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头大叔将自己的脑袋夹在腋下。
另一只手则拿着一个看起来颇具年代感的笔和本子,在那残破的尸体旁蹲了下来,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询问着。
那颗被他夹在腋下的脑袋,嘴巴一张一合。
“愣着干什么?你,对,就是你。”
大叔的脑袋朝叶仁的方向努了努嘴,尽管没有脖子,但那动作异常灵活。
“你叫什么名字?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五一十地跟我说清楚。”
叶仁的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强行压抑住内心那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
“我叫叶仁。”他回答道,“我刚到这里,什么都还不清楚,那个大眼珠子突然就炸了。”
叶仁摊开双手,他说的确实是事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什么都没做。
大叔的脑袋皱起了眉头,眼神里满是怀疑,他绕着叶仁走了两圈。
“你是神弃者?外表这么正常,还挺罕见的,所以你根本不知道这人为什么突然暴毙?”
“我母鸡啊。”叶仁诚恳地回答。
蛐蛐一个凡人,胆敢试图用他那被某个神祇赐予的、可怜又可悲的力量。
去窥探一位至高存在的本质?
他那脆弱的大脑和灵魂,根本无法承载叶仁本体位格所泄露出的一丝一毫的信息。
其结果自然是被那庞大道无法理解的洪流瞬间撑爆,从物理层面到概念层面彻底崩解自毁。
叫你没事儿乱看,瞅出事儿了吧。
无头大叔他咕哝了几句“神弃者”后便不再追问。
这个词似乎是指代像他这样外表正常、身上没有神明恩赐痕迹的人。
大叔转而将注意力重新投向了那滩狼藉的尸体。
他用笔尖拨了拨那些混合着红白之物的碎块,仔细观察着,鼻子还凑近闻了闻。
“啧,神赐之力被那些杂碎舔得差不多了……真是一群闻着味儿就来的鬣狗。”
大叔的脑袋发出了嫌恶的声音,他站起身,在本子上潦草地画了几笔,“剩下的这点残渣也没什么用了。”
说完,他将笔和本子揣回兜里,对着还愣在原地的叶仁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行了,没你事了,可以走了,好好活着吧,现在这世道,正常人死一个少一个,唉。”
叶仁愕然地指了指地上的碎肉和脑浆,问道:
“那个……这尸体就这么放着?不用处理一下吗?”
听到这话,无头大叔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
他把自己的脑袋重新安回脖子上,发出“咔吧咔吧”的声响。
然后指了指远处街道的阴影角落。
“放着?”他语气中的嘲弄毫不掩饰,“看到那些家伙了吗?”
叶仁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在小巷的阴影里、残破建筑的窗户后、垃圾堆的旁边,潜伏着一个个影子。
他们的姿态各异,像野兽般四肢着地,目光死死地锁定着地上的那摊碎肉,眼神中充满了贪婪、渴望和一种近乎疯狂的饥饿。
甚至能看到有几个人正控制不住地分泌着口水,那晶莹的液体顺着他们畸形的下巴滴落在地,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那群食腐者的口水都快兜不住了。”大叔的声音冰冷而漠然,“我们前脚一走,他们后脚就会像疯狗一样扑上来。”
“不出三分钟,这具尸体会被他们吃得精光,连骨头渣子都不会留下一丁点,呵,晦气的玩意儿,要知道在旧时代,尸体可是讲究一个入土为安…算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叶仁那怪异而复杂的表情,径直走向自己那辆锈迹斑斑到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破旧摩托车。
他跨上车,熟练地发动了引擎,摩托车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咆哮,喷出一股黑烟后绝尘而去。
叶仁站在原地久久无言。
风吹过空旷的街道,带来血腥和腐败的气息。
他看着那些阴影中的身影开始蠢蠢欲动,最终有一个最胆大的率先冲了出来。
紧接着,所有潜藏的食腐者都一拥而上,扑向了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好吃!太好吃了!谁也别跟我抢肝,太带派了!”
“呕,吃到屎了,这家伙大肠怎么兜不住啊?”
“哪里有屎!我最爱吃屎了!快快快!”
叶仁转过身,默默地离开了这个令人作呕的地方。
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游荡,叶仁试图理解这个世界的运行逻辑。
沿途的景象不断冲击着他刚刚建立起来的认知。
这里的建筑风格混杂,既有现代文明的钢筋水泥高楼,但大多都显得陈旧而压抑,墙体上布满了加固用的金属支架和奇异的纹路。
更多的则是低矮破败的建筑,像是贫民窟一般拥挤在一起。
而真正让这个世界显得光怪陆离的,是这里的居民。
姑且,还能称他们为“人类”吧。
叶仁看到了一个身体几乎腐烂到可以看见骨头的女人,瘫坐在地上,嘴里呢喃着赞美腐烂之神。
胸口长着一张巨口的男人,正大声地与人争吵,时不时从胸口的嘴巴里喷涂出黄色的液体。
一个下半身是蜘蛛的女人在墙壁上敏捷地爬行,时不时抖落一群小蜘蛛。
大部分人都不再具备标准的人形,他们的身体因为所谓“神明恩赐”而发生了各种各样的变异,变得奇形怪状。
而少数保留着完整人形的人,行为举止也大多疯疯癫癫,脱离了常态。
“这沟槽的世界。”
叶仁只感觉犯恶心。
走着走着,叶仁的视线被前方一堵宏伟得有些不真实的墙壁所吸引。
那是一堵由某种黝黑的巨石砌成的城墙,高耸入云,仿佛将整个世界分割成了内外两个部分。
墙体上刻满了繁复而诡异的纹路,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
一扇同样巨大的城门此刻正缓缓开启,发出沉重而悠长的“嘎吱”声。
只见一群人正从城门外缓缓地走进来。
与城内那些奇形怪状、精神亢奋的居民不同。
这群人的状态显得极为糟糕。
他们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脸上写满了麻木和呆滞,眼神空洞得如同行尸走肉,仿佛灵魂早已被抽离了躯壳。
人们佝偻着背,拖着沉重的步伐,每一步都像是机器人那般僵硬。
就在这片死寂的沉默中,一阵压抑的抽泣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叶仁的目光被吸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