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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宋宇的姐姐吧?”
我惭愧地低着头,躲避所有的目光。
她声音柔和,十分关切。
“哎呀,手怎么受伤了?”
一个男主任也围了上来:“小姑娘,你想去哪?我让周老师开车送你吧?”
我连忙摇头,不敢麻烦别人。
弟弟睡醒后吵着要见我,追了上来。
见到老师后变了脸色,怯生生地没敢说话。
也没叫我姐姐。
我在这样进退两难里,不得已回了家。
主任提出背我,被我婉拒。
也许是考虑我的自尊心,也许是急于完成家访的任务。
其余老师带着陈浩宸,跟着弟弟先走,周老师留下陪我。
这段仅仅一百米的路,我走的格外漫长。
“冉冉可真棒呢,一个人就能回家。”
饭桌上,周老师止不住地夸奖我。
陈浩宸躲在离我很远的地方,眼神有些惊恐。
主任推着他上来发言时,止不住往后退。
“爸,我不想去……”
大人们脸色一变,尤其是我爸妈,接近讨好的笑凝固在脸上。
主任拍了他脑袋一下,抱歉地对我妈妈说:“小宇妈妈别介意,小孩子不懂事。”
“本来想锻炼他一下,你看这事闹的。”
我妈急忙搭腔。
“小孩子嘛,理解。”
领导慰问之后,周老师温柔地我的手贴上了创口贴。
随后将一张毯子盖在了我的腿上。
毯子温暖又柔软,像她这个人一样。
“老师的一点心意,以后家里有什么困难让小宇跟老师说。”
“老师会尽力帮你们的。”
我轻声道了谢,临走前,周老师硬塞给了我一个红包,说这是自己个人的一点心意。
我很想推辞,但爸妈佝偻的背让我难以开口拒绝。
我和妈妈只能苍白地一句一句重复道谢。
翌放学,小宇脸上哭着回了家。
“怎么了这是?”
我连忙替他擦眼泪,小宇却躲了我的动作。
动作在空中停滞。
我表情一愣,僵在了原地。
小宇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妈妈拆了围裙从厨房跑了过来。
“陈浩宸他们围着我,骂姐姐是没有腿的怪物!”
“骂我是怪物的弟弟!”
“妈妈,我不要上学了!我再也不想去学校了!”
“怪物”这两个字像刺一样扎进了我的心脏。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空荡的家里响彻。
小宇尖锐的哭声顿住,他冲着进了房间甩上了门。
这是妈妈头一次打他,我看见妈妈的手在抖。
眼泪也止不住掉。
她过来抱住我的肩膀。
“冉冉,弟弟没有那个意思。”
“你不是怪物,你是妈妈的宝贝……”
“都是小孩子乱说的,冉冉别往心里去。”
童言无忌,我微微低头,拍了拍妈妈燥粗糙的手背宽慰。
“妈妈,我不难过,你去看小宇吧。”
我低头看向空荡荡的裤管,为什么还会难过呢?
不都是实话吗?
深夜,爸爸提着炸鸡架回来时。
家里一片死寂的氛围。
妈妈将白天的事说给他听,我看见他手指下意识微曲,摸了摸空空的口袋寻找。
每逢压力大,爸爸的烟瘾就会犯。
他为了省下烟钱给我买最好的义肢,已经戒了很久了。
“明天我去学校找那个小孩,让他给小宇道歉。”
妈妈愁容满面,长叹了一口气:
“算了吧。”
“咱们家惹不起。”
满是漏洞的家庭确实经不起一点风波。
“再说了,小宇还要继续读书。”
爸爸弓起了背,瘦削佝偻,像座荒芜的大山。
“过两天给妈接过来帮忙,我去找个活。”
“咱妈过来睡哪?”
安置房四十多平,一共两个房间,说是两个房间。
其实我的房间是用窗帘围起来的小隔间。
没有门,也没有窗。
一到下午,屋子里沉在一片死寂的黑里。
我就躲在这样的角落里一点点熬过时间。
另一个房间里,爸爸妈妈将小宇放在两人中间,三个人温馨地入睡。
因为小时候,我也是这样过来的。
那时,我总穿着芭蕾裙在床上蹦蹦跳跳,像兔子一样活泼。
爸爸笑得眼角炸出褶子:
“我们小公主可真厉害,能跳这么高!”
妈妈自豪地夸我:
“咱们闺女以后可是要当首席的!”
如今全都不复存在了。
灰暗的房子里,活着的只有半副躯壳。
“妈妈,我可以照顾好自己。”
“也可以照顾好小宇。”
我推着轮椅打断了争执的爸妈。
妈妈过来揉了揉我的头发。
“冉冉长大了,真懂事。”
“不用你心这些,安心养病就行。”
“爸爸会给你买最好的义肢,等义肢买到了,爸爸就推你去公园喂鸽子好不好?”
我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一样,迟钝地说好。
为了攒钱,爸爸一到休息就去跑长途。
成宿成宿地开车。
妈妈找了后厨帮工的工作,手指泡的发白。
小宇的晚饭变成了我负责。
灶台太高,厨房又太小。
轮椅推不动。
哪怕是我踩在凳子上都只能艰难够到。
一顿简单的饭菜,都需要准备两个小时。
我搬着板凳从洗水池挪到灶台,又从灶台挪到了饭桌。
就这么一趟一趟把饭做好,放在了桌子上。
放学后,小宇径直回了房间。
我能明显感觉到他的疏远和讨厌。
心里酸涩感不断溢出。
那个从小里气叫我姐姐,连学校发的牛都要带回来给我的小宇——
终究也要离我而去了。
“小宇,洗手吃饭吧。”
他没抬头,扣着手里的魔方。
“快吃饭吧,一会饭菜都凉了。”
“听到了,我待会吃,你烦不烦?”
我吸了吸鼻子,没再说话。
跪在地上用抹布一遍一遍擦拭水渍。
好奇怪,水渍怎么擦都擦不净。