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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2章

我推开别院厢房的门,只见顾清时面沉如水,正对着一个斜倚在花梨木圈椅中的年轻男子怒目而视。

那男子一身月白锦袍,玉冠束发,指尖闲闲转着一柄象牙骨扇,端的是风流倜傥。

他见我进来,眼中掠过一丝笑意,扇子“唰”地一收,起身拱手,语气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调侃。

“谢姐姐,顾侯爷好大的火气,小弟险些被轰将出去。”

顾清时见我安然,紧绷的神色稍缓,几步上前握住我的手腕,力道不容拒绝:“琳娘,你昨夜去了何处?”

他抬手欲抚我的面颊,被我侧身避开,“我派人寻遍府中不见你踪影,这般时辰,你身子又不好,怎能独自外出?”

我静静看着他,不答反问:“顾清时,我只问你,昨夜,你可有做对不起你我夫妻情分之事?”

他身形一僵,脸上血色褪去几分,眼中闪过慌乱。

“琳娘,你何出此言?我与薇薇……昨夜确是说了重话,是我一时气糊涂,失了分寸,但我与她绝无苟且之事!你我多年夫妻,我的心意,你难道不知?”他说着便要来揽我。

这时,被两名婆子押着的采薇突然挣扎起来。

“侯爷!侯爷救救奴婢!夫人……夫人要将奴婢发卖出去!就因奴婢昨在别院言行无状,顶撞了夫人!奴婢知错了,求侯爷念在往情分,替奴婢向夫人求求情吧!”她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好一个“言行无状”、“顶撞”,将昨夜那诛心的挑衅轻描淡写揭过。

顾清时果然犹豫了一会,然后看向我。

“琳娘,薇薇年纪尚轻,行事或有差池,你多加管教便是,何至于要发卖?她终究是我侯府的人……”

这句话,像淬了冰的针,扎得我心口密密匝匝地疼。

可是,曾经他所有的偏袒与回护,都只给我一人。

即便是我与人争执占了上风,他也要将我拉到身后,冷着脸对那人道:“内子性子直率,若有冲撞,陆某一力承担。”

可如今,他的庇护却给了另一个女子。

我喉间发涩,声音轻得像叹息。

“她只小我三岁。”

那白衣男子,镇国公世子卫澜,闻言“嗤”一声轻笑,骨扇敲着掌心。

“顾侯爷莫非眼盲?没见谢姐姐颈侧这新添的血痕?方才这婢子口口声声‘顶撞’,莫非是动上了刀子?”

顾清时这才注意到我衣领遮掩下若隐若现的伤痕,脸色骤变,上前一步:“你受伤了?何时的事?痛不痛?”

我后退一步,避开他伸来的手。

卫澜顺势上前,看似随意地站定,却恰好隔在我与顾清时之间。

与此同时,跟随我而来的数名玄衣护卫无声移动,气息冷肃,瞬间掌控了厅堂局面。

顾清时目光扫过这些面容冷硬、行动矫健的护卫,瞳孔微缩。

“谢家的‘玄影卫’?琳娘,你竟动用了玄影卫?究竟发生了何事,值得你如此兴师动众?”

6.

我淡淡道:“我说过,江南绸缎庄是我的嫁妆底线,不容旁人染指。清时,我提醒过你的。”

卫澜摇扇笑道。

“顾侯爷莫不是忘了,谢姐姐出身陇西谢氏,真正的百年望族,可不是那等需要仰仗夫家鼻息的弱质女流。你以为她离了你这侯府,便无处容身了么?”

顾清时面色一白。

他自然知晓我的出身,只是这些年我为他敛去锋芒,打理内宅,助他稳固朝堂地位,让他渐渐忘了,我并非攀附他的藤蔓。

卫澜却不放过他,语气渐转犀利。

“当年谢伯父遭难,谢姐姐被仇家追捕,不得已藏身市井,是你救了她。自此她一心辅佐于你,你重伤卧床半载,是谁衣不解带侍奉汤药?你遭政敌暗算身中奇毒,神智昏聩时,是谁冒死寻来解药?”

顾清时呼吸急促起来。

“住口!这些……这些我……”

“你自然可以说不记得!”卫澜冷笑,“因为所有的苦楚都由谢姐姐一人吞了!你可知她为何体寒至此,再难有孕?便是那时为你寻药,落入寒潭,伤了本,连那未足月的孩儿也……”他顿了一下,看着顾清时瞬间惨白的脸,“你可还记得,你们曾有过一个孩子?”

顾清时猛地后退一步,扶住桌角才稳住身形,声音颤抖。

“孩子……什么孩子?卫澜,你休要胡言!”

“我是否胡言,你何不问问谢姐姐?”卫澜目光如刀,“顾清时,你忘了结发妻的付出,反倒与一个婢女纠缠不清。顾清时,你的良心何在?”

