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无边的黑暗中浮起。
陈凡的眼皮动了动。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木质天花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廉价草药的味道,有些刺鼻。
尝试动一下身体,一股撕裂般的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
痛。
钻心的痛。
但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他松了一口气。
转动眼珠,打量着四周。
这是一间简陋的屋子,除了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再没有别的陈设。
这里好像是宗门外事堂宿舍。
专门处理外门弟子杂务的地方。
一道青色的身影,静静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她没有看他,只是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是那个救了他的女人。
陈凡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柳如烟。
内门长老。
他记得昏迷前看到的那双赤足。
就是她。
为什么会救自己?
她发现了什么?
一瞬间,无数个念头在陈凡的脑海中闪过。
他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放缓了。
现在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毫无反抗之力。
对方的任何一个念头,都能决定他的生死。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苏醒,柳如烟缓缓转过头。
目光很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不起丝毫波澜。
“你醒了。”
声音很清淡,听不出喜怒。
陈凡艰难地想撑起身体,却被剧痛逼得倒了回去。
只能沙哑着嗓子开口。
“多谢……柳长老救命之恩。”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
在这种强者面前,任何一点不敬,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柳如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眼神仿佛能穿透他的皮肉,看清他灵魂深处的秘密。
陈凡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
每一寸皮肤,都在承受着无形的压力。
他不敢与她对视,只能低下头。
冷汗,从他的额头渗出。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每一秒,都是一种煎熬。
就在陈凡快要承受不住这种压力的时候,柳如烟终于开口了。
“山洞里,发生了什么?”
她的问题很直接。
陈凡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来了。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不能说实话。
燃血功和系统的事情,是他最大的秘密,绝不能暴露。
一旦暴露,他很可能会被当成怪物,抓起来切片研究。
必须编一个合理的谎言。
一个能让她相信的谎言。
陈凡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虚弱和后怕。
“回长老……是林峰师兄,他骗弟子去那个山洞。”
“说那里有灵草,结果……结果他是想用借刀杀人,借铁甲犀的手,杀掉我。”
“后来,铁甲犀来了,弟子拼死抵抗,眼看就要不行的时候……是长老您出手相救。”
他将自己杀死铁甲犀和林峰的功劳,全都推给了柳如烟。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稳妥的说法。
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受害者。
这样,无论柳如烟当时看到了什么,都没有理由再对他发难。
至于林峰为何要借刀杀人,已经不重要了。
柳如烟静静地听着。
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陈凡的心,一直悬着。
不知道这个谎言,能不能骗过眼前这位化灵境的强者。
半晌。
柳如烟才淡淡地开口。
“宗门已经定性了。”
“林峰图谋不轨,想借灵兽之手杀你,刚好被我碰见,出手清理门户。”
“你,是受害者。”
闻言,陈凡心中那块悬着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赌对了。
不管柳如烟信不信,她都选择接受了这个说法。
这说明,她对自己,暂时没有恶意。
“多谢长老明察。”
陈凡挣扎着,想要行礼。
“不必了。”
柳如烟站起身,她的动作很轻盈,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
从怀中取出一个白色的瓷瓶,放在床头的桌子上。
“这是疗伤丹,一日一粒。”
“你的伤很重,没有十天半月,下不了床。”
说完,她便转身,向门口走去。
没有再多问一句。
也没有再多看陈凡一眼。
好像真的只是一个路过,顺手救人的好心长老。
但陈凡知道,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
这个女人,一定对自己产生了好奇。
今天放过自己,不代表以后也会放过。
自己必须尽快提升实力。
只有拥有足够的力量,才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
柳如烟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只是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好好活着。”
“别让我失望。”
话音落下,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外。
屋子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陈凡一个人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对话,比他经历两场生死搏杀还要累。
与这种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强者打交道,实在是太耗费心神了。
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心情。
确认四周再无他人,立刻闭上了眼睛。
心念一动。
意识沉入脑海深处。
他要确认一件事。
一件关乎他未来,关乎他生死存亡的大事。
下一秒。
一个淡蓝色的虚拟面板,清晰地浮现在他的意识之中。
【宿主:陈凡】
【绑定对象:玄天女帝(凤紫嫣)】
【共享寿元:八万三千五百六十一年】
是真的!
系统是真的!
不是他临死前的幻觉!
一股狂喜,如同火山爆发,瞬间席卷了陈凡的全身。
差点忍不住从床上跳起来。
八万三千五百六十一年!
看着那串长得有些夸张的数字,陈凡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发了!
这次真的发了!
这是一个修真的世界。
在这里,什么最重要?
功法?法宝?天赋?
都不是。
是命!
只有活着,才有未来。
再强的天骄,再逆天的功法,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而他,现在拥有近乎无限的寿命。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只要苟住,迟早超越所有人。
加上,那自杀功法“燃血功”,在他手里,将成为最好的底牌。
遇到打不过的敌人怎么办?
