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振国大概早就忘了,二十七年前,当我的小作坊刚刚起步时,他曾签过这样一份东西。
那时他一穷二白,我拿出全部积蓄创业,为了以防万一,在律师的建议下,我们签了这份协议。
他当时签得有多爽快,现在就有多绝望。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那份协议……早就……早就没了!”
王律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双眼闪过一丝冷光。
“江先生,协议一式三份,我方、公证处,以及林女士本人,各持一份。您撕毁的,只是您手里的那一份而已。”
江振国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他瘫软在保安的臂弯里,像一滩烂泥。
“林淑……你好狠的心……”
我冷笑一声。
狠?
如果我今天不够狠,那么明天,沦为全城笑柄,被这对父子和那个白莲花吸最后一滴血的人,就是我。
“把他们扔出去。”我不想再看他们一眼。
保安们不再迟疑,拖着三人就往外走。
江驰的哭喊声,江振国的咒骂声,苏晚的尖叫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门外。
宴会厅里,恢复了诡异的安静。
我环视四周,对所有宾客再次颔首。
“抱歉,让各位看笑话了。”
“今天的婚宴,就当是我林淑请各位吃的一顿便饭。”
“大家吃好喝好,就当是……庆祝我,恢复单身。”
说完,我举起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宾客们面面相觑,最终,有人稀稀拉拉地鼓起了掌。
掌声越来越响。
我放下酒杯,走到何家三口面前。
“何念,跟我来一下。”
我没有理会何家父母担忧的表情,径直带着何念走进了休息室。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我从手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
“这里面有五千万。”
“不是赔偿,是补偿。”
“我知道,金钱弥补不了你今天受到的伤害,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何念看着那张卡,没有动。
“林阿姨,我不能要。”
“为什么?”
“这不是我的钱。”她抬起头,直视着我,“我没有为它付出过任何东西。”
我有些意外。
五千万,对于任何一个刚出社会的年轻人来说,都是一笔天文数字。
她竟然拒绝了。
“那你想要什么?”我问。
何念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开口了,说出了一句让我震惊的话。
“我想要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一个……能让我亲手把今天所受的屈辱,还给他们的机会。”
她的双拳紧紧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那双清澈的眼中,燃烧着不甘和愤怒的火焰。
我看着她,仿佛看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被所有人瞧不起,却咬着牙要闯出一片天的自己。
“好。”
我几乎没有犹豫。
“我给你这个机会。”
我收回那张银行卡,换了一张名片递给她。
“这是我首席助理的电话。”
“明天开始,你来林氏集团上班。”
“职位,你自己选。”
何念接过名片,郑重地对我鞠了一躬。
“谢谢林阿姨。”
“别叫我阿姨了。”我扶起她,“以后,叫我林董。”
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是,林董。”
从休息室出来,何家父母立刻围了上来。
何念把我的决定告诉了他们。
何先生和何太太脸上写满了惊讶和感激。
我安抚了他们几句,承诺会好好照顾何念,然后便让助理送他们回家。
宾客们也陆续散去,一场盛大的婚宴,最终以一场人尽皆知的闹剧收场。
偌大的宴会厅,只剩下我和我的几个心腹。
首席助理李姐走过来,给我披上一件披肩。
“林董,都处理好了。江先生他们,被‘请’到酒店外面了。”
“嗯。”
“只是……”李姐有些欲言又止。
“说。”
“江先生在外面叫嚣,说他手里有您的把柄,要让您身败名裂。”
我端起一杯红酒,轻轻晃了晃。
“把柄?”
“他一个靠老婆养的废物,能有什么把柄?”
我嗤笑一声,毫不在意。
江振国这个人,我太了解了。
色厉内荏,外强中。
他但凡手里真有点什么,也不会等到今天才拿出来。
不过是穷途末路的狗急跳墙罢了。
然而,我还是低估了他的。
第二天一早,林氏集团的股价,毫无征兆地开始暴跌。
各大财经新闻的头版头条,都被一则爆料占据。
《林氏集团发家史黑幕!创始人林淑被指窃取合伙人成果,致其意外身亡!》
新闻里,配上了江振国声泪俱下的采访。
他对着镜头,控诉我如何在一个雨夜,将我最初的创业伙伴,陈生,推下在建的工地,然后窃取了他的所有设计方案和创意,才有了今天的林氏集团。
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甚至拿出了一本泛黄的笔记本,说是陈生的遗物,上面记录了他所有的构想。
舆论瞬间引爆。
公司的电话被打,董事会的成员一个个打来电话质问。
不到一个小时,林氏集团的市值,蒸发了近百亿。
李姐冲进我的办公室,脸色惨白。
“林董,不好了!我们所有的方都在要求解约!银行也在催我们还款!”
我坐在办公桌后,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一言不发。
江振国。
他没有说谎。
陈生,确实是我的合伙人,也确实死了。
但他扭曲了所有的真相。
他触碰了,我心中最深,也是最痛的那弦。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何念走了进来。
她换上了一身练的职业装,头发高高束起,脸上没有了昨天的脆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和坚定。
她将一份文件放在我的桌上。
“林董,这是我通宵整理的,关于这次舆论危机的所有信息源和传播路径分析。”
“对方是有备而来,背后有专业的推手在作。”
“而且,我查到,给江振国提供这次爆料平台的媒体公司,最大的股东,是赵氏集团。”
赵氏集团。
林氏集团在京城最大的竞争对手。
原来如此。
江振国这是,和外人联手,要置我于死地。
我拿起那份分析报告,何念做得非常专业,条理清晰,一目了然。
“你有什么想法?”我问她。
何念直视着我,毫不畏惧。
“釜底抽薪。”
“江振国的指控,核心有两点。第一,您窃取了陈生的成果。第二,您害死了陈生。”
“只要我们能证明这两点都是谎言,所有的舆论都会不攻自破。”
“问题是,怎么证明?”我看着她。
二十年前的旧事,人证物证早已湮灭。
江振国敢这么做,就是算准了我无法自证清白。
何念却笑了。
“林董,您忘了我是学什么出身的了。”
“我大学主修新闻,辅修法律。”
“这个世界上,只要发生过的事情,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江振国能找到推手,我们也能。”
“他能制造舆论,我们就能反转舆论。”
她顿了顿,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而且,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江振国拿出的那本笔记本,很可能是假的。”
“或者说,不完全是真的。”
“我们只要找到真正的证据,证明您才是那些创意的原创者,或者证明陈生的死与您无关,就能一招制敌。”
我看着眼前这个充满斗志的女孩,心中的阴霾,似乎被驱散了一些。
“好。”
我站起身。
“这件事,交给你去办。”
“我给你最高权限,公司所有资源,任你调动。”
“我只有一个要求。”
“我要江振国,和它背后的赵氏集团,付出代价。”
何念的身体站得笔直,声音铿锵有力。
“是,林董!”
她转身离开,那小小的身躯里,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
我重新坐下,拨通了王律师的电话。
“王律师,帮我查一件事。”
“二十年前,城南工地事故,所有的卷宗。”
“我要知道,当年负责那个案子的所有人,现在都在哪里。”
挂掉电话,我看着桌上,我和江驰唯一的一张合影。
照片上,他还是个孩子,笑得天真烂漫。
我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脸。
江驰,你真的,太让我失望了。
为了一个不值得的女人,为了一个卑劣的父亲。
你亲手,毁了我们母子最后的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