采薇见势不妙,哀泣道。

“侯爷,奴婢知错了!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求您让夫人饶了奴婢这次吧!”

顾清时看了看哭成泪人的采薇,接着看向面沉似水的我,眼中挣扎更甚,最终还是开口。

“琳娘,薇薇已知错。是我平疏于管教,纵坏了她。你……便饶她这回,我定严加约束……”

我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沉入冰底。

我缓缓抬眸,望入他眼底:“顾清时,你还记得,我们失去的那个孩儿吗?”

他浑身剧震,惊诧地瞪着我。

“我怀胎七月时,为替你挡下来自暗处的毒箭,动了胎气,孩儿未能保住。”我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锤,“太医说,我此生再难有孕。”

“你重伤昏迷时,我握着你的手,想着,只要你能醒来,即便此生无子,你我相守亦是圆满。”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尽是苍凉,“如今看来,竟是痴念。”

顾清时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

“琳娘……我……我不知……”

“你自然不知。”我截断他的话,“你醒来后,前尘尽忘,只记得要怜惜这个你带回府的‘孤女’。”

我转而看向采薇:“你说你知错了?”

她拼命磕头:“奴婢知错了!夫人开恩!奴婢愿做牛做马报答您!”

“好,”我微微颔首,“那我便给你一条生路。”

在众人注视下,我清晰说道:“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我会让人送你回你家乡故里。”

7.

采薇瞬间面无人色,尖叫:“夫人!那里早无人烟,是流放之地!奴婢回去只有死路一条!”

“那便听天由命,或者,你更想此刻便由玄影卫代劳?”

她瘫软在地,终于明白我已无半分容情。

我看向那个曾与我生死相许的男人,轻声道:“顾清时,你我夫妻情分,今尽了。”

“和离书不便会送来,你签了吧。”

他眼中尽是恐慌:“不!琳娘!我不能没有你!我心中唯有你一人!”

“心中有我?”我轻笑出声,“便是这般一次次纵容他人伤我?”

我一步步走近他,视他的眼睛:“顾清时,你的心意,令我作呕。”

他喃喃:“不是的……我只是……只是觉得她似你年少时……”

“似我年少?”我冷嗤,“顾清时,我年少时,可学不会这等奴大欺主、忘恩负义的手段!”

我无意再看他悔恨模样。

“将采薇带下去,依命行事。”

玄影卫即刻将哭嚎不止的采薇拖走。顾清时欲阻,被卫澜示意手下拦住。

“顾侯爷,”卫澜摇扇轻笑,“可知当年谢姐姐为你,推却了多少世家求亲?包括在下。”

他行至我身侧,姿态从容:“不过如今也好。谢姐姐,不若考虑下小弟?家世相当,品貌端正,最关键的是,眼里心里只容得下一人。”

我横他一眼,并未推开他凑近的身形。

顾清时看着我们并肩而立,目眦欲裂:“琳娘!不要!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知错了!”

“太迟了。”我的声音无波无澜,“从你选择护着她的那一刻起,你我便已缘尽。”

我对卫澜道:“走吧。”

卫澜含笑应允,与我一同转身。

“琳娘!”顾清时在我们身后颓然跪倒,“求你……别走!”

我未曾回头。

8.

三月的时光,足够让许多事情尘埃落定。

我并未大张旗鼓,但玄影卫的悄然动作,加上镇国公府的明确支持,足以让那些嗅觉灵敏的朝臣和世家看清风向。

顾清时因“治家不严、宠信婢奴、亏待发妻”而备受诟病,往弹劾他的奏疏如同雪片,圣上虽未立刻重责,但恩宠已大不如前。

许多原本依附永宁侯府的势力,转而开始向谢家示好。

这,我正于谢家别业的书房内核对账目,卫澜斜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剥着葡萄。

“谢姐姐,你如今可是这京中最炙手可热的人物了。”

他将一粒剔透的果肉递到我唇边,被我侧头避开,也不恼,自己丢进口中,“那些往说女子不该抛头露面的老古板,如今可是争着给你下帖子。”

我头也未抬,笔下不停。

“虚名而已,不及真金白银实在。”

江南的绸缎庄已顺利收回,连同顾清时手中几处原本属于谢家的产业,也在我雷厉风行的手段下物归原主。

卫澜凑过来,下巴几乎要搁在我肩头,气息拂过耳畔。

“那……谢姐姐看看我这份‘实在’如何?家底丰厚,容貌俊伟,最关键的是,”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戏谑,“保证听话,绝不招惹那些莺莺燕燕,让你烦心。”

我笔尖一顿,一滴墨迹在宣纸上晕开。正要开口,门外传来心腹侍女的声音:“小姐,派去盯着那边的人回来了。”

“进。”