燃命!
他有八万多年的寿元可以烧!
谁能扛得住?
至于燃命过后产生的副作用,他算过,每燃一次,要耗费他五分之一的精血。
按照普通人血容量约为4000-5000毫升。
他是淬体初期,血容量估计要到达8000毫升。
五分之一相当于800-1000毫升。
再加上回血速度。
可以一次性最多燃血3次。
想到这里,陈凡的身体,都因为过度兴奋而微微颤抖。
3次,那是什么概念,淬体后期的林峰被他一拳打死,他可以一次杀三个林峰。
然后休息一天,等精血和身体恢复,又可以再用。
而且,随着他境界提高,燃血后爆发的实力越高。
爽!
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未来横扫天下,脚踩无数天骄,登临世界之巅的场景。
在自己这堪称作弊的能力面前,都不过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从今天起,他陈凡,再也不是那个任人宰割了的新人!
要逆天改命!
要让所有人匍匐在他的脚下颤抖!
最终成为大帝。
是叫荒?还是叶?还是楚呢?
不,就叫陈大帝吧。
激动。
亢奋。
无与伦比的自信,充斥着他的胸膛。
现实很快打脸。
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意,凭空出现,瞬间笼罩了他的全身。
那不是物理层面的冷。
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仿佛在刹那之间,他被扔进了一片无尽的冰海。
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暗。
和一双眼睛。
一双高悬于九天之上,冰冷到不含一丝一毫感情的眼眸。
那双眼睛,就那么扫射过来。
没有杀意。
没有愤怒。
只有一片纯粹的漠然。
就像一个人,在观察一只脚下的蚂蚁。
不,比那更冷漠。
是神祇在俯瞰凡尘。
是天道在审视众生。
在那双眼睛下,陈凡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冻结了。
他引以为傲的意志,在这股目光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薄纸。
甚至连一个反抗的念头,都升不起来。
时间,空间,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
陈凡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
这是谁?
为什么会有如此恐怖的存在在注视着自己?
刚才的狂喜,刚才的雄心壮志,在这一刻,都化为了一个可笑的笑话。
就像一个自以为是的井底之蛙,刚刚还在为自己看到的那片天空而沾沾自喜。
下一秒,就被一只从天而降的巨手,连同那口井,一起捏在了掌心。
恐惧。
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就在这时。
一个念头,如同划破黑夜的闪电,猛地劈入了他那片空白的脑海。
系统面板上的那一行字,再次浮现。
【绑定对象:玄天女帝】
共享寿元。
共享……
这两个字,像两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上。
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明白了。
终于明白了。
这八万多年的寿元,根本不是系统赠送给他的。
这是他从那位素未谋面的玄天女帝身上,共享来的!
燃烧的,不是自己的寿命。
是那位当世大帝的寿命!
之前,燃烧十年寿元,杀死了铁甲犀。
又燃烧五十年寿元,杀死了林峰。
总共六十年。
这六十年的寿命,是从那位女帝的生命中,被硬生生抽走的!
他……他偷了当世唯一大帝六十年的寿命!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灭了他所有的兴奋和激动。
只剩下无尽的冰冷和恐惧。
怪不得。
怪不得会有这样一双眼睛在注视着自己。
那位高高在上的女帝,发现自己寿元无故减少,肯定会追查。
而自己这个“小偷”,就是她追查的目标!
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冷汗,如同小溪一般,从他的额头、后背、手心疯狂涌出。
眨眼之间,就浸湿了他身下的床单。
完了。
这次,真的要完了。
那可是女帝啊!
镇压一个时代,举世无敌的存在。
别说自己现在只是一个淬体初期。
就算修炼到了更高境界。
在那位存在面前,也跟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对方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让他形神俱灭,死得不能再死。
刚才还在为自己拥有八万年寿命而沾沾自喜。
现在看来,这哪里是什么金手指。
这分明是一道催命符!
现在,他就是一个寄生在那位女帝身上的寄生虫。
一个随时都可能被宿主发现,然后被一指头碾死的寄生虫!
那双冰冷的眼眸,依旧在注视着他。
仿佛要将他的里里外外,都看得一清二楚。
陈凡不敢动。
一动也不敢动。
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
疯狂地收敛自己所有的心神,清空自己脑子里所有的杂念。
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普通。
平凡。
毫不起眼。
他只能祈祷。
祈祷那位高高在上的女帝,只是察觉到了异常,但并没有锁定自己。
祈祷她,会把这区区六十年的寿元流逝,当成是一种错觉。
祈祷她,看一眼之后,就会失去兴趣,移开目光。
就像一个在悬崖边上走钢丝的人。
脚下,是万丈深渊。
只要行差踏错一步,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这一刻,陈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