的笑容。
他挑起唇,将酒杯递到萧云澈面前。
那姿态,轻慢,又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蔑视。
仿佛在说,你的命,只在我一念之间。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杯酒上。
萧云澈的脸,白得像纸。
他看着那杯酒,又看了看萧云起。
眼中的愤怒和恐惧,最终都化为了一片死灰。
他居然笑了。
笑得坦然,又带着解脱。
他接过酒杯,动作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皇兄。”
他看着萧云起,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请尊母后为太后,以天下赡养。”
说完,他便闭上眼睛,仰起头,准备将那杯致命的毒酒,一饮而尽。
“不要!”
母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龙榻上的父皇,更是目眦欲裂,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无能为力。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母后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猛地扑了过去。
一把夺过了萧云澈手中的酒杯。
她紧紧攥着酒杯,踉跄地倒退两步,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身后的儿子。
“不许过来!”
她看着萧云起,眼神疯狂而决绝。
“云起,你心里有恨,母后知道。是母后对不起你,这些年,薄待了你!”
“母后以死向你谢罪,求你,放过你弟弟!”
说完,她便毫不犹豫地举起酒杯,凑到唇边。
苏月落的心跳如擂鼓,嗓子眼阵阵发苦。
一种莫名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地攥住了她的心脏。
不好。
不要。
她想尖叫,想冲过去,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就在母后即将饮下毒酒的那一刻,一只手,快如闪电,从她手中夺走了酒杯。
是萧云起。
苏月落看着他,看着他端着那杯酒。
看着他眼底那抹她看不懂的,近乎悲哀的笑意。
一种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她。
她终于发出了声音,嘶哑得不像她自己的。
“萧云起……不要……”
他听见了。
他侧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长,很静。
像是要将她的样子,刻进自己的骨头里。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仰起头,将那杯毒酒,一饮而尽。
动作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噗——”
一口乌黑的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
溅落在明黄色的地毯上,像一朵妖异而绝望的彼岸花。
见血封喉。
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摔得粉碎。
苏月落的脑子,彻底炸了。
为什么?
他赢了,他明明已经赢了啊!
就在这时,一个内侍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启禀陛下!娘娘!”
“退兵了!”
“苏将军……苏将军退兵了!”
母后和萧云澈,愕然地回过头。
苏月落却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
她明白了。
他给二哥的那道血色手谕,写的本不是“清君侧”。
他写的是,“退兵”。
他用自己的一条命,换了所有人的活路。
他换来了苏家的忠臣之名。
换来了母后和弟弟的一世安稳。
也换来了这大夏江山,最后的平稳过渡。
他算计了一辈子。
到头来,却把自己,算计成了一枚弃子。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剧痛。
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
眼前,是他缓缓倒下的身影。
耳边,是他最后看过来的,那双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
天旋地转。
苏月落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