一名身着灰衣的仆从悄无声息地进来,躬身禀报。

“小姐,采薇半月前被送至其原籍潞州,按您的吩咐,未给银钱,只予三粮。她试图找寻旧识接济,但其攀附权贵、背弃旧主之事已在当地传开,无人愿收留。前被发现病倒在一处破庙之中,昨夜……已没了气息。”

我沉默片刻,淡淡道。

“知道了。寻个地方埋了吧,不必立碑。”

“是。”

仆从悄然退下。

卫澜挑眉。

“倒是便宜她了。若按我的意思,合该让她尝尝更多苦头。”

我搁下笔,看向窗外渐次绽放的玉兰。

“她本就出身微贱,是我将她捧得过高,才让她忘了本分。摔回原地,对她而言已是极刑。” 我曾给过她机会,是她自己将路走绝了。

卫澜看着我平静的侧脸,忽然道。

“顾清时被罢爵了。”

我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旋即恢复自然。

“哦?”

“御史台联名弹劾他多项罪状,宠妾灭妻虽是引子,但结党营私、侵占田产才是重罪。圣上震怒,已下旨夺其爵位,抄没家产,不流放岭南。”他观察着我的神色,“你可要……见他最后一面?”

我缓缓摇头。

“不必了。生死祸福,皆是他自己选的路。”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护卫的呵斥和一个嘶哑的哭喊声。

“琳娘!谢琳!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出来见我一面!求求你!”

是顾清时的声音,只是那声音破碎不堪,再无往清越。

卫澜面色一沉,起身便要出去处置。

我按住他的手,淡淡道:“我去吧。”

别业大门外,顾清时衣衫褴褛,发髻散乱,被两名玄影卫死死拦在石阶之下。

他脸上满是污垢,眼中布满血丝,看到我出来,如同濒死之人见到浮木,拼命挣扎着想扑过来。

“琳娘!琳娘你终于肯见我了!”他涕泪横流,“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是我不辨是非,是我鬼迷心窍!薇薇已经死了,什么都过去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以后只守着你一个人……”

我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不过三月,昔那个意气风发的永宁侯,已成了眼前这个形容枯槁的流放犯。

“顾清时,”我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我之间,早已恩断义绝。”

“不!没有!”他疯狂摇头,“琳娘,你忘了我们从前……”

“我没忘。”我打断他,目光清冽如冰泉,“正是因为我没忘,所以才更不能回头。”

他看着我这身象征谢家女主人的锦绣华服,又看向我身后气度雍容的卫澜,眼中涌上巨大的绝望和嫉恨。

“是因为他吗?琳娘!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早就跟他……”

“顾清时!”卫澜厉声喝断他,“死到临头,还要污蔑琳娘清誉吗?是你自己将真心践踏,如今又来做这悔不当初的情深状,令人作呕!”

顾清时被噎得哑口无言,只剩粗重的喘息。

他看着我,眼泪混着泥土流下。

“琳娘……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看在我当年将你从教坊司救出的情分上……”

“你救我一次,”我缓缓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我还你一条命,一段锦绣前程,还有……一个未出世的孩子。顾清时,我们早已两清了。”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判决,彻底击垮了他。

他瘫软在地,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

我不再看他,转身对卫澜道。

“岭南路远,给他备些盘缠和伤药,别死在半道上,脏了谢家的地方。”

卫澜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好。”

我转身步入朱门,将身后的哭嚎与乞求彻底隔绝。

阳光透过雕花门廊,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卫澜跟上来,与我并肩而行,沉默片刻,轻声道:“心软了?”

我望着庭院中盛放的海棠,轻轻摇头:“不是心软,是放下了。”

一个多月后,消息传来,顾清时在流放途中感染瘴疠,病逝于岭南驿站。

尸骨无人收殓,最终不知去向。

听到消息时,我正在试穿新裁的夏衣。

卫澜坐在一旁,摆弄着一支新得的玉簪。

“喏,配这身衣服正好。”

他将玉簪递给我,语气寻常得像在说今天气不错。

我接过簪子,对镜簪上,端详片刻,微微一笑。

“眼光尚可。”

他眼睛一亮,凑近来。

“那……谢姐姐,考虑一下我的提亲?我连聘礼单子都拟好了,保准是这京城里头一份的丰厚!”

我看着铜镜中他带着期盼的俊脸,又看看镜中自己眉宇间终于消散的郁色,许久,轻轻“嗯”了一声。

卫澜愣住,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答应了?”

我挑眉:“若有不妥,随时和离。”

他狂喜之色溢于言表,猛地抓住我的手。

“绝不和离!保证比那姓陆的强上千百倍!”

看着他毫不掩饰的欢欣,我眼底也终于染上些许真切的笑意。

或许,新的开始,并不坏。

窗外天光正好,一如许多年前,我初遇顾清时的那个午后。

只是,这一次,前路再无